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心蕊從機場出來，直接打車去醫院。

傍晚是探病時間，電梯站滿了人，還要等下一趟。

她從遠處就看到了陳笑枝站在CCU門外，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醫生正在跟她說話，就像電影情節經常看到的那樣。

走近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她想躲避已經來不及了，費前那銳利的目光掃射過來，正盯著她看，就算她想離開也沒有拐角的地方，眼前是燈光明亮的直直的長廊，她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陳笑枝看到姜心蕊：“你回來啦？陳強剛做完手術，幸好費前在這裏，他幫了我很大的忙。”

姜心蕊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見到費前，頭腦還在一片混沌之中。

“陳強現在怎樣了。” 姜心蕊問道。

“已經過了危險期。” 費前看著姜心蕊說。

“你守在這裏一天了，回去吃點東西吧。” 費前對陳笑枝說。

“今晚可以進去陪他嗎？”

費前說：“家屬不可以進去，你在這裏也只是坐著幹等，還不如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來。”

“我陪你去吃點東西吧。” 姜心蕊說。

陳笑枝看了看費前，說：“你陪費前吧，我要回去帶孩子。” 說完，她匆匆離開了。

費前看著姜心蕊說：“你跟我來。”

費前把姜心蕊帶到了樓下的小花園，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這是你吧。”

姜心蕊看到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她和費前的側臉，盡管她戴著大波浪假發，還是不難認出她來。

“哪來的照片。” 姜心蕊看到照片拍攝的角度，很明顯不是費前拍的。

“這不重要，你告訴我，這就是你吧？”

姜心蕊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根本沒想到費前會有她的照片，她以那個偽裝的身份只跟他見過一面，在她打算找他看眼睛之前的一個晚上，在燈光昏暗、人多吵雜的酒吧見面。

“你上次不是又約了我嗎？為什麽不敢來？你給我發短信是要試探我嗎？還是純屬好玩？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你寫故事要尋找的靈感？你真的是去做鐘點工嗎？還是去試探哪個你看中的目標？” 費前雖然把聲音壓得很低，他還是無法抑制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生氣、失望和想念。

“姜心蕊，你回答我！”

姜心蕊第一次看到他憤怒的樣子，她在這一刻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段時間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心裏不去想，就不會痛，其實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出現在自己腦海裏。

“我就是個寫故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心蕊的聲音很小，她不想表現出被拆穿後的窘迫，她無法讓自己在這種情形下露怯。

“你玩弄我的感情，有意思嗎？”

藏在姜心蕊心裏的委屈無法說出口，此刻，徹底崩潰了，淚水簌簌地往下流。

“原來你一早就知道那個人是誰，為什麽裝作不知道？” 姜心蕊反問道。

“如果不是你發給我的那張戴假發的照片，我估計到現在還沒意識到那個人就是你，告訴我，你為什麽騙我？”

“我騙你什麽？”

“感情。”

“好吧，就算是我試探你，你現在想我怎麽樣？”

費前沈默了，看著她好一會兒，搖搖頭說：“把你的手機給我。”

“你要幹什麽？”

“拿給我！”

費前用姜心蕊的手機撥打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果然是換了號碼，我不知道你還對我隱藏了什麽！我現在要回去辦公室，回頭打給你，如果不聽我的電話，我一定會找你算賬的。”

費前頭也不回地走了，姜心蕊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費前一直都沒有打電話給她，她回到了酒店。

晚上十點過了，姜心蕊困得躺在床上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她聽到了電話響，她按了接聽，電話那頭響起了鋼琴曲《g小調的巴赫》。她把手機放在耳邊，鋼琴曲一直在重覆著，如泣如訴，感情洶湧如海浪襲來，高潮那段逐漸溫柔，她睡意全無，放輕了呼吸。她仿佛看到他的情感通過他那細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舞動著。一遍遍地重覆演奏的音符，“劇毒”般讓她深陷在裏面出不來，她開始抽泣，然後是痛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鋼琴聲停了，電話被掛了。她的胃感到很不舒服，難受得趴在床上，連挪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

過了沒多久，姜心蕊收到了費前給他發的語音：姜心蕊，你就是個膽小鬼。

第二天，姜心蕊去了陳笑枝的公司幫她發貨，中午的時候，陳笑枝回辦公室處理了一些事情，又趕回醫院。

陳強的手術很成功，他從CCU轉到了普通病房，他很想出院回家，醫生不讓出院，他只好同意住幾天，等恢覆得差不多再回家。

周末，費前終於找到了空閑的時間，他準備把自己跟姜心蕊的關系好好處理一下，無論結果怎樣，他都無法接受這種不清不楚的結束。他發信息讓姜心蕊去他家，姜心蕊答應了，她一大早起來，挑選了一條黑色長裙出門穿。

費前剛洗完澡，頭發還沒有吹幹，他站在窗前，等著門鈴響。

姜心蕊進門，看到費前，以前熟悉的感覺一下子回來了，屋裏的落地燈開著，音響放著古典音樂，音量調到了很小。

“你終於來了？” 費前的臉色並不好看，這並不是姜心蕊所期待看到的。

姜心蕊看到他嚴肅的樣子，一臉不悅，問道：“你想怎麽樣？”

“我想怎麽樣你還不知道嗎？你告訴我，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你不是選擇了出國嗎？不是去了那個你忘不了的女朋友所在的國家嗎？”

“是我選擇的嗎？是我想走的嗎？醫院為了留住我，怕我跟你演戲，會辭職不幹，所以領導才突然提出派我出去的。我問了你很多次，你都說去吧，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這不就是拒絕我嗎？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出不出國又有什麽關系呢？我提出過很多次我可以留下來，你總是逃避，不肯給我一個答案。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可你呢？一個人開著船出海，還選了狂風暴雨的天氣，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當然不知道，我走了那麽久，你一條信息都沒有主動發過給我，姜心蕊，你心太狠了。” 費前說不下去了，他背過身去，悄悄地擦去眼角的淚。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當愛上了一個人，理性就會失靈，他所相信的那些調查表格得出的數據統統失效。

“那個晚上，你應該記得吧？外面下著雨，窗外飄進來的是我最喜歡的玉蘭花香，你卻在我旁邊談你跟前女友的往事，給我放她最喜歡聽的鋼琴曲，我看著窗外的雨，聽著你講跟另一個女人的浪漫，我怎麽敢對你產生感情，你現在卻裝出一副對我深情的樣子，你要我怎麽辦？”

“姜心蕊，除了我媽，我從來沒有跟其他人談起過我的前女友，你是唯一的一個。那是一個我曾經心裏的傷，我不跟你說跟誰說？昨天彈給你聽的曲子，我也從來沒有彈過給別人聽，你也是唯一的一個。我跟前女友結束以後，你是唯一一個跟我去旅行的女人，記住這些就夠了。或者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是你那個擁抱讓我產生了錯覺，我錯了。”

姜心蕊很少主動去擁抱人，她當時心裏是想通過擁抱來表達道謝，但真正讓她去擁抱他，是當她看到白大褂和他那張輪廓好看的臉，潛意識裏浮現出來的卻是那個在她夢裏出現的穿著長衫、坐在她隔壁的神秘的大俠，一個在夢裏若隱若現，從她身邊經過，去遠走天涯的大俠，她把自己想象出來的迷幻影像投射到他身上，她被他吸引住了。

“是我錯了，我當時不應該擁抱你，對不起。”

費前因失望而憤怒：“你可以走了，你就不該來。”

姜心蕊看著費前，她的腳步在挪動，心裏卻不想離開，走了幾步，她停住了，回頭向費前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他。

費前把姜心蕊的雙手拿下來，把她推開，冷冷道：“你少來這一套。”

姜心蕊早上出門前，懷著滿心期待而來，她沒想到一切都被搞砸了，她拿起沙發上的包，向大門走去：“我們結束吧，不要再找我了，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

費前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我把什麽都當真，你卻是在演戲，我就是那個配合你演戲的傻子，今天不給我說清楚，別想離開這裏。”

費前松開手的時候，姜心蕊說：“你不是答應去赴約了嗎？去見一個在酒吧只約會過一次的女人。沒錯，我承認我是在試探你，但是，你也答應了呀，沒錯吧？你還能有什麽話可說呢？”

“我讓你來，我就是準備向你承認我的錯。一開始我是說了沒時間的，你沒有放手，所以我就答應了。我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那個大概率的部分，我做了大概率的事情。不過，我向你坦白，在酒吧出現的那個人，我真的是有想念過的，我開始是被那個人的外貌吸引，後來，一直聊天，你幾乎無論啥都能跟我聊，我就是那樣被她吸引住的，自從那次見面以後，有一段時間，在街上看到燙長發的女人，我大腦裏都會出現酒吧那個女人的影子，想在街上辨認出她。可你就在我身邊，我卻認不出你來。我跟你相處了那麽長時間，你極少有那個人的樣子，那個人是如此輕松，如此有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在現實裏對我偽裝，如果一個人真的愛另一個人。”

“有些事情我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恥辱，因為我的名字跟我父親情人的名字發音是一樣的，我父親跟兩個女人糾纏了一輩子，我母親從小就恨我，每次跟父親吵架就會把氣撒到我身上。我父親覺得讓我從小衣食無憂，我就應該感恩他。我前任劈腿的借口就是我只顧工作，不懂得關心他。就算我不工作，他一定也會找到其他的借口。我只不過跟他提了一下父親出軌的事情，他就經常拿這個來取笑我。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現在什麽都不在乎了，你就笑我活該吧。唯一幸運的是遇到陳笑枝，她跟別人說我是她的恩人，因為上學的時候我經常輔導她的功課，其實，她才是我的恩人，她一直照顧我，無論我有什麽困難，她都會隨時出現在我的身邊。如果不是遇到愈韻蘭，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活成什麽樣，她幫我擋飯局，允許我鬧性子，我不想去見那些不想見的人就不去，她排除萬難，把我認為無法勝任角色的演員換掉，無論她當面怎麽吐槽我的劇本，在外面說的全是好話，我想我人生唯一修到的就是這點幸運。可是愛情，實在是太難了。”

費前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對自己敞開心扉，平時只有在討論劇本的時候，她才會喋喋不休，回到真實生活，她常常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若有所思的樣子，心仿佛去了另一個星球。他想起了那個紅唇女人，也是喋喋不休，跟他談政治經濟，談音樂和兩性關系，他們幾乎無所不談。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不惜與他爭論，他驚異她幾乎無所不知，他問她為什麽什麽都懂，她笑著說，我是靠寫作為生，如果什麽都不懂，寫出來的東西誰會看。她穿著性感的衣服，燙著頭發，塗著深紅色的唇膏，非常深的紅色，她的笑容很歐感染力。如果不是那張同事拍的照片，就算兩個人的職業很相似，他也絕不會把她們聯想到一起。不過，當姜心蕊沒有按約定時間來做手術的時候，他卻獨自走到頂樓，煩躁不安地撥打了那個紅唇女人的電話，潛意識裏已經有了暗示，他沒有發覺而已。

“為什麽你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這些，姜心蕊，我什麽都跟你說，你是知道的。” 費前問道。

“說了又能改變什麽？當初俞韻蘭讓我出來自立，心裏挺受傷的，跟了她那麽多年，說斷就斷。好不容易做了我人生中做過的最大的一件事，弄了個劇場自己開戲，可你也走了。”

“如果我早知道這些，一定不會選擇出國，留下你一個人。”

“你還是會選擇出國，我也還是會讓你走的。你做什麽都需要一個表格，頭腦裏有的是數據，你向往的是小概率的那部分，在現實生活裏，你的選擇偏向是大概率的那一邊，去絕大多數人的人群裏，安心踏實，我是不會去改變你的。”

“這個社會是絕大多數的那群人撐起的，我樂意在裏面承擔其中的一份責任。小時候，我也想過從人群裏出頭，我媽改變了我很多想法，她說，錢夠用就可以了，人這一生很短暫，要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走了啥也帶不走，人要有大愛，後代才能少受點罪。她走了以後，我才發現她是個特別有智慧的人。如果我不是學醫，我會去讀物理或化學，做科學研究。這份工作雖然很累，也不會讓我站在人群的頂端，但是我過得很安心，我承認我是個沒有很大野心的人，可我能清楚看到自己在社會裏的位置。現在你知道我就是那群絕大部分人中的一個，你可以安心地依靠我，去做你想做的那小部分的人，會不會被後人記住你的作品並不重要，活出真實的自己更重要。”

“我總算明白為什麽我會在早上起來的時候，聽著外面的人聲車聲，心裏會發慌，因為我知道我有幸做了小概率的那部分，感覺自己是做了一個僥幸的逃兵，看著那個覆雜的架子，每個人都在他們那個固定的位置努力地活著，就是這些模糊了臉孔的星星點點撐起這個如此覆雜而精密的系統。”

“你也是這上面的星星點點，就算是難得去一趟旅行，還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

“我已經知足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過，寫的那些虛幻的東西，如過眼雲煙，時間還沒來得及翻篇，故事就被遺忘了。加入那些奔忙的人群裏，心裏可能會更踏實。”

“可是這絕大部分的人，更需要像你這樣的人，你盡情去虛構好的故事就可以了，讓他們至少在心靈上有一些慰藉。我就是靠著舞臺上的那些演出去釋放自己的壓力。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如果沒有你，我該如何度過那些漫漫的長夜？”

“可是現在安慰我的人分明是你啊。”

“所以你不覺得我們是非常合適的一對嗎？”

“在舞臺上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我們生活在一起會比在舞臺上更默契。搬去跟我一起住吧，我把書房重新設計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搬來搬去，好像又回到原點。”

“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已經接手了那個科研項目，我們科室來了新人，我會慢慢減少做手術，這個項目若是能出成果的話，可以挽救很多人的生命。”

“我相信你。”

“你這是答應了搬來跟我一起住嗎？”

姜心蕊點點頭。

費前這些天都沒能好好休息，這下總算可以放松了，他把姜心蕊拉到沙發，“你早上應該還沒有吃過東西吧？我去弄點吃的，你先坐下休息，我以後會盡力照顧你的。”

姜心蕊看到費前向廚房走去，她突然想好好愛他。

費前打開冰箱，發現裏面除了雞蛋，沒有什麽可以吃的東西。

“冰箱裏只有雞蛋，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千年以後，我們會回到這個地方再續這段情緣嗎？” 姜心蕊問。

大街上人很多，他們拉著手，消失於人海。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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