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書,發卡和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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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中瞬間繃起警惕的弦。

但下一秒, 一道風聲便來,同時響起一道冷硬的聲音,“……誰?!!”

陰沈沈的山洞裏, 風拉扯空氣。“風刃”, 是一種中級的風系奧術。諾拉睜大眼睛,她判斷出這是蘭頓對她動手了。除了精神控制, 他同樣專精風系魔法。

風如兇悍的妖魔般沖向了諾拉。

“結界。”

“雷暴。”

諾拉念出兩道咒語。

昏暗的甬道交錯處, 結界如巨傘般撐出,閃電劈出耀眼、慘白的火, 閃爍撲疊。

但蘭頓的“風刃”之後, 便是“狂風術”。狂風合成無形的巨拳, 撞向了諾拉。

砰!諾拉受到沖擊,後背撞到石壁上,疼痛升起。但這沒有影響她的反應速度。

一片混亂的光影中,她察覺到有人在靠近,當即召出袖箭, 試圖穿過結界、刺向前方, 卻突然聽到一道遲疑、震驚的聲音:“ ……諾拉?”

山洞內,閃電辟出的火劈啪落到了地上, 如草蛇般蔓延開來, 把山洞照得亮如白晝。

蘭頓已停在了諾拉的面前。

似乎是看清她的瞬間, 他就立刻停止了攻擊,震驚地擡眸看她。

而當諾拉看清蘭頓的狀況時, 袖箭亦剎住了。她錯愕地瞪大眼睛。

只見耀目的白光下,蘭頓全身的皮膚呈現出極度不正常的緋紅。而他瞪著她, 胸口不停地起伏,臉上、脖頸掛滿了汗水。

內襯已經被洇濕了。他幻化的羽毛狼狽地癱軟在身後, 同樣不住抖動。

他……似乎虛弱極了。

一種詭異的虛弱。

……諾拉如果再小點,大概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但現在,她低頭。

“……你,’成熟期’到了?”

蘭頓憤怒地看著她,臉瞬間漲紅了。

下一秒,他“砰”地一聲倒地,又一次昏厥。

……

“成熟期”……諾拉怎麽也沒想到,蘭頓竟迎來“成熟期”了。

在這之前,她只隱約聽說過這個概念,那是獸部人獨有的,受某種與繁殖相關的身體機能影響,會在獸人成年時的春夏出現,通常同時伴隨著痛苦和快樂,前者居多。

但諾拉沒想到的是,蘭頓換成了南境人的身體後還要經歷“成熟期”,同樣沒料到自己會親眼見到。

難道對於不死鳥,成熟期和法術一樣,一齊跟著靈體走?

諾拉背對石室蹲在地上,如被傳染般,耳根發紅。她一手揉搓左耳,一手重新檢查著地上的東西。

其實,在諾拉剛剛動手的位置再往前走點,就可以看到這些空藥劑瓶了。它們數量不少。

諾拉嗅了嗅裏面的味道,蠍目草、黑薰衣草、薄荷……這似乎是其中的部分成分,都屬於讓人強制精神鎮定和抑制某方面渴望的藥劑。

至於墻上和現在的法陣,諾拉現在已經看明白了……那是蘭頓為了防範和自衛設下的。

真尷尬。諾拉摸了摸鼻子,直到背後的石室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我好了。”

“……”

諾拉走回石室時,蘭頓坐在墻邊,面容冷淡。他穿戴整齊了衣物,正在整理鬥篷。

在剛剛,他昏厥得並不久,很快清醒了。

或許是因為在諾拉來前他便已服用藥物、且這次發作接近尾聲,他沒有再陷入過久的折磨。

現在——

蘭頓的狀態看上去好了很多。

不過,他的臉頰上還殘留餘暈,從耳後蔓延至脖頸,動作稍緩,看上去不乏虛弱。

而自諾拉進來,他沒擡頭,只拉緊了鬥篷,再次確保全身裹得嚴嚴實實。

這氛圍尷尬極了,和諾拉初入山洞時想象的完全不同。

沈默了會兒,諾拉先開口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十八歲了。”蘭頓卻說。

他的潛臺詞是他成年了。

蘭頓似乎非常生氣和窘迫,看也不看諾拉。

“呃。”諾拉第一次感到言辭困難,磕磕絆絆地說,“……也許你下次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護住結界。”

畢竟,她是蘭頓的主人。諾拉不知道獸部成熟期的具體感受,但分明不好受。

但說到後面,迎上蘭頓的眼神,她也知道剛剛的話說得不合適了。

“……”下一秒,蘭頓已系好鬥篷,按住石頭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諾拉只能跟上。

這是南境的夏季。

昏暗的石洞中,他們走在狹窄的甬道上,諾拉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沈悶的炙熱。

而現在,所有言語似乎都被這沈悶吞噬了,只餘他們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她緊抿嘴唇,直到快到出口時,蘭頓的聲音才冷不丁地響起:“你可真是隨時防我。”

“啊?”諾拉擡頭。

像是已經積攢了很久怨氣,蘭頓頭也不回,腳步飛快,卻像怨夫一樣地開口了:

“現在查,之前也查。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我每次為你梳頭後,你都要查半天梳子上有沒有端倪。”

“……”

毫無疑問,蘭頓聲音是憤怒的。

但那怒氣卻呈飄忽感,像是他在壓抑一些其他的東西。

諾拉一噎,很快找到應對的方法,“……我防著你,不應該嗎?我不拒絕你,對外裝出不防範你的樣子,還是我的錯?那是在對外給你留面子。”

“……你不想要可以直說。”蘭頓今天的語氣卻格外嗆,像是吃了火|藥。

……諾拉也自知自己理虧,沒有再辯下去了。

一陣尷尬後,她道:

“你其實可以早點告訴我。我就不會之前那樣了。”

蘭頓再度生氣地說:“我怎麽告訴你??”

“……”也是。

……

半小時後。

幽深的山林裏,樹蔭遮蔽土徑,暗無天日。

諾拉卻站在洞前念誦咒語,這同樣是她來前沒想到自己會做的活。

——她在給蘭頓加固結界,把他結界上的力量大多數換成她的。

而這麽做的原因,是因為諾拉始終覺得蘭頓用自己的法力場不安全,即使這裏幽僻得幾乎無人及,但被其他人發現就不好辦了——蘭頓結界上的力量,特別是那些金線,是可以讓人追溯溯到“不死鳥”這種傳說級別的魔獸的。

但換成她那純粹的南境光明力量,就不再存在這方面的風險了。蘭頓也不用再在度過成熟期時消耗法力,能讓他更輕松地度過。

諾拉嘆了口氣,又給山洞前加了幾個保護陣。

誰讓他這兩年似乎是為了報答她真的有認真侍奉;作為主人,她也該適當回報。

當諾拉做完“保護蘭頓度過成熟期”的結界小工程後,帶蘭頓回到了家。

蘭頓卻直接甩開她,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轟!他竟自己合上了那封閉小屋的結界。

諾拉:“……”

她呼了口氣,也轉身去幹自己的事了。

然而,是夜,星空明亮,蟲鳴不斷,卻不知道是不是入夏的原因,諾拉只覺莊園的降溫法陣仿若失了效。

燥熱充斥居室,她難得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閉上眼睛,腦海中卻突然又浮現了白天的畫面。

山洞中,蘭頓的臉頰泛紅,五官精致的臉上不再保持得體。他弓形嘴唇緊抿,身體顫抖。那時,山野和月桂熏香的香氣似乎混雜了,在這彌漫的香味下,他湖綠色的寶石眼睛晃著影……

呼。這竟像是惑人的夢境,諾拉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然而,她抿唇猶豫了會兒,突然鬼使神差地念誦召喚術:“出。”

床頭的燈被打開了。一分鐘後,諾拉在被窩裏翻開了白日收到的黃皮書。典籍的書面是暗黃色的,卻裝訂樸素。諾拉閱讀起裏面的內容,用拇指撥弄起自己的唇。

但又兩小時過後,她發現這書並沒有任何助眠的效果。她又關上了。

砰!

諾拉站起來,召喚出了一瓶酒,步入了涼風習習的陽臺,一口氣喝下,才堪堪入眠。

——

“你們最近怎麽離得那麽遠,諾拉、薇達?”

一天清晨,餐桌上,讚恩說。

這時,諾拉、蘭頓在早餐。準確說,是蘭頓在協助其他侍者打理他們的早餐,但他們卻離對方很遠,看上去如果可以,他們之間可以容下一座納巫山脈。

諾拉看向其他方向,蘭頓則直接把手挪到了遠離諾拉的地方。心照不宣的尷尬洋溢著。

——這種狀況,大概已經維持一個月了。

是的,諾拉最近意識到了,蘭頓在疏遠她。

在上次深山中的尷尬事件後,他們雖然生活的地方很近,但他們中間似乎多了道無形的墻,相處氛圍轉向了古怪的方向。她也盡量在不需要交流的時候避開他。

但面對讚恩的話,諾拉抿唇,等了會兒,才說:“沒啊,關系好著呢。”

“讚恩少爺,沒有啊。”

她楞住了,她和蘭頓又一次同時開口。諾拉用餘光註意到蘭頓似乎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立時轉開了。

似乎有什麽變了質,諾拉輕捏左耳珠,在等著蘭頓沈默著、為她輕手輕腳布下新切好的糕點後,才低聲說:“謝謝。”

“……嗯。”蘭頓看著桌角,點了點頭。

他們再沒有說話了。

而之後,諾拉和蘭頓一起前往修行室。夏日的神院,陽光明媚。在路上,他們又遇到了不少熟人。

“諾拉小姐,薇達小姐,你們好啊。”

“好啊。”陽光下,他們微笑著回應了其他人。和過往一樣,他們偽裝成關系好的大小姐和女伴,在外人面前沒有刻意回避,並肩走著,引來了一些目光。

成年後,蘭頓的骨架變得高挑,那如雪嶺玫瑰般的臉亦變得更立體了,這增加了他的吸引力。

諾拉身穿雪白的占星法袍,走在他的旁邊,身量也拔高了不少,淡金長發辮在腦後,苜蓿和雷豹的紋章刻在袖邊。她行走時,如同灑落了陽光的雪。

但一到修行室,蘭頓就又飛快地走了,仿佛她是什麽洪水猛獸。

……

這段生命中,所遭遇的一切到底是什麽時候變質的呢?諾拉後來也想不明白。

但她那會兒清晰地意識到,她和蘭頓之間有些事似乎在產生轉變。

有什麽古怪、與她原本生活方式並不兼容的東西橫入了她穩定、統一的生命大廈,把一些潛藏在地底、塑造她原本生活模樣的基石撼動得搖搖欲墜起來。

今天,諾拉本該完成一批負擔不小的預知訓練,卻發現自己難得地走了會兒神。而今天的訓練內容本是研讀典籍後選擇目標,進行真名預知。

那是大預知術。只要知曉目標名字,就可以看到屬於這個人的過去、現在或未來。

諾拉翻看典籍,腦中卻突然再度浮現了新畫面:

在那片黑暗森林中,蘭頓出現了,卻是成年的模樣。在一片霧氣和花瓣間,他安靜地看著她,湖綠色眼睛和沙金長發都蒙著霧。

諾拉放下了典籍,突然產生了一個新想法。

實際上,她不是第一次想預知蘭頓,在剛來南境時,她就想試,但失敗了。但現在,諾拉感覺自己對未來的探知已越來越準確。今天,她再次產生了這個想法。

諾拉的手捏左耳珠,沈默了一瞬,再次念出了咒語:

“我看見昨日之事可憶,我聽聞今日之事可追,我感知明日之夢可遇。”

“蘭頓?無姓者,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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