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我……”蘭頓張唇。

諾拉摸了摸後頸：“沒事，這對你是艱難的一天……你休息吧。”

……

接下來，蘭頓沈寂了一段時間。諾拉同時也留給了他足夠的休息時間和空間, 對外稱他生病, 讓他暫時了搬到家族外的小花園。成熟期、老師之死……無疑，這都對他造成了影響。

而當蘭頓再次回到莊園的主別墅時（克拉雷兄妹居住的地方）, 他似乎恢覆得差不多了。但諾拉發現他的狀態難以形容。

一方面, 他在完成克拉雷的事時，更加盡職盡責, 精神狀態煥然一新。

但一方面, 他對她的態度變幻無常, 似乎有時在有意無意地避開她——總跑到莊園外部去采購，但有時，他和她接觸時，又會停留得過久，遠超過必要的時間。

他們就這麽糊裏糊塗地又過了段時間。

而蘭頓沒有再提北境的事。

直到一天, 他突然找到諾拉, 說有事想對她說。

“什麽？”諾拉皺眉。

蘭頓扭頭，“那個, 北部的狀況你也知道。我……現在打算留在南境了。”

“……”

“我今天和你說清楚, 也是想讓你放心……的確, 現在除了南境，我沒有更好的去處了。”

“哦。”諾拉沈默了會兒, 說不清自己的心情，“知道了。”

蘭頓卻扭捏地咳了聲, 似乎在別扭：“不過我今天要說的不止這件事，還有別的事。我想, 我可以去接外勤任務。”

他又抿起嘴唇，“我知道克拉雷對內外都懸賞了不少任務，如秘境開發、犯罪追蹤……我覺得，我的能力可以勝任莊園外的這些工作，也可以更好地幫助到你。”

“……”諾拉陷入了沈默，第一時間以為她聽錯了。

家族任務。這的確有，但這從來都是派給真正的“家族成員”的。

作為三大家族之一，克拉雷手下有很多產業和部門。它們在運轉時當然不可避免地會遭遇不少麻煩，經濟、暴力沖突……樣樣俱全。因此，家族會派家族成員去解決。

而因為不少任務難度和危險系數很高，家族也會給予執行者豐厚的傭金。同樣，執行者完成這些任務，能力也會得到肯定，這是在克拉雷和南境境內站穩腳跟的一種方式。

他這樣子……諾拉打量蘭頓，挑眉，“你不是真心打算在南境安家了吧？？”

雖說，過去他們都默認蘭頓會留在南境，但現在的狀況，似乎和之前完全不同。過去，蘭頓是半被迫的。

但現在，他這樣……竟看上去是真的準備認真搭建自己在南境的生活了。

“……”蘭頓低頭，“你至少比卡古坦對我好。”

“……”

諾拉面無表情，“為什麽要拿我跟卡古坦比。”

蘭頓卻直接避開了她的問題，“總之，你有合適的、覺得能夠讓我接觸的任務……直接發布給我就可以。”

“當然，你不願意給我就算了……我知道你謹慎又愛懷疑。”

或許是因為諾拉沒立刻回答，也或許是室內的沈默浸染了尷尬，蘭頓等了十幾秒，又抿唇看向手指上的珍珠戒指：“不願意也沒關系。我也只是問問，我覺得我們可以互利，沒想過其他的什麽。總而言之，你們的賞金很不錯。”

諾拉凝視蘭頓。她當然發現他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而現在的蘭頓，以“薇達?密斯蒂”的少女模樣坐在雪白的木椅上，似乎是因為晚夏餘熱還沒散盡的原因，他的臉頰有點紅，說話時避開了她的目光。他只看旁邊的桌角，這是別扭的模樣，但竟有點好看。

諾拉微微走神了。

而夏日的她穿著月白色的短袍，淺藍眼眸映著室內的一切，依舊沒什麽表情地坐在那裏，像一個冰塊。這是諾拉的自然表情。

蘭頓扭頭半天，發現諾拉沒反應，擡頭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忐忑。

結果，諾拉挑眉說：“不是不可以……唔，我想了想，有你可以接觸的。我願意給你機會，考驗你剛才的話是否誠心誠意。”

“但現在，我有些話也得提前跟你說明白，你接任務時，因為身份原因所受的限制和監督也會比對其他人多。我希望我們能先說好這一點。”

蘭頓：“明白。”

“至於傭金……”諾拉雙手交握，突然改用揶揄的語氣，“的確會不錯，總之，夠你買那些首飾了。”

蘭頓：“……”

他的臉再度微微發紅了。

蘭頓的確喜歡首飾，也本不覺得這有什麽，甚至對女裝也談不上排斥，只要能讓他好看就行。

但現在，這被諾拉突然點出來……他也覺得有點奇怪。

“嗯。謝謝。”

……

在九月，蘭頓被第一次派往了戰局。

九月的戰火在邊境響起。

在那裏，被克拉雷庇護的葡萄農場遭遇了打劫。一石激起千層浪，南境官方不久後發現是一個信奉莫須有的“黑暗神”的邪｜教在那附近進行活動，專門對平民和光明信仰的人出手。

官方派了更多人來調查，克拉雷也派了人去進行協助和監督。

蘭頓就是其中之一。

而他過去的時候，事情在一夜後演化成了暴力沖突。

那個邪｜教，那個犯罪組織，似乎擁有有組織的預謀，他們在一夜後又繞路摧毀了南境神院的一處礦產，那裏的礦石本供老家族生產武器，這徹底激怒了老家族，也讓人意識到……這個組織或許背後有人。

蘭頓也意識到了。雖然只是猜測，但他幾乎可以確認……這大概率有那些新貴族在推波助瀾。埃梅林園事件後，新貴族不過短暫地偃旗息鼓，便迅速卷土重來，和舊派鬥得勢如水火。

而他們的首領，正是那位唯一在埃梅林園脫身的歐文少爺的父親。那是位大天才，無論在保人還是在領導利益集團上。這次的摧毀，則分散了千聖城內大部分家族的精力和目光——那裏本有兩派激烈的沖突在進行。

蘭頓的任務就是跟隨其他人尋到這群邪｜教人士的窩點，摧毀他們的組織，保護附近的南境人、讓他們脫離困境，最好還能拿到新貴族聯系他們的證據。

而蘭頓後來回憶，最後一個任務失敗了，因為當時新貴族選擇地不過是在背後用無形的手煽風點火，根本沒正面接觸過邪｜教人，因此他們無從找到證據。

但其他的……說實話，蘭頓完成的很好。

他們在九月中旬徹底爆發了和邪｜教的戰局。那時，他們已經靠近了窩點，在其藏身的山谷中爆發了小規模的戰役。

而現在，蘭頓雖然換了南境人的身體和血脈、幾年未戰鬥，但在北地，他常年受訓，在老師的教導下熟悉各種戰略，實力在嚴苛的修行下也已經達到了準聖獸的戰鬥水準（即南境準宗師，宗師之下、即將跨入的一個水平）。

時隔三年，蘭頓重新拾起自己的這些特長。他提前察覺了對方的埋伏，成功地運用感知術和戰術能力帶自己的小隊成員繞過陷阱，並有理有據地說服其他人如何包抄，成功地親自俘虜了那群壞人的首領。

“薇達?密斯蒂小姐，你不愧被諾拉小姐留在身邊這麽久……不過剛成年，第一次出任務就這麽驚人。原來這就是諾拉小姐親自培養的樣子啊……”

“薇達小姐，您的奧術真是出神入化……”

神術，是南境由信仰光明的神眷者所使用的法術。奧術，則是南境人在三百年前為了抵抗獸部探索出的、普通人通過熟悉規則也可以使用的次一等法術。

這也是蘭頓作為獸部人沒有神眷血脈，但也可以修行部分南境法術的原因。這幾年來，他一直都在練習基礎奧術。

而如今，聽到各方的讚揚，蘭頓也感到了莫名的高興和成就感，仿若進入了一個新的集體。

雖然作為獸部人，蘭頓感到這有點奇怪，但很快想通了。

——不死鳥部和南境的敵對只停留在久遠的歷史中，時間已將仇恨淡化。

而在南境待的這幾年，蘭頓也不得不否認，這裏不乏一些打動他、令他感到認同的事與物。

之後，蘭頓繼續幫克拉雷的人進行收尾。戰爭很快結束了。

“薇達小姐，我們告訴了諾拉小姐您在作戰中的貢獻和表現，都非常好。”而在營帳慶功宴的當天，帶領他的長官對他說。

蘭頓吃了一驚，抿唇，“她怎麽說？”

“哦，諾拉小姐還沒有回覆。但我想，她會高興的。”

長官走了。

蘭頓則獨自停在了樹下。

諾拉……蘭頓抿唇，這不是他這一月來第一次想到她。

他們已經一個月不見了。三年來，他們還是第一次分開那麽久。

然而，雖然分開了，蘭頓現在回憶起來，卻發現諾拉的很多細節在腦海中都逐漸明晰，甚至遠超過分離之前。

其中……包括她額角略顯淩亂的一小綹金發，動手寫推演方程時的筆桿刻著的苜蓿，長了一顆痣的食指，但蘭頓只記得這些細節，回憶時，諾拉的容貌卻變得模糊起來，隱在了一團美好的霧中。

不知道她聽說這個消息後會有什麽反應？蘭頓突然想回克拉雷莊園去，看看諾拉知道這個消息時的表情。

結果，不過過了半個小時，他就在通訊羅盤上看到了諾拉的反應，不過發訊者不是她。

【千聖城金銀花錢行通知：諾拉?克拉雷已於348年9月29日朝薇達?密斯蒂轉賬275金法納。】

蘭頓：“…………”

這是約定好的賞金，本該回去後諾拉發給他。結果，諾拉現在直接加了整整百分之十，全部轉給他了。

而蘭頓捏著羅盤，一分鐘後，發現自己又收到了諾拉的訊息。

【諾拉?克拉雷：聽說你們在合圍時險些碰到魔法陷阱，你當時還在中央，沒事吧？】

蘭頓楞住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的臉再次發燙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其他方向，飛快地繞到無人的林蔭處後，才回起了諾拉的消息：“沒事。”

而之後，蘭頓的手按在羅盤上，又傳輸了許多字符進去，卻在發出訊息前忍不住刪刪改改。

第一遍，他主動更詳細地匯報了自己這邊的狀況；

第二遍，他改為問諾拉克拉雷莊園最近怎麽樣。

但打了幾遍措辭，他始終都覺得不太好。

最後，他只回了諾拉一句話：

“謝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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