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白國力第一次看到李漢鐘這樣不安和悲傷。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李漢鐘, 你哭屁啊，很醜好嗎？！”他最後只是憋出這一句。

李漢鐘擡手擦開眼角的淚水，低吼著：“我當然擔心, 師父走了，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 我肯定不想你出事！”

“還有, 你再叫我全名，我會以為你像在學校時那樣，下一秒就要打我。”

但先說這話的李漢鐘, 反而先一掌用力拍在白國力手臂。

“小鐘子，很痛的！”白國力捂手抽氣, “這麽大力地拍我，想死……”

兩個中年人就在走廊上鬧了起來，互相拍打對方，直到有同事經過走廊，倆人才裝作無事發生, 一邊揉著自己疼得發麻的手臂，一邊假裝聊天。

但這一次，二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剛才李漢鐘最後問的問題。

“你這兩天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真的看得我心煩。”白國力吐槽。

“你擺明和我說啊, 要不然我會各種懷疑你。”

李漢鐘和他並肩而行, 換上了平日裏不正經的神態：“我怕你又忘記，而且就許你有秘密，我沒有秘密的啊？你卷入那麽多事, 也沒和我說啊, 擺明了不信我, 還要各種懷疑我……”

白國力又拍了他一掌。

“你這欠揍模樣, 不懷疑你懷疑誰？這事那麽稀奇，能隨便說的？要是把你卷入危險該怎麽辦？”

“就算是我提前知道下一秒要世界末日了，我也不會告訴你，好歹讓你在什麽都不煩心的情況下死去。”

“哦豁，那真是謝謝你哦。”李漢鐘氣笑了，“會讓我傻等著死。”

兩人借著這次機會說清楚，也互相把自己心中的某種郁氣給發洩了出來。

白國力又點燃了一根煙，拿出剛才李漢鐘給的鑰匙，說道：“你剛說的我忘記查的事情是怎麽回事？”

李漢鐘看到他在抽，自己也想抽一口，這次終於動作利索地拿出香煙點上了。

“老規矩，我們去樓下說吧。”

二人很快來到市局門口的一塊空地，看著車流，慢慢地蹲下來。

他們一邊蹲著抽煙看車流，一邊像進行某種神秘交易般聊天，惹得路過的人頻頻看過來。

“當年師父知道我聽見你們的對話後，讓我和他一起隱瞞你這件事，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現在在局中，有些事看不清，想讓我這個‘旁觀者’看著事態的發展。”

“他和我都擔心你這麽調查會有危險，師父認為循環沒那麽簡單，但師父已經沒有時間和精力等下去了，他覺得留多一個我來看著會好許多，讓我暗自幫你。”

“但他給出的建議是，讓我先盡量不要幹涉太多，要是涉及到你和小游的性命危險才告知，最好還是在發現循環開始後才跟你坦白。”

“我也認為這樣操作比較好，因為我沒那個腦子想太多循環的原理，和牽涉變動的東西……”

“讓我自己成為一個知情的‘旁觀者’，可能更能看清一切。”

“然後呢？”白國力鼻尖噴出一口煙。

“然後就是我一直觀察你啊，在師父離世之後，你時不時在辦完案子後，就調查同樂林場和賀軍超的事，有一天你說你急著下班見一個人，雖然你沒和我說是誰，但我也知道是和賀軍超相關的事。”

“我開車跟蹤你，發現你進入一家心理診所，大概一小時後，你再次出來，看起來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可是往後我極少看見你跑外面查事情，我忍不住試探你還記不記得同樂林場的事，但你表現出來的反應嚇到我了……”

白國力放下煙，皺眉問：“怎麽就嚇到你了？”

“你好像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一來是忘記自己查過了什麽，二來你總會在說話時不自覺地繞過這個話題。”

“還有最詭異的是，到了第二天，你甚至會忘記和我交談過這件事。”

“在小游出事後，我嘗試再找你聊同樂林場，但你卻忘記曾經和我交談過相關內容。”

“你說你變得那麽可怕，我還怎麽和你說？”李漢鐘又狠狠抽了一口煙，長嘆一聲。

這時，他看著路過啃著棒棒糖的小胖孩，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卻一下子把小胖孩嚇跑。

李漢鐘尷尬地收回笑容，悻悻地說：“我甚至怕現在跟你說這些，你明天又給我忘了。”

“但我又想你們都決定回到過去了，那現在我和你這段對話也不一定會繼續存在，所以破罐子破摔，跟你坦白這件事。”

“現在應該就是師父跟我說的，變動的節點吧……”李漢鐘呢喃。

聽見李漢鐘的話，白國力腦海裏搜刮相關的記憶，他發現能隱約記得個大概，卻如李漢鐘說的那樣，會記不清晰，甚至出現註意力不能集中在這件事上的現象。

李漢鐘側首看著他沈默思考的模樣，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一看你這樣就是沒能想起，習慣就好。”

白國力靜靜地問李漢鐘：“小鐘子，我是什麽時候去的心理診所？你事後有調查過那裏的人嗎？”

“15年10月20日的事情，再過一個月多月的時間，小游就出的事。”

“我當然有調查這診所，負責人是一個叫陳允予的醫生，但是我上門查過幾遍，沒查到對方有異常，後面只能時不時盯著。後來小游出事了，你的情況又太邪乎，我只能繼續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暗自繼續調查。”

“不過有個姓方的男人一年中會有個一兩次進去診所，但客人登記中沒有記錄，我正打算調查他，希望這次能查出點東西來。”

這句話李漢鐘說得惆悵。

李漢鐘回憶這些年追尋的線索的自己，不是沒找到過新線索，可是新線索一出來，他剛接觸不久，就有一只神秘的手在迅速清理痕跡，線索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斷掉。

讓他始終看不到出口在哪裏。

他那時只能在心底告訴自己：再等等吧，等到2023年的到來，也許事情就能迎來轉機。

李漢鐘耐著性子等待許多年了，才等到今天這個特殊的時刻。

他側首看著自己的朋友，不知不覺他已經和白國力認識三十多年。

他們是同窗，是搭檔，是好友，更是兄弟。

白國力說得沒錯，末日來了，他李漢鐘更希望自己傻等著死，什麽都不知道。

但要是當他知道自己的兄弟，在末日之下會第一個受傷害，他也會拼了命地拉白國力一把。

李漢鐘道：“我還查到了龍科華的身上，他曾經在13年時派過一個人過來東江調查，我找到那人，但他說他還在查，等他確認幕後者信息後會聯系上我，可是我最後還是沒等到他的電話。”

“這個人失蹤了。”

白國力不禁問：“那人叫什麽名字？”

“戴逵，一名私家偵探。”李漢鐘道。

“戴逵警告我行事要再小心點，有人一直留意著你以及你身邊的人。”

“連我也可能不安全。”

“他曾暗示我，這些年，同樂林場相當於一個巨大的魚餌，引誘各種‘魚’進來攪渾池水，但那底下藏的是‘食人窟’，能把進來的‘魚’都給吃掉。”

白國力沈默了下來，良久，道：“戴逵，這名字有點熟悉，感覺在哪裏聽過……”

“可能是你以前在查龍科華的事情時，接觸到的吧。”李漢鐘不以為然地說。

白國力楞住，他記憶裏還真沒有多少查龍科華的記憶。

感覺到邊上人的安靜，李漢鐘瞬間明白白國力這是連那段記憶都忘記，或者自動忽略跳過了。

“抱歉，忘記你還有遺忘這事。”李漢鐘做出一個手敬禮再飛一下的抱歉手勢。

“在12年到13年的期間，你會時不時去地鳳一趟取東西回來，師父讓我偷偷觀察你嘛，我就摸到這規律，但怕你知道，我沒有每次都跟你過去，所以我猜你應該認識戴逵，畢竟他也是地鳳人。”

“這些年總的來說，我像是跟在你們身後查到不少東西，又像是什麽都沒查到……”

李漢鐘捶了捶蹲發麻的大腿，慢慢地站了起來，跺了幾下腳。

“但福星療養院有誰，我知道；發生在你們身上的離奇事件，我也知道；有許多危險潛伏在你們身邊，我也能感覺到。”

“老白，今天你消化了那麽多的信息，感覺如何？”他俯視還在蹲著的白國力。

白國力沒說話，正當李漢鐘以為對方正在思考時，結果他來了句：“小鐘子，幫忙一下扶我起來，腿蹲麻了……”

李漢鐘不厚道地大笑，甚至眼角笑出了淚花，但他還是一把扶了白國力起來。

“老白你老了。”他看著白國力花白的鬢角，感嘆一句，“感覺小游離開後，你老得快了許多。”

白國力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嘀咕：“有嗎？有空去發廊染黑一下，嘿，我看劉寒還挺崇拜我這樣子，就算長白發了，也不減我的魅力……”

李漢鐘翻了個白眼，“按我女兒說，像你這種中年老男人，的確是很愛散發油膩的魅力。”

白國力哼笑一聲，捶了對方一掌，懶得跟他貧嘴。

他看著面前的車流，嘆了口氣，“你問我感受如何？我也不知道，感覺亂糟糟的……”

李漢鐘嘴角抿緊，他松開手，問：“你和秋穗什麽時候去我爸那裏？”

“待會兒我打她電話問問，估計今晚吧。”

“行，問完後給我個電話，帶上她，我們三個吃頓夜宵，聊聊……回到過去該做些什麽。”李漢鐘最後一句說得艱澀。

“你們就放心查，我也會和劉寒在警局裏審著徐巖志。”

白國力“嗯”了一聲，他看著李漢鐘，輕輕地捶了一下他肩膀。

“小鐘子，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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