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馴獸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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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南境前,這是我們最後需要去的地方。”

沙沙……諾拉腳踩在落葉上。

她遵照母親的遺囑之一,來到了東部邊境的深林中。

在過去的一夜裏,她穿過了獸部的黑暗森林,現在已接近南境的邊境。

“……放開我!”

鐵索被扯動的聲響傳來。

諾拉回頭。

蘭頓被她拖在身後。

他身體上的傷結了棕紅的痂,但因為並沒有受到好的照料,現在滲出了不少血。此時,他的雙手雙腳都被諾拉鎖上了布有禁制的鎖鏈,被拖拽著困難邁步。

沖著諾拉,蘭頓眼中燃起冰冷的火。這種處境明顯令他難以接受,或者說,倍感屈辱。

諾拉卻說:“不。”

她緩緩地轉頭。現在,她才不在乎蘭頓的想法。準確說,父親的遭遇、母親的死讓她恨不得整個獸部就地毀滅。

“克拉雷!”蘭頓憤怒地喊道。

諾拉腳步一頓……蘭頓竟喊出了她的姓氏。

不過,她轉念又想明白了。

剛剛又是她使用雷陣,又是母親施展預知,如果蘭頓對她的身份毫無察覺,那才奇怪了。

諾拉繼續拖著蘭頓,一聲不吭。蘭頓則瞪著矮他快兩個頭的女孩,憤怒地抿起了唇。

他們踩過了漫著陰影的雜草,裹著泥濘的土徑。

在一片長草叢生的山坡後,諾拉最終找到了母親所說的地方。

“到了。”那裏是一扇被鐵索緊緊咬住的木門。密布的結界在諾拉指尖觸及時才可見。她念出了一道由母親告知、一路上銘記於心的咒語,隨即一滴血從她的指尖滑落,滲入結界。

轟!木門應聲打開,浸出一片陰暗。

“……你要帶我去哪裏?!”

蘭頓朝裏面看了眼,聲線緊繃,“你知道結了‘靈庇契’後,你重傷了我,你自己也會重傷嗎?”

“那又怎麽樣?過來。”

諾拉聽到靈庇契就生氣。算計。她被他算計了。

蘭頓卻依然一動不動。諾拉不耐煩地擡手,喊道:“臣服。”

隨她話音落下,一股巨大的無形力量從天而降,撲到蘭頓身上時又化為了有形。其如同牢籠和鎖鏈,瞬間壓制住了他,令他半跪了下來,在諾拉面前作出“臣服”的姿態。

這正是“臣服契”的力量之一:

主人可以任意對臣服者形成壓制。

蘭頓的臉色瞬間白了,染血的翅膀也顫抖起來。諾拉看出他是氣的。

也是,獸部高貴的聖子,什麽時候有過這種經歷?

而看到蘭頓這副模樣,諾拉之前因為被算計的郁氣散了不少。她突然很想學著他之前的表情,露出個輕慢的笑容,讓他更難受些,但隨即她心裏卻咯噔一聲。

諾拉又想起了母親。

在過去,母親總教導她不要利用身份或地位去任意折辱任何人的人格,因為這些優越都並非是永久的。給別人的,總有一天可能會被還回來。

“算了。”諾拉撇下嘴角,撤去了壓制。

她又擡頭對那惡獸說:“如果不想再嘗到‘壓制’的滋味,就自己進去。”

她讓步了。但蘭頓卻冷冷地擡頭,手臂拉拽鎖鏈,聲音從牙縫中出來。

“你……你之後,最好企盼不要有解開契約的那一天。”

“不然那一天……我會讓你嘗到我現在的滋味。”

“哼。”諾拉懶得和他多說,冷哼了一聲,推著蘭頓進去了。

……

木門後,是個陰暗無比的空間。諾拉按照母親的指示找到了一支羊皮卷,上面畫著這裏的地圖和寫著一些說明。雖然母親淺淺交代過,諾拉讀明白一切時還是吃了一驚。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蘭頓不安的聲音傳來。

諾拉說:“獸池。”

他們已經到達了一個地下室。廢置已久的異能器械擺在墻角,但最引人註目的,是室內中央的兩個巨型池皿。

水池陷入地下,其中赤紅色的液體未被處理。而那液體明顯有問題,當諾拉的腳靠近一步,其便如初醒的火焰般跳彈,最終化為霧狀的獸形,似乎要將她吞噬殆盡。

諾拉睜大了眼睛……而這一刻,她的腦海中再次蕩過了她剛剛了解到的一切,屏住了呼吸。

“獸池”。這正是母親要她來的地方。

“諾拉,你們不能就這麽直接回南境,回去前,帶他去獸池,開啟獸池……那……那是克拉雷家族曾負責的一個計劃……”

母親臨死前的囑托再度蕩過諾拉的耳朵,她的眼眶酸起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擡頭,看到蘭頓依舊困惑地盯著她,抿唇坐了下來。

“你先別問。至於這裏到底什麽情況……”

諾拉低頭翻閱羊皮卷,“讓我再看看。”

……

羊皮卷上的信息很詳細。不久後,諾拉再次確認完了上面的信息,完全弄明白了獸池計劃到底是什麽。

這竟是和獸部有關。

是南境曾為對抗獸部而開啟的一項秘密計劃。

其歷史可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時,南境在一場戰爭中奪取了獸部《聖典》的碎片,取得了解獸部秘密的重大突破。而那碎片中,正好提到了關於獸部人“化形術”的訣竅。

於是南境神院開啟了計劃,意圖研究如同利用“化形術”,反把南境人轉化為獸人的形態,以方便把潛伏者打入北境、獲取戰時情報。

這是偉大的計劃,由四大家族共同負責。諾拉讀到前面心潮澎湃。

然而,事不遂人願,這個計劃後來竟失敗了。

——似乎是因為信息和技術的缺失,實驗始終停滯在了一個初始的階段:

針對化形術,大家族的法師們只研究出了如何用浸入了魔法的“火池”把獸人轉化為南境人種,卻無法逆推導出如何把南境人化為獸人。

……這等於沒用。

後來,由於其他項目行進,這個項目被擱置了,不少基地被廢棄,地址僅留在了各家族的秘典中……而這個基地,正是克拉雷負責的,只有克拉雷知道。

諾拉放下了羊皮卷。

這些信息令她震撼。但現在,這也讓她明白母親為什麽要讓她帶蘭頓來這裏。

這對他,很合適。

……

昏暗的光芒下,諾拉再度站了起來。

她被辮在腦後的金發蓬亂無比,如同鳥窩;

她的臉頰沾血,法袍因血跡和灰塵已看不出原本的色彩,全身唯有她的冰藍色眸子保有原來的色彩。

這本是狼狽的外貌,她卻面容冷靜,如同天生的指揮官般走到了蘭頓?無姓者面前。

她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地說道:

“獸池,你可以把這裏當成無名之地。母親臨死前交代我帶你來的。”

“但你既然來到這裏,你應該也能有所察覺,這和南境的秘密有關。你的餘生……我都不可能放你回獸部了。”

“而我們現在要回南境,也不能用你這副獸人的尊容。這獸池能改變這一點。”

蘭頓伏在地上,緩緩地擡頭。似乎是在看到獸池時就對其間洋溢的法力場有所察覺,他的弧形嘴唇失去了血色。

而諾拉……諾拉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個裝大人、沒心肝的南境壞小孩。他不喜歡她的腔調。

他冷冷看著諾拉,道:“……說清楚。”

諾拉點頭:“好。我長話短說。這個獸池可以重塑你的外貌,替換你的血統,把它們都置換為南境人的。這能讓你在南境通過‘真言之門’,開始正常的生活……如果你有心的話。”

“真言之門?”蘭頓卻皺眉,“……就是你們南境那個‘檢驗血統’的破門?”

“……是。但那不是‘破門’。”

諾拉瞬間心裏多了幾分不高興,但沒有表露出來。

“真言之門”……那其實是克拉雷家族先祖的發明,如今在南境廣為運用。一扇魔法門,可以檢測進入者的血統,防止北部的深淵人和獸部人的潛伏。那也是最讓他們克拉雷們自豪的存在之一。

不過,諾拉才不會跟一個獸人辯論這些。

諾拉不耐煩地說:“所以……快下去。”

“……南境人的容貌和血統?”蘭頓卻再度重覆。

這時,他臉上提到“真言之門”時浮現的輕蔑加重了,還摻雜了嫌惡的滋味。他看上去像是要去吃惡心的老鼠。

但旋即,蘭頓又用覆血的指尖撫上了自己的臉,眼中竟又有幾分不舍。

諾拉吸了口氣:“……”

……她聽說過在獸部——特別是不死鳥部的男性|愛美,那和他們的種族特性有關。如今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下去。”她緩緩地說。

或許是察覺諾拉快徹底失去耐心,也知道自己無法反抗“壓制”,蘭頓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呼了口氣,自己也跳了火焰翻滾的獸池。

火舌將他吞噬。

……

滴答。滴答。滴答。

諾拉似乎聽到了水的聲音,但明明她的面前只有火。

不久後,她意識到是時鐘。

蘭頓已經下去兩個小時了。

“人化為獸,是涅槃之引;獸化為人,為原始之魂。”

獸池下,一排金屬銘文刻著這句來自《獸典》的咒語。火光下,字符跳動。

諾拉卻看不清蘭頓在獸池中的身體。

她只看到火焰在舞蹈,火焰在澎湃。火焰充斥了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如涅槃的鳥初鳴,諾拉聽到獸池中發出一聲哨響——而一具身體,緩緩地浮出火面。

是蘭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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