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烈酒

關燈
黃沙漫天,駿馬從眼前奔馳而過,穿著白袍的騎馬人牽著韁繩,很快,那飛舞的白袍消失於天際。姜心蕊感覺到頭頂有風呼嘯而過,身體上下顛簸,她搖身一變,隨著駿馬飛奔,馬蹄聲消失於天涯,再也看不到騎馬人。窗外的一線陽光從木窗的隙縫透進來,打在姜心蕊的臉上,她從半夢半醒中睜開雙眼。

每天清晨,姜心蕊都需要花一些時間讓自己從各種焦躁的情緒中安定下來,她打開窗戶,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樹屋,給陽臺的花澆水,開了音樂,開了香薰機,到樓下蒸些點心當早午餐。

姜心蕊剛翻閱了個別新聞網站,正準備繼續寫作的時候,電話響了,看到是小姨的號碼,不詳的感覺遍布全身。

電話裏得知母親跟同居男友分手了,一個人在家洗澡的時候摔倒了,臉上縫了幾針,腳踝需要做手術。

小姨在電話裏說:“幸好那天晚上我給她打電話,要不然出事了也沒人知道。你媽媽真的很不容易,碰上了你爸,這輩子都沒有享過福,現在還躺在醫院裏,她為了你有一個完整的家,受了很多苦,你現在也長大了,得多關心關心她。”

姜心蕊說:“你把她醫院的信息發給我,我下午回去看她。”

姜心蕊放下電話後,心裏特別煩躁,她很害怕去面對這個不但拒絕自救,還企圖把她拉下水的人,她看著眼前的水就要漫過來了,直到把她淹沒。遠在天邊那無形的天幕越發誘人,曼妙的天紗,那些她睜開眼睛就無法看到的美得無法形容的顏色在隨風起舞,那裏沒有痛苦,沒有焦慮,只有各種誘人的氣味,氧氣深入心扉,她只想聽著音樂,閉上雙眼睡去。她設定了兩個鬧鐘,害怕自己睡著了,無法在天黑前去到母親的所在醫院。

自從母親搬去跟男朋友一起住以後,姜心蕊極少打電話給母親,每次都是母親打給她,傾訴生活的種種不易,她嘗試用自己的樂觀態度去影響母親,每次都以吵架收場,她母親逐漸很少給她打電話,她才得以在過去幾年專心寫作。有時候她會想:如果我是孤兒,會不會懷著想象自己親生父母的美好而變得更幸福一點。

姜心蕊一直都不喜歡醫院裏彌漫的消毒水的味道,自從在醫院遇見費前,她對這種味道有一種特殊的情緒,這股味道會讓她腦海裏出現費前朦朧不清微笑看著她的樣子,伴隨著的是他說的無比清晰的那句“你就是心太多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母親的房間,她看到母親的樣子很憔悴,看到自己的親人突然蒼老,她很難去接受這個事實,家裏的老相冊有很多母親年輕時候的照片,長得很好看,笑起來傲氣十足,特別是那張穿著橙色毛衣的照片,時尚靚麗,顏值不輸那個年代的當紅明星,再看眼前這個臉色蒼白,身材臃腫的人,“悲哀”這個詞絞著她的心,不過,她姣好的臉容還是讓她很容易在人群裏出挑,父親對母親有過那麽點憐憫之心,但是沒有在精神層面上愛過她,他把母親留在身邊就是為了維護他那點社會顏面。

她創作任何一部劇,都可以以悲憫作基底,她對著母親的時候,卻硬是生不起悲憫之心,這樣覆雜的情感進一步絞著她的心。

姜心蕊的小姨已經告訴她母親姜心蕊會來看她,她還是冷冷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小姨給我打電話了。”

姜心蕊找不到椅子,挨著床邊坐下,看著母親,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母親眼裏露出痛苦的神色,沒有正眼看她。

“好些了嗎?” 姜心蕊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

“剛做完手術,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正常走路。”

“別擔心,醫生說手術挺成功的。” 姜心蕊是從小姨電話裏知道的。

姜心蕊急著趕過來,沒有時間買東西,她問道:“你想吃什麽?我出去給你買點吃的。”

“我吃不下,沒胃口。” 母親的語氣還是很生硬。

“還是得吃點東西,不吃身體怎麽能夠恢覆。”

姜心蕊去超市買了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再去餐廳打包了一個湯粉,經過花店的時候,買了一束鮮花,東西很重,她提著走了挺遠的路。

母親看到姜心蕊手捧著鮮花回來,心裏挺高興的,嘴裏卻說:“買什麽花,凈做些表面功夫。”

姜心蕊費了不少勁才買到這些東西,一路上提著那麽重的東西,還走了挺遠的路,特別是開了將近四個小時的車,身體很疲憊,心想能讓母親開心一點也就值得了,誰知道母親說著帶刺的話兒,這讓她心裏很難過,過去那種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她看著自己往深淵裏墜,她曾經寫過的那句臺詞不斷地在重覆著:一個沒有得到過愛的人,又怎麽會愛別人。她一輩子都想得到父親的愛,一輩子都沒有真正得到過。姜心蕊看著母親勇往直前不讓自己徹底在這團暗能量裏把自己絞殺掉不罷休,她同時還感受到這股能量在包圍著自己,原來那麽多年過去了,她寫盡了無數的故事,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跟母親相處。

“這花顏色多好看,看著心情會好點。” 姜心蕊把花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她打開袋子,把餐盒拿出來,把床上的餐桌打開,移到母親面前,“湯粉還是熱的,你先吃點吧。”

“先放著,我現在不想吃。”

“吃點吧,不吃就涼了。”

姜心蕊看著母親用力支撐起身體坐起來,她找床邊的升降按鈕,找不到。

母親指著床邊說:“按鈕在這裏。”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姜心蕊走到窗前,看了一下外面,轉過身來問道:“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不知道。”

“我去問問醫生。”

姜心蕊回來的時候,看到母親之前同居的男子在裏面,他正在收拾桌子上的雜物,桌上多了一個保溫瓶和一些水果。姜心蕊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幾年前母親生日的時候,親戚朋友一起在酒樓吃了頓飯。第二次見面是跟俊延分手的前一個農歷新年。大學畢業以後,除了這兩次見面,姜心蕊見母親就僅有三次,算下來一年也見不上一次面。

那個男的見到姜心蕊走進來,他對姜心蕊打了個招呼,然後說:“我先回去了,保溫瓶的湯你別忘了喝。”

姜心蕊不知所措,其實她看到他們兩個人在裏面,正想趁這個機會離開,誰知道讓他先開口了。

“你的朋友是不是看到我在這裏才走的?” 姜心蕊問。

“我哪裏知道他。” 她母親回答。

“小姨說你們分手了?”

“我這不是住院了嘛,沒人照顧,他來看一下。”

姜心蕊不知道說什麽,拿出手機隨便翻看了一下,再放回包裏。

“剛才我問過醫生了,他說一個星期就可以出院,出院後,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

“繼續住小姨家裏嗎?”

“住她那裏也不方便,你姨夫在,我就是個外人。”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想把出租的那個房子賣了,在你那裏買個房子,等你有了孩子,方便給你帶孩子。”

“我已經分手了,現在在一個小鎮租房住,以後也不知道搬去哪裏。”

“你啥都不跟我說,養孩子有什麽用?都是靠不住。”

“時間不早了,我去吃點東西,然後找個酒店住一晚,明天早上給你送早餐過來。”

“住什麽酒店,去小姨家住,你表妹放假回來了。”

“我不習慣住她家,酒店比較方便,我晚上還要工作。”

“一年回不來一次,還整得那麽忙,幸好我不用靠你養。”

母親從來沒有給過她愛,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去愛母親。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在網上定了一個房間,入住以後,在酒店點了餐,坐在電腦前,看著窗外車水馬龍,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這個城市,外面的世界有一種疏離的親近感。

畢業以後,姜心蕊的母親提過給她錢買房子,將來她老了,搬過來跟姜心蕊一起住,姜心蕊沒有要她的錢,她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她實在無法再跟母親一起生活,每次面對母親,她都感到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每次看到母親的來電,都感到很緊張,不想接她的電話,她甚至想過去看心理醫生。後來,她跟小姨溝通過,大致意思就是她工作比較忙,無法及時接聽母親的電話,讓小姨有急事聯系她。小姨也知道母女之間合不來,讓她在外面放心工作。

第二天早上,姜心蕊打包了一些點心,再去醫院看望母親。

“昨天睡得好嗎?” 姜心蕊問道。

“醫院哪裏能睡得好。” 母親說。

“我買了一些點心。”

“我想吃粥。”

“可以,我去給你買。”

姜心蕊去醫院外面的餐廳打包了一個粥回來。

“我要回去了,下個星期回來給你辦出院手續。”

“明天就是周末了,你不能過兩天再走嗎?” 母親說。

姜心蕊的心裏很矛盾,平時可以找個借口回去,現在母親生病住院,她說什麽理由都顯得很無力,可是讓她繼續面對自己的母親,她感覺特別壓抑。

母親看著姜心蕊,嘆了口氣,轉過身去,“你想走就走吧。”

聽到母親的賭氣話,姜心蕊很為難,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把床邊的椅子挪了一下,坐下來,拿出手機,看到了費前發給她的信息:明天又可以見到你了,有什麽需要我給你買的嗎?

她猶豫了一下,回道:媽媽生病住院,我昨天已經回老家,周末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的電話響了,姜心蕊走出房間接電話:“你媽媽怎麽啦?”

“洗澡的時候摔倒了,腳受傷了,臉上縫了幾針。”

“你怎麽不早點跟我說,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你要上班,我過來也做不了什麽,我跟我媽的關系還是那個樣子,她知道我想今天回去,在跟我賭氣,我可能要多陪她一兩天。”

“明天是周末,我過來陪你。”

“不用了,她還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不是正好讓她知道嗎?”

“那麻煩更大,她讓我快點結婚,她搬過來幫我帶孩子。”

“哈哈蛤,這不是挺好的嗎?”

“我還不想結婚。”

“知道了,我要掛電話了,今天有很多手術要做,晚上再打給你。”

姜心蕊回到病房,母親問:“怎麽了?要回去了嗎?”

“我可以多留一天,明天再走。”

“想走就走吧,反正這麽多年我一個人也這樣過來了,不差你那一天。”

姜心蕊心裏想:這麽多年過去了,母親還是一點都沒有變,自己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回來,母親連一句關心的話也沒有,有的是抱怨和不滿,她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不去跟一個病人慪氣。

她很想對她母親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還年輕,長得又好看,現在最重要的是過好以後的日子。”

可是話憋在嘴裏說不出來,曾經因為勸母親而不歡而散的情景又在腦海裏回現,她糾結著坐在椅子上,給鐘點工雇主發信息辭掉鐘點工作。

“你忙就先回去吧,在這兒也沒有用。”

姜心蕊給母親送了午餐,然後開車回去了。一路上,她感覺特別糟糕,這樣的親子關系讓她很難過,她想不明白,那麽多年過去了,她在外面過得好好的,一旦要跟母親有任何的聯系,她過去所有不好的感覺就回來了,她其實對父母並沒有恨意,當然也生不出愛來,只是對著母親,她就感到大腦缺氧想逃離。

回到家裏,她打開門,屋裏一點生氣都沒有,跟她當初搬進來滿心的期待和喜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發了一條短信給費前:明天陪我去游樂園吧?

費前打電話過來:“你不是陪媽媽嗎?”

“我回來了,沒有我的照顧她也會好好的。”

“她出院了嗎?”

“她還在醫院,下個星期才可以出院。”

費前網上定好票,一大早出發去接姜心蕊。

“怎麽突然想去游樂園?”

“不知道,就想去坐過山車。”

費前聽了,腿有點發軟,他很畏高,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其實姜心蕊也畏高,她長這麽大只去過一次游樂園,那是她讀中學的時候,表妹想去游樂園玩,小姨把她也帶上,她從海盜船下來,臉色發白,頭暈得想吐,從此再也沒有去過。

姜心蕊在過山車上跟著大家大喊大叫,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承受能力已經去到了極限。

兩個人下來以後,都暈得說不出話來,費前看到姜心蕊搖搖晃晃,忘記了自己的不適,一把把她摟了過來,姜心蕊半天都沒有緩過氣來。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畏高,你這是自作孽。” 費前在姜心蕊的耳邊說。

“你知道什麽叫以毒攻毒嗎?我對著我媽媽有缺氧的感覺,現在已經抵消了。”

世間的情真是說不清也道不明,費前遇到煩心事會想起母親,夜晚獨自去江邊跑個把小時,直到自己累得動不了。

“今晚帶你去一個地方。”

費前帶姜心蕊去了蹦迪,這麽多年過去了,迪廳還是舊模樣,不變的永遠是荷爾蒙過剩的年輕人,穿著各種白天不會穿出來的衣服,酒精和香煙的氣味繚繞,還有人群裏香水的味道。姜心蕊和費前混雜在人群裏,聽著刺耳的音樂,主持人高分貝的喊叫聲,她在人群中被費前高高地舉起來,沸騰的人群此刻更是尖叫不斷,口哨聲不停,她很久沒有這麽瘋狂過,她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在半空中飄飄然,她處於要哭又哭不出來的狀態。她想:多年以後,一定不會忘記這個場景。

以前,陳笑枝偶爾也會叫她出來玩,不過俊延總是百般阻撓,可她後來發現俊延跟別的女孩去夜店,他還以工作應酬為自己開脫。

費前看著半空中的姜心蕊,她忘我地跳著喊著,他突然神情有點恍惚,似乎看到了那個在夜晚出現在他面前的紅唇女人,這兩個人同時在他眼前晃動,他忘記不了那個女人欲語還休的神情,她誘人的紅唇就像是個帶有隱喻的符號,讓他墜入到一個不見底的深空裏,懸在中間。他從來不敢跟姜心蕊提起那個女人,他並沒有對那個女人產生感情,他只不過抑制不了自己對未知的那部分的好奇心。

在黑暗的高度密集的人群裏隨著音樂跳動,跟在廣袤的大草原奔跑會有類似的感覺,可是在都市裏找一片大草原來奔跑是一種奢望。姜心蕊突然想起趙澤聰跟她討論這個時代的家裝的精神內核,她每次見到趙澤聰,都看到他非常樂觀的笑容,虛心地聽取她任何的意見,他言語間的包容性常常讓她感動,她想著該如何傳達出這種人與人之間空間距離的舒適度。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費前從櫃子裏拿出了一瓶酒,邊倒酒邊問姜心蕊:“累嗎?”

“還好。”

“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 費前把酒杯遞給姜心蕊。

姜心蕊喝了一口,口感辣辣的,那勁頭慢慢在喉嚨蕩漾開。“這是什麽酒?”

費前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姜心蕊:“烈酒。” 他抱起姜心蕊走進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