凡煙小說

第25章 沈默的驚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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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356年冬。】

燭光下, 諾拉看蘭頓出神了。

蘭頓收回了他剛才給她的信。不同於十年前的夏,他神情冷若冰霜,在燭光下閱讀一些侍官送來的記錄。

諾拉卻出神地想到了過去。

十年前, 蘭頓剛成年。而他雖然早在三年前就來了南境, 但似乎那時起才開始真正地融入異鄉。那一年,他多次接取莊園外的任務, 從不出紕漏, 甚至表現優異,逐漸獲得了她的信任。

而諾拉那時也想過他是不是真的對不死鳥部失去了願望。

但現在……事實證明, 不是。

諾拉凝視蘭頓。

門外, 卻突然傳來敲門聲, “聖子大人。”

有人進來稟報蘭頓:“多羅爾家的孩子們少了一個。”

蘭頓猛地擡頭:“在哪裏?查出來了嗎?”

對方說:“在卡古坦舊部的一個屬下那裏。是男嬰。”

蘭頓皺眉。等侍者走後,他回頭,諾拉已經明白了他要去做什麽。

“我得去要人。”

諾拉說:“好。”

夜色下,蘭頓離開了聖帳。

……

蘭頓離開的這段時間,諾拉卻得以通過另外的渠道了解了這段時間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打聽消息和套話對她並不是難事。

而她很快得知, 是另一個大族出頭把蘭頓接了回來。

“我聽說……卡古坦的老首領死了, 是嗎?”雖然可以說出流利的獸部語,諾拉裝出了磕磕絆絆、夾雜深淵口音的發音方式。這更貼合她現在偽裝的身份。

“是的, ‘那位’……在四十天前一夜暴斃, 針對聖子的禁制才得以消失。”如今在聖帳的, 有一部分是過去多羅爾女祭司派的舊人。雖然諾拉的身份不明不白,他們卻也似乎因為早受過交代並未多問, 只回答了她的問題,“之後, 是蓓爾丹出頭接聖子回來的。”

蓓爾丹,那是不死鳥部的又一個大族。

諾拉凝眉, 說:“哦,明白了。”

她的目光又凝在窗外的一棵樹上,飛雪簌簌飛下,枯枝飄搖。

——時間穿梭線——

九年前。347年三月。春。

坐在窗邊,諾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樹上,直到被墻角的人吸引了註意力。

美艷的“侍女”身穿雪白的紗裙,臉龐和玫瑰一樣美麗,身上覆著南境春日花朵的芬芳。

而“她”的身量拔高了,鼻梁也更為高挺了,那上面架著一副銀鏈牽邊的眼鏡,令其美艷之餘多了分學究的氣息。

不得不說,蘭頓在外貌上……無論在扮演什麽性別,都是最引人註目的那一批。

而他站在墻角的書櫃前,正幫諾拉準備今天外出需要的典籍。

這半年來,他做這種助理或下屬的工作愈發嫻熟。

不久後,蘭頓轉身了,把一枚空間戒指遞給了諾拉:“你今天需要的資料整理好了,都在裏面。”

“好的。謝謝。”諾拉“唔”了聲,“你今天不能送我吧?我聽說,你要在家裏幹費舍爾教授給你的活。”

“嗯,是的。但我提前做完可以來接你。”蘭頓答,又狀似隨意地問了句,“你今天和誰一起呢?”

“還不是我哥,以及奧裏、德威爾、克蘭他們。但不用接,他們會送我回來。”

諾拉報的都是朋友的姓。她正式進入神院下屬修行學院後,便還需要參與集體研修。

她說著,已穿戴好制服上的鬥篷,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好的,主人。”蘭頓卻突然冷冷淡淡地抿起嘴唇。

“……你沒事吧?”

“什麽?”

“沒什麽。”諾拉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主人”……她記得蘭頓只有在心情不好時候才會這陰陽怪氣地喊她。

但現在,諾拉自認沒惹到他,也沒時間再管這件事了,“我走了。”

她扣上最後一顆搭扣,扶好了頭上的月明石發卡,離開了別墅。

但她走後,蘭頓卻悄悄來到了窗外。

早春的瑟忒湖畔,映著晴朗的天空,波光粼粼。他看到了馬修?奧裏正在別墅前等諾拉。

馬修……正是上次蘭頓從邊境回來時、看見和諾拉待在一起的少年。

而這段時間,蘭頓已經更詳細地了解了他的身份。

馬修,是三大神術師家族奧裏家的少爺,姑姑是當今的南境首領,和讚恩?克拉雷、雷恩斯?德威爾一樣,他是在整個南境年輕一代中最高貴的男性。

而這個馬修似乎很喜歡諾拉,兩人關系也很近。

比如現在,燦爛的陽光下,金發金眸、朝氣蓬勃的少年對諾拉露出了微笑,兩人沒說幾句話就並肩離開。

盯著他們的背影,蘭頓嘴唇緊抿,屏住了呼吸。

過了幾秒,他才低頭念道:

“……最近來得真勤。”

他扭頭,轉身走了。

但蘭頓沒看到的是,諾拉跟馬修不過走了幾步,便問:“你姐姐呢,馬修?”

“臭老弟!!你不等我!”他的雙胞胎姐姐希羅卻已經沖了過來。希羅同樣身著神術師制服,金發金眸,有著濃密的眉毛,星星般的眼睛。

她一屁股坐到了諾拉坐騎的後座。兩位前來,其實主要是希羅想搭諾拉剛養好的可飛行雷豹寶寶(超稀有坐騎,五千金法納最低價),一起去神院修習。

馬修的姐姐說:“快帶我上去!”

……

兩個小時後。

“諾拉,我最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馬修?奧裏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是嗎?”諾拉面無表情。

“我喜歡你教我預知。”

馬修?奧裏咧開了嘴,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在神院的室內,他燦爛的金發如同浸染了陽光,金色的眼眸明亮,容貌俊朗,如同聖典上的聖徒。

諾拉卻冷淡地說:“你是個風系神術師,為什麽要練習預知?你要知道,你這樣胡亂修習會耽誤旁人的。”

“哦,我只是喜歡而已。”馬修說,“而且準確說,我喜歡的是占蔔,和預知接近的占蔔。占蔔給人力量。知道嗎?隔壁格魯院長的二婚就是被早早占蔔出來了的。”

“………”

請讓諾拉重新介紹下馬修?奧裏吧。

的確如蘭頓所了解的那樣,這位馬修與諾拉同年出生、一起長大,身份不低。

然而,他的性格卻難以形容——

馬修,由於血脈,修行天賦極高,但他從小不務正業。

九歲,諾拉在努力修習預知時,他迷上了話劇表演;

十四歲,諾拉在發奮不讓預知能力陷入瓶頸時,馬修又開始沈迷動物學;

十七歲,諾拉依舊在日夜練習預知,而馬修竟迷上了占蔔。

準確說,他是湖邊這圈出名的雜學家,其父母的散養作風令他的生長如同邊境的野花,以做事想一出是一出聞名。

但或許是因為血統天賦,他這麽活下來,修行進度竟然沒有落下太多。

想到這裏,諾拉單手揉搓額頭。

她思索後,寫給了馬修一系列典籍名字,畢竟他們關系的確不錯。之後她悄聲叮囑他:“你給其他人占蔔就算了,別去坑讚恩,好嘛?”

“好的好的。”馬修麻利地答應了。

之後,他們開始了法陣演繹課。這正是他們最近聚在一起的原因,為了集體修習這門全境最難的法術課入門知識,待在一起,方便互相交流和答疑。

而法陣演繹,即教授怎麽通過組合法陣來達到法力輸出的最大化。是神院下屬學院的院長親自來教他們的。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來聽這門課,第一,必須天賦、實力達標;第二,則必須出自舊族。

諾拉聽得很仔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筆記,打算日後實戰訓練時用。而和她在一起聽的,除了馬修?奧裏,還有她的哥哥讚恩、德威爾家的雷恩斯、魯婭、希羅……他們都是諾拉的好朋友。

演繹課結束後,院長卻又問:“……對了,想必你們最近都在準備參與保級測試,雖然你們應該都知道流程了,但我想,我還是需要再跟你們強調一次,這非常重要。”

說起“保級測試”,少年們便都打起了精神,包括諾拉。他們的確都在準備。諾拉過去的三年都在為這一年做準備。

這是對少年神術師們最重要的測驗,在今年的八月進行。

在這個測驗中,他們將被評判實力是否沖刺並穩定保持於“智者”境界的頂峰——即“智者高階”的溢出期,那是通往下一個大法力境界“宗師”的必經之路。

而“宗師”,便是南境之最。一旦通過了這個測驗,法師將會在之後被列為全境的重點培養對象,將有資格爭取遠超從前的資源,將更利於修行。

不過,這個測驗的審核程序極為覆雜,評判方面和指標極多,法力、品行、精神狀態都將被審核。

境內許多普通的法師一輩子都沒法通過這個測試;但對於三大家族的後代,特別是繼承者們,則被要求必須在接近成年或剛成年時完成。

不只是為了獲得資源,這也是為了三大家族的名片。

因為——他們自出生起就承載了責任,而如果他們在成年時還沒達到智者高階,將會被懷疑是否有能力領導家族和南境。在南境,智者高階是做以上事宜的最低標準。

至於能不能突破“宗師”就隨緣了,畢竟“智者”和“宗師”之間的突破猶如跨越天塹,既要絕頂、百萬挑一的天分,也要不凡的運氣。

聽著院長介紹了更多流程,諾拉緊張地呼了口氣,努力壓下焦慮。

因為她知道……在如今克拉雷家族上面無人的情況下,她和讚恩面臨的狀況更嚴峻,至少一個人必須保級成功……

“諾拉,你是馬上要去參加‘預知實測’嗎?”結束後,希羅?奧裏卻湊到了諾拉面前。

她在戰後為避紛爭被父母送到外祖母家,一直跟弟弟馬修住在南境南部修行,最近才回千聖城,忍不住多跟童年最好的朋友諾拉說話。

諾拉回答希羅:“是。不過最近有點麻煩,要先去處理。”

“預知實測”是諾拉最近將面臨的測評預備環節之一。但最近,諾拉在練習預知時陷入了新的瓶頸,她得優先突破。

和希羅告別後,她走了。

……

霧氣彌漫,諾拉行走在一條長道上,那裏直通一棵大樹。

狂風繼而吹去霧氣,大樹將要傾頹,延展的樹枝上卻盛著兩個鳥巢,搖搖欲墜。

這正是幻境,也是諾拉陷入的瓶頸。在這段時間,其多次在諾拉預知時出現。她卻無法突破。

“外祖父告訴我……這種瓶頸的出現,通常說明在預知者的腦中某種觀念需要被修正或覺醒……或者說,她或他的意識裏潛藏著某個弱點需要被發現,答案都在幻境中……”諾拉茫然地盯著眼前的一切。因為她試了很多次,卻都找不到突破點。

而這個瓶頸,像是選擇題。

狂風後又是暴雨,兩邊的鳥巢將要傾覆。而左邊樹枝的鳥巢上,一只被折翼的巨鳥正在哀鳴;另一邊的鳥巢上,則是多只還不會飛的幼鳥在悲泣。

而只有在其傾覆的瞬間,諾拉才能靠近樹。因為在幻境中被限制了法力,她只能接住其中一邊,另一邊的鳥則將面臨死亡。

諾拉在第一次進入幻境時幹凈利落地做了選擇——她救了鳥多的那邊,那也是她一慣的作風——從某些方面來說,她是堅定的結果主義。

然而,那次卻沒有通過。

今天,諾拉則是做了第二種選擇,她去救了另一邊的巨鳥。

雖然她早這麽選過、也知道會失敗,但沒有辦法,諾拉只能重覆,試圖在過程中覓得更多蛛絲馬跡。

她坐在樹下的樹枝上,把墜落的巨鳥抱在懷裏,卻發現今天的鳥和過去有點不一樣。

只見面前的鳥哼哼唧唧,有著一對湖綠色的眼睛,雪白的羽毛尖端綻放金芒,聖潔、美麗卻高傲,卻在她的懷中埋著頭哭,似乎被風嚇壞了。

諾拉沒忍住多抱了它一會兒,心想:“怎麽和家裏的那只惡獸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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