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被殺場景◎

“秋穗, 你好，我是齊枝，我被人殺死了, 我想你幫我找到兇手，將他繩之於法。”

齊枝的聲音有點甜, 能從聲音感受到對方是個性格溫軟的女孩。

秋穗記得她, 甚至還記得自己與她有過接觸，要不然也不會將她的案子記得那麽深刻。

有時候秋穗感到命運總在向她預示著一些東西。

第一次是她接到了關於南山市的新聞推送，第二次是她在火車上了解到黃慧被殺的事情, 第三次是從陳雨俊那裏得知地鳳市的存在，直至今天是在動車上遇到兩個陌生女孩談及12·24案。

命運總是向她提前預告, 如同早已知曉眾生命運的棋盤，將每個人都往一個方向推動。

那個方向最終會指向什麽？

會是她回到過去的起因，或是終止回到過去的終點？

秋穗仰視著沒有實體的靈魂，她沒有說出自己曾見過齊枝這件事，循例問：“你還記得你現在身處哪一年嗎？”

“2014年, 今年我正在東江大學裏讀大二，因為平安夜的原因，約好了一群朋友出來玩, 我們一群人來到生江一巷的芳華酒吧。”

“大家都喝了些酒, 大概是晚上11點的時間, 我喝了一杯朋友遞過來的酒，喝完後，我意識很昏沈, 胃很不舒服, 跌跌撞撞地跑去靠近後門的洗手間, 想要嘔吐。”

“我記得自己已經來到洗手間, 可是當手剛扶上墻壁，意識就徹底喪失了，再次醒來，我感覺到自己的肚子很痛，我是活生生痛醒的。”

“迷糊間，我看到有人把刀刺入我的肚子，我掙紮著起來，瞥見身邊躺著不少人，我好怕，忍住痛掙紮著往巷子口跑……”

齊枝回憶起自己被殺的場景，像是陷入一團走不出的迷障。

身後緊追她的腳步聲，一直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踏響。

秋穗聽出對方聲音裏的驚慌，她輕聲問：“接著呢？”

“那人就跟在我身後，我沒有力氣喊出求救的聲音，只能感受著他走上來，抓住我一刀捅入我後背，又放我離開，當我掙紮又朝前逃跑了幾米，他又上前刺一下，一次又一次……”

光是聽受害者這段描述，都能感受到齊枝當年有多絕望。

兇手是在實施虐殺。

“可我終於跑出那條可怕的巷子，我終於積蓄所有力氣發出聲音喊救命了……”

“但街上沒人，他們都跑去前方廣場上聆聽平安夜敲響的鐘聲。”

“我倒地在雪上，只聽見遠處鐘聲緩慢敲響……”

齊枝停了下來，神秘空間頓時陷入安靜。

數秒後，齊枝忐忑地問秋穗：“秋穗，除了我，那些倒地的人情況如何？”

秋穗沈默了數秒，她道：“都死了。”

齊枝狠狠抽噎了一下，她強打起精神，咬牙切齒地說：“秋穗，那個殘忍殺死我們的畜生，你一定要幫我抓到他！”

秋穗這次沒有絲毫猶豫，她果斷地回覆對方：“好。”

“但我需要更詳細的信息，接下來可能會讓你不斷地回憶生前一些痛苦的細節，沒關系吧？”秋穗柔聲問道，給予這個遭遇虐殺的女孩最大的耐心。

“沒關系，只要能抓住那個人就行，如果你能讓我活下來就更好了，我和我父親相依為命，他要是知道我這樣，他會崩潰的……”

秋穗心底無聲地補充答案：‘他已經崩潰得很徹底，終日游蕩路口，尋找當年有可能目擊兇手的人，最後甚至瘋到犯下難赦的惡。’

“辛苦你將你記得的東西再告訴我，接下來我的提問，會需要你強迫回憶部分細節，你做好心理準備。”

“可以，我沒問題的。”齊枝深呼吸一口氣，等待秋穗的提問。

秋穗朝前走了幾步，心底過了遍第一次齊枝說的內容，試圖找出能利用，或者剛才齊枝描述模糊的點。

幾分鐘後，她緩緩開口：“最後讓你感覺喝完胃很不舒服的酒是誰給的？”

——這個地方能鎖定哪個人有問題，後續調查可以通過人際關系分析。

“我學校街舞社社長張風給的。”

秋穗將這個名字記下來，接著問：“你去洗手間的時候有沒有人陪你？”

“有，我讓我室友小魚陪我一起去，她一直扶著我，可是我經過舞池時撞到一個人，我一下就摔到地上，胃更不舒服了，爬了好幾下才站起來，酒吧人很多，我感覺我室友後面有繼續扶著我。”

聽到這裏，秋穗眉頭微微蹙起，她追問：“這個細節停一停，你認真回憶撞到你的人長相有什麽特征？摔倒地上你看到有沒有突兀的東西，你說你繼續被你室友扶著，仔細回憶觸感，確定真的是你室友扶著你嗎？”

秋穗的三連問，像是突然揭開某片面紗，露出事件可怕的另一面。

齊枝陷入回憶的惝恍中，她逐步回到過去，細細回想：

“撞倒我的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她原本拿著酒想轉身，不小心撞到我，酒水灑我背上了，我跌倒在地，手掌沾上酒水，玻璃碎片也刺入我手側，有些刺疼，我的意識清醒了一瞬，目光沿著往前流蜒的水，看到好多雙鞋……”

“有一雙黑色擦得鋥亮的皮鞋，立身在邊上……”齊枝聯想回在巷子追殺她的，一直響起的踏響，毛骨悚然，“是他，一定是那個男人！”

“他就在人群裏看著我。”齊枝有種呼吸停滯的窒息感，聲音漸漸帶上抖，“我爬到那人的腳邊，站起來，被他抓住了……不是我室友的手，手掌大許多，是涼的……”

這種被毒蛇早早盯上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齊枝停止說了下去。

秋穗聽完重重呼出一口氣，看來兇手早已藏身在當晚的酒吧當中。

如果能回到齊枝跌倒在地上的時機，她就能看清兇手的臉了。

秋穗沒有停止問下去，她道：“醒來後你有留意到周圍的人，兇手就在旁邊，他還手持利器刺傷你，你肯定有掃視到他！”

“認真想想，他有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打扮、衣著、身高、以及外貌有沒有偽裝起來……”

齊枝再度陷入回憶：

她醒來時，先是感受到肚子的疼痛，她下意識看向肚子，衣服正被血浸成黑紅色，目光慢慢上移，那刺進肚子的刀刃又一次刺下，刀柄上是一只白得過分的手……

“他持刀的手，拇指邊側有一顆黑痣。”

“哪只手？”

齊枝停頓了一瞬，細細甄別方向，“左手，而且他的手很白很白，上面的青筋突起得很明顯。”

“接著呢，你肯定還看到些東西。”

齊枝閉上眼睛，努力去想，數秒後說道：“黑色羽絨服……那人一身都是黑色，他戴上了一個黑色口罩，長得很高……”

“大概多高？有超過1米8嗎？兇手行刺時彎腰你可能確定不了，但你可以回憶逃跑時，有沒有燈光映射出那人的影子……這些信息你都可以告訴我！”

秋穗充分發揮職業本能。

事件發生的現場，新的線索可能就隱藏在不經意間，只要強迫事主回憶，多多少少能找到一些。

齊枝也沒說話，良久，她洩了氣一般語氣低落，“剩下的都沒看見了，我忙著逃命，看不見了……”

“不，你能看得見，就算巷子燈光不多，但雪是亮的，影子會很明顯。”秋穗嘴角抿了抿，“我知道這一塊是你最恐懼回憶的地方，但這段信息很重要……”

齊枝其實在犯惡心，但她知道秋穗在幫她，她努力忍下惡心，回答：“好，我再試試。”

秋穗耐心地等待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齊枝的聲音終於響起。

“追上來的瞬間，他的影子會和我的重疊起來，比我高一個半腦袋。”

秋穗呼出一口氣，她柔聲說道：“這個信息可以，辛苦你了。”

“今晚我不會回到過去那麽快，最快也得後天，接下來的時間你再認真回憶，明晚要是有補充，你一定要和我細說。”

“好。”

齊枝也心裏一松，她其實很信任眼前這個女孩。

她知道對方看不見自己，但她是能看到對方的，她早就認出這個女孩。

平安夜這天，她遇見過秋穗。

齊枝猶疑地問：“秋穗，是不是要告訴那個男生的事，你才會答應幫助我們的？”

秋穗怔楞，鼻音發出一個“嗯”音。

“但我是先答應了你，你有相關信息可以通過聲海告訴我，要是沒有，我也不會拒絕提供幫助。”

秋穗以為對方是擔心她會拒絕。

但齊枝不是那個意思，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在我的聲海出來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我嗎？”

“我遇害當晚，你幫我找到我錢包，這件事你還有印象嗎？”

秋穗楞了一下，下一秒，反應過來對方這是記得自己。

許多人都說她樣子和以前沒什麽變化，逝者記憶停留在遇害的時間點，對他們來說，記憶停留在舊時，他們又能在神秘空間看見她，齊枝自然能認出她是誰。

“記得。”秋穗道。

齊枝在秋穗看不到的地方笑了起來，她道：“我知道我的聲海待會而會攜帶那個男生的信息給你，但有個秘密我覺得還是親自告訴你比較好。”

“那一晚，你聽到我錢包不見後，立馬好心幫我去找，其實那個叫白淙游的男生，他當時就站在不遠處，穿著聖誕老人服朝你用力揮手，你要是回頭就能看見他了。”

“那你幫我找到錢包後，後面有和他去約會嗎？”齊枝問。

秋穗想象到那個畫面，淺淺地笑了一下，笑容轉眼消逝，她搖搖頭。

“沒有，我離開市區了。”

秋穗的聲音很輕：“我竟然不知道，他在我身後註視。”

——和我一般，註視許多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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