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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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姜心蕊不知道該去哪裏,家對於她來說是個很覆雜的概念,至今她還理不清家是個什麽樣的東西,她看似有家,實際上她從小最想逃離的就是家。父親過世前買了一套新房子,寫的是母親的名字,父親過世後,母親把那套新房子出租了。母親很快就交往了一個男朋友,搬去跟男朋友一起居住,姜心蕊想讓母親把舊房子賣了,在她工作的城市買一套,母親找了些不大成立的理由拒絕了,她把舊房子也出租了。姜心蕊大學還沒有畢業前,假期回去只能暫住小姨家,住了兩個星期就去了同學家,母親讓她去母親的同居男友家裏住,她沒有去,只去吃過兩頓飯,大家都很客氣,硬著頭皮吃完飯後,坐了一下就找個借口離開了。

終於等到畢業了,她跟朋友一起合租,再也不用發愁假期無處可去,後來搬去跟俊延一起住,那幾年,她真的覺得自己有個家,她很感激俊延,對他百般的好,俊延曾經對她也特別好,每次回來都是買她最喜歡吃的食物,知道她寫稿壓力大,晚上要熬夜,買很多補身體的食材回來,她從來都沒有被人這般照顧過,她把那個簡陋的公寓布置得非常溫馨,俊延經常讚美她挑選東西的眼光好。她很珍惜那個家,甚至後來還夢見過好幾回,不過,醒來以後才發現一切已經不覆存在,這是她曾經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發生的事情。

後來,他感情偏移了方向,不再在乎她喜歡吃什麽,甚至她喜歡吃的東西也被他說很難聽的話,她寫不出來的時候,會買一堆零食,被他譏諷,埋怨她總愛買那麽多不同的茶,占用了櫥櫃的空間,總之,看她怎麽都不順眼。

房東同意姜心蕊把房子轉租,她隨便拍了幾張照片放上網,照片看起來很美,她並不擔心租不出去。果然,她剛把出租信息發出去,就有人要來看房。

來看房的是一對年輕的情侶,他們是做手工玩偶的,有一個網店,想找一個遠離城市的地方生活。

房東要求定期給菜園子清理雜草,這對情侶非常樂意,女孩特別喜歡自己種種青菜,養養花,她一再強調會把園子弄得美美的。姜心蕊看到兩個年輕人剛出校園,對生活充滿著熱情,她把自己一部分家具留給他們,他們說了很多感謝話。

姜心蕊把出租信息刪除以後,網上還有很多人給她發信息想租那間房子,她只好一個個回覆。

姜心蕊想不到自己要去哪裏,最讓她為難的就是不知道如何跟費前說。她想了很久,發了一條信息給費前:每個人生命裏都會碰到很多人,絕大部分人只是擦身而過,有交集的已經是件幸運的事情,我和你擁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我是確認的。當初我跟你認識的時候,我就沒有想過將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與其繼續這樣下去,不如就此停住,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不過,我想去找自己想要東西,過些不一樣的日子。如果因為我讓你有難過的地方,我真的很抱歉。謝謝你!

她並不滿意自己寫的這段文字,但是不知道如何修改,讀了幾遍以後,發了出去。

她拖著兩個行李箱出門,那個女孩走了出來:“姐姐,抽屜裏有很多口紅,你不要了嗎?”

姜心蕊經常熬夜,臉色不好,她出門一定要塗上鮮艷的口紅,掩飾她蒼白的臉,後來買口紅買上癮了,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這個習慣改掉。

“不要了,我帶不了那麽多東西,有些新的我還沒有來得及用,你喜歡就拿來用吧。” 姜心蕊說。

“無論你去哪裏,祝你一切順利,回來的話,隨時過來看我們,我會照顧好這裏的。”

姜心蕊微微一笑,向這對情侶揮了揮手:“祝你們好運。”

女孩對男孩說:“幫姐姐把行李放後尾箱吧。”

臨走前,姜心蕊把電話裏的另一張電話卡□□扔了。她在城裏的酒店安躺了兩天,過去一幕幕在大腦裏回放。從俊延那裏搬出來以後,她就沒有家了,也不再對家有任何的期待,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將來,她只想就這樣游蕩,她內心是譴責自己這種不負責任的心態,特別從冷木的公司回來,她體會到什麽是生命力,那一件件擺在廠房的家具,正源源不斷地運往全國各地,他們總能帶給人驚喜,出了很多能稱作設計經典的作品,每一次她提出來的意見,他們都有能力變成現成的作品。

上次見面的時候,姜心蕊偶然發現趙澤聰在辦公室門後掛著的一幅字畫: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趙澤聰解釋說:“小時候爺爺常說的一句話,這句話放在什麽時候都不會過時,我看著公司越來越大,心裏就會越來越慌,我要隨時準備應付這種時刻,忙完這段時間,我要完全清空自己,抽身出來建立內核的東西。”

她回來想了好幾天,過去寫的那些情感故事變成了灰粉調的玫瑰色,俞韻蘭出國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寫下去了,那些句子像是一句句廢話,她看著不順,又不知道如何修改。天幕在大腦裏出現,人類一直一點一點地搭架子,這個架子已經大的看不清全貌,也很難理清裏面錯綜覆雜的關系,每個人都在忙碌穿梭,向外延展,往密度填充,這個架子看起來已經龐大到無法坍塌,個體在裏面基本沒有去改變它的能力,每個人都在支撐著這個無形的東西,讓其一直不停地往前走下去,而她是從鏈子掉了下來的那個,她既不想參與進去,但是被拋下而流離在外的生活失去了重心。她想:我要修改的是我的人生,而不是我的文字。

姜心蕊定了一張去滇北的機票,到了機場,再轉車去了一個古城。

她拖著行李箱,沿著手機的導航路線走,看到前面有一條寬大的石板路,石板路兩旁是花圃,有竹子、花叢、樹和雜草,她從遠處看到了一扇大大的朱砂紅色大門,古式的屋檐,她確認了一下地址,這就是她要入住的客棧。

從臺階上的大門走進去,左邊過道開著燈,擺放著一張古老的桌子,墻上掛著幾幅字畫,周圍擺放著一些裝飾小物件,還有幾盆綠植,裏面的裝修很簡潔,過道鋪了木板,中間是一個露天的庭子,四周擺放著很多盆栽,還有兩張搖椅。

一只貓趴在搖椅的邊上,瞟了她一眼,見到姜心蕊向她的方向走,“喵”了一聲,動也懶得動一下。

她不知道去哪裏拿鑰匙,撥打了訂房資料上的電話號碼,過了沒多久,一個年輕的女孩出現了,她把鑰匙交給姜心蕊。女孩紮著短馬尾,臉圓圓的,眼睛不大,外面風大,她剛才外面走進來,兩頰被風吹得有點紅。

“你是住兩個星期嗎?” 女孩問道。

“是的,不過也有可能會多住些日子。”

“中午需要打掃房間嗎?”

“不用每天打掃,如果我有需要打電話給你約時間。”

“沒問題。晚上出去別太晚回來,我們這裏晚上十點會關門。萬一你進不來,給我打電話,我叫阿真。”

“珍貴的珍?”

“真實的真。”

“我不會太晚回來。” 姜心蕊肯定地說。

姜心蕊打開房門,再關上房門,放下行李,推開窗戶,外面一片安靜,這種異鄉為異客並沒有想象中“心是一片荒野,到哪裏都能野蠻生長”的浪漫,反而是“心是一片荒野,到哪裏都開不出花。”

那些退出了的軟件、扔掉了的電話卡、想拋之腦後的人只是物理意義上阻隔了她與之聯系,大腦對過去的回憶卻無法阻斷。

她換了一件寬松的裙子,躺在沙發上,屋裏所有的東西都她來說都是那麽陌生。她是一個沒有故鄉概念的人,她特別羨慕那些寫故鄉文字的人,她總是覺得故鄉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現在的人都沒有強烈的故鄉的感覺,特別是年輕人,她已經很久沒有讀過寫故鄉的文字了,她看得最多的也就是發個圖片回憶一下家鄉的美食。

她夢裏的那條神秘深邃的河流就是通向她想象的故鄉的通道吧,她的身體是向下浮游,然後到了一個廣闊的平原,一間間由茅草搭建的小店,小吃店冒著熱騰騰的煙,街道上聞到食物的香氣,三三兩兩的人群,並不喧嚷,卻充滿市井氣息,她被這樣的恬靜美好深深吸引住了,行走如風的男子女子,穿著利索的素色袍子,來去匆匆,她看著晴朗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故鄉是一個美得讓她顫抖的意象,她卻從來不敢寫,她心裏只有一片荒野,無論如何努力去想象,也寫不出來片言只語。

每個人都過得那麽好,誰會那麽矯情有故鄉情結呢,她對於自己沈溺於其中無法抽身而感到不安,她羞於跟人談論這個話題,免得自己就像是個活在過去的古代人。她夢裏出現的神秘的溪流,還有大樹和泥土,她甚至懷疑自己前生是不是長在泥潭裏的某種生物,自己的身體全是大自然的記憶。

她嘗試過把自己想象成站在離地球非常遠的地方,遠到可以看到整個地球的全貌,地球所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都能收盡眼底,她發現即使有這個特異的能力,人的大腦是不夠用的,人接收信息的方式是單線性的,不能像電腦那樣同時存儲海量的信息,並有那麽強的運算能力,她即使能看到一切,這些海量的信息進入大腦是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更需要時間去處理這些信息,這就是人類的局限性,正視人類的局限性,焦慮就會慢慢消除。

她就像個傻瓜一樣,不切實際地空想:機器不可以慢一點,人是可以的。科技善惡不分,人是可以分善惡的。她盡量用對未來的樂觀來抵消眼前的焦慮。大部分人如蟻般奔忙,只有極其少的部分處在頂端的位置,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種大概率是不變的,她成長切身的痛無法讓她去想辦法成為頂端的那個小概率,這樣會折磨她早已經形成的悲憫之心,她今生只能心隨大部分的人。她找不到按鍵讓那個無形的東西慢下來。她同時也相信目前這種形式存在著各種問題,但是也是人類發展自我調整到的一種比較佳的狀態,她相信每一個人都在想辦法調整,只是這種調整很慢,慢到我們如此短暫的生命等不及,這種調整很細微,細微到我們無法感知。

她盡量不去想費前,但是他的數據分析思維讓她感性的直覺找到理性數據來論證。戰爭會有,概率是極少的,只要有起點就會有人奔著終點去結束她,人類是向往美好的。貪婪會有,殘酷會有,但是超出人們接受的範圍,就會有一股凝聚的力量去結束它,風雨雷電看似無常,背後是有原因的,只是修正總是滯後的,這種滯後會不斷循環,我們就會在經歷每一次變革以後存在問題帶來的苦痛。

古城被保護得很好,周圍都是原裝正版的古建築,有著泥土沙石天然的氣味,走在石板路上可以同時感受到古和今,這種時空交錯帶來一絲浪漫的氣息。她特別喜歡這裏的老樹,她從來沒有在其它任何地方看到這麽多古樹,她心中的自己是一顆古樹,長在高原深山的巖石上,長生不老,懶理世事,與風雨作伴,長廂廝守。她沿著街道一直走,聽著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就特別的愜意。

她走進一家農家菜館,找了靠窗一張桌子坐下。

一個女孩走過,把茶壺和杯子放在桌上:“幾個人?”

“就我自己。”

姜心蕊點了一個主菜,一個配菜和一個主食。

“夠了吧?我給你送個湯。”

如果不是服務員提醒她,她還會多點兩個,從早上到下午她都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她實在是太餓了。

晚餐過後,她走出來天已經黑了,周圍是暖黃色的燈光,把這些古建築照得很美很夢幻,完全沒有白天的模樣,她就像走進了某部電影裏一樣,又一次讓她感到時空錯亂,她一邊走一邊拍了好多照片。

轉到另一條街,有很多街邊燒烤店,煙火氣味彌漫,她站在三三兩兩的隊伍排隊等候,站在她前面的是一對情侶,穿著休閑,不時耳邊低語,她並不認識任何人,也沒有人認識她,實在是太美妙的感覺。她有點想費前,她想:如果他在這裏跟我一起,我們會說些什麽,日子會不會有甜蜜的感覺。

她喜歡置身於陌生人群裏,彼此不會產生任何關系,沒有任何顧忌,同時又能安享這份奇異的熱鬧感。

現代的燈火籠罩著有幾百年歷史的建築,人的生命有被拉長的錯覺,仿佛是從古代活到了現代,時間變得慢悠悠,一天被拉得很長,明天可以預知,不用趕著去做不願意做的事情。

回到客棧,裏面很安靜,暖黃色的燈光像是經歷過了幾個世紀般的暗沈。她住在樹屋的時候,周圍安靜得讓她在夜晚需要放音樂才能適應,但是周圍經常可以聽到人聲車聲。這裏的安靜是古建築經歷過時光凝聚出來的,有一種幽深的感覺。她走進門,看到阿珍坐在搖椅上,一個貓蜷縮在她的懷裏。

“他們在等你。” 阿真說。

姜心蕊聽到了,心裏嚇了一跳,在這個時候,有兩個人走了過來。

“你是小姜嗎?”

雖然燈光並不明亮,姜心蕊還是辨認出他們,這是她之前做鐘點工的雇主夫婦,她一時懵了,她在一個城市生活了那麽多年,出門幾乎都沒有怎麽碰到過熟人,竟然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碰到了,她還是不敢相信這種巧合,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對夫婦也知道他們出現得很唐突,不過他們還是挺期待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我是。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我們在這邊有分公司,每隔一兩個月就要過來一趟,剛才看到你跟服務員聊天,我就感覺這個人就是你,我老公怎麽都不相信。”

“不好意思,我之前跟你們沒有太多的交流,其實我之前是做編劇的,這段時間在休假,搬到了你們那邊。”

“我看你也不像是做保潔工作的,你上次說你媽生病了,我們還擔心呢。”

姜心蕊忙解釋:“她在家洗澡的時候摔倒了,做了手術,問題不大,已經出院了。”

“沒事就好。”

“我今天才入住,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

“這就是緣分,你突然給我發信息說不幹了,我都沒有心裏準備。”

戶主的丈夫幾次想說話,都插不上嘴。

“你們也是剛入住嗎?”

“我們來了兩天,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

姜心蕊聽了,心裏松了一口氣。

雇主的丈夫終於插上了話:“我們不占用你的休息時間了。” 說完,對他妻子說:“時間不早了,讓姜小姐回去休息吧。”

姜心蕊跟他們客套了幾句,趕快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姜心蕊睡到快中午才起來,她記憶裏極少能睡得那麽熟,窗簾拉上,就算是白天看起來也像是夜晚,聽不到外面有任何嘈雜聲,她不禁去看了看門和窗的構造,房門是用很厚重的木頭做的,房間的隔音實在是太好了,很符合她的要求。

姜心蕊把窗簾拉開,外面是明晃晃的陽光,潔凈的天空,陽光照在外面的石板路,亮得發白。好幾天沒有寫過東西了,她心裏感到特別的不踏實,在她工作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時間像金子一樣閃亮亮的,閑下來覺得自己像是發了黴一樣。這才是第二天,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地方堅持幾天,自從沒跟俞韻蘭合作以後,她覺得自己把自己慢慢地荒廢掉,最近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不安。

她打開電腦,肚子很餓,寫不下去。梳洗以後出門,穿過一條巷子,看到一家小店,走了進去。

吃可以填補心裏的空虛,一天可以吃兩家,住兩個星期可以吃個二三十家,加在一起有幾十種不同口味的菜式。姜心蕊邊吃邊在心裏盤算著,一切都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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