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馴獸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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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該知道,惡獸是養不熟的。

諾拉是在兄長的婚禮那天發現蘭頓離開的。十四年前,她為了庇護他冒著巨大的風險把他帶到南境,結果換得他今天一走了之。

“諾拉,怎麽了?”

諾拉的嫂子是位善良的邊族女人,婚禮後察覺到了她異常的情緒。

但無論別人怎麽安慰,迎接諾拉的只有那空曠的屋子、窗臺邊的白紗傘和那被撕去了扉頁的羊皮本。

“我知道他會走。”諾拉說,“我早知道他會走。”

她指尖發白。

第二天,不過黎明方至,諾拉悄然離開。

她去的地方叫獸部。

……

獸部,那也是蘭頓來的地方。

他來自不死鳥部,是獸部的三部之一。

諾拉認識他的時候,南境和獸部正深陷戰爭。那時,南境所有人還沈浸在光明信仰的曙光中,包括諾拉的家族,克拉雷。從出生起,諾拉就為成為神官做準備。

而獸部——那個北部的勢力,諾拉自小便從《光明之書》中學到:

那裏的人都是和惡魔簽訂了契約的。

惡魔……諾拉沒有見過,但那些人的形態、行事都在彰顯的確如此。

他們會化為“醜惡”的獸形,食人、屠戮、汙蔑神明……無惡不作。

“諾拉,我們克拉雷的職責就是在獸部和深淵的獠牙下守護南境。”

十二歲,諾拉成為神院中最小的預備女祭司時,母親這麽教她的。

她來自南境的克拉雷家族。

《聖典》中說道,光明神降臨之初,選定了四個賢者成為祂的門徒,這正是南境四大神眷者家族的前身。從古至今一千年,統領南境的職責落到四個家族手中。

準確說,克拉雷的血統讓諾拉在南境擁有了高貴的身份。

但諾拉成為女祭司卻並不止因為父族,還因為母族。

金苜蓿家族珀菲忒,那是南境內最正統的預知者家族。

感應過去、聆聽現在、觀望未來……他們是世界的眼睛。

諾拉從小便展露預知的天賦。

她以為她的人生軌跡會和她的母親——大神諭者西婭?珀菲忒一樣。

但是,一切,卻並沒有發生。

因為諾拉十三歲時,她的母親死了。

而也是在那一年,她第一次遇到蘭頓,和母親一起。

……

那時——正如之前說過,南境、北境還在打仗,光明神之名尚存,南境試圖用其威懾他們信奉魔龍的敵人。

但這沒用。

時間在那一年陷入黑暗。

在那場戰爭中,諾拉不止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

而且死得讓諾拉回想起來便生出憤怒。

她的父親伊桑,本是神院最受尊敬的神術師,也被認為是最有可能成為密會首領的人之一。

但在那場戰爭中,四大家族裏的另一位野心勃勃的候選人對諾拉的父親出手了。

那個人先用勾結敵境的陰私手段讓她父親的摯友、南境另一個大家族的家主陷入險地,隨即按下支援,讓諾拉的父親不得不前去營救。

而在那裏,迎接父親和摯友夫婦的是巨大的陷阱,他們都被坑害至死。

幸運的是,諾拉的兄長逃了出來;她則跟隨母親守在營地,沒有過去。

但幸運總伴隨不幸。

諾拉如今回想父母的死亡,認為這或許與預知者的與生俱來的一條限制有關——預知者無法直接預知到與自己或自己至親有關的”關鍵性未來”,最多在對旁人進行預知時間接瞥見一二。

也是這條規則,讓諾拉的母親沒有預知到父親的死亡,以及她自己的。

而當時,父親的死訊還沒傳來,諾拉的母親第一時間試圖去找救兵,帶上了諾拉,用傳送術找到了駐紮在五十裏外的一位“至交好友”。

然而,諾拉的母親當時卻不知道,正是這位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至交好友”,這位身為另一個大家族繼承人的“至交好友”,也盤算南境首領的位置很久了。

正是他,利用對他們的熟悉,設下了害死了她的丈夫的局,布下了讓她不帶懷疑來找他的預知幹擾。

他在等這一刻。

而諾拉的母親有所察覺時,已經晚了。

在對方的營地,她喝下了其遞上的劇毒。一刀、兩刀、三刀……諾拉親眼看到那人掏出一把碎魂匕,果斷地一次又一次插入她母親的腹部,鮮血流了滿地。

母親卻未放棄護住諾拉。

而大神諭者的名聲也不是白來的。

在那樣的情況下,諾拉的母親竟帶她逃了出去,她們逃離追兵,逃入獸部的深山,朝南部行進。

然而,也是在這個坎坷的歸途中,諾拉遇到了蘭頓。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都在接觸死亡。

是命運嗎?

諾拉不知道。

——

諾拉和母親踏足了那片獸部邊境的黑暗森林。

那裏下著陰雨,長草上血氣蒸騰如煙,魔獸又尖又細的嚎叫傳來,似乎等待啜飲鮮血。

諾拉很想使用傳送,但母親的傷實在太重了,她的鮮血不停地流下來,根本無法承受傳送的強度。

諾拉很緊張。

她知道……進入母親體內的毒素是噬人性命的惡毒,刺入軀幹的碎魂匕是可碎去魂魄的利器,這兩件令人膽寒的兇殺之物合在一起,母親必死無疑,就連魂魄都無法留下。

母親快死了。

諾拉不會預知到至親,但她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的母親卻沒提,她也沒提。

“諾拉,我……”母親咳嗽。她眼中繼而浮現金芒,卻繼而駐足,又流出了淚水,“營地被屠殺了。”

諾拉很聰明,不用母親明說,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必定是他們家族的營地被那位背叛者清洗了。作為預知者,也可以感知“現在”。

而再往東西兩方望去,這十英裏的路,大概全是那個人的勢力了。

“媽媽,那我們繼續繞路,南行。”

諾拉也很想哭。

但是,她知道不行。不,母親已經這樣了,她必須提起精神,隨時防範追兵和魔獸的異動。

血色壓著天幕,諾拉攙扶母親潛行,把所有藥劑都餵給了母親。

她小心翼翼地防範四周的一切,卻感到沈重欲嘔的恐懼快要壓斷背脊。她恐懼追兵,更恐懼要失去血親,這感受讓她要就地暈倒。

不行,不可以。諾拉的牙根透露血意。

她踩過草根,卻突然敏銳地察覺到一處動靜。

諾拉猛然駐足,擡頭一瞥。

但看到的場景卻幾乎讓她的神經要再次被壓斷。

“媽媽……前面……”她嘴唇哆嗦,悄然收緊了扶住母親的手,指尖發白了起來。

母親駐足,渙散的瞳孔收縮,“那是……”

“那是……”諾拉的大腦在尖叫,她卻強令自己用冷靜的語氣說,但恐懼依舊從聲音中漏出了分毫,“那是只不死鳥!”

——

“不死鳥,金色尾翎、銀白長羽……是獸部三大魔獸之一。

其形容美麗,但若遭遇,若非宗師,立刻躲避。

其為噬人身魂的惡獸,可吞噬靈魂,操縱軀體,且愛囚禁、玩弄生魂。

不死鳥,亦為不死之魔。

若被吞噬,再無往世。”

——南境《聖典》第二十六卷 《獸淵魔獸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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