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寬恕自己◎

白國力連忙將文件都放進文件袋裏, 他一邊收拾一邊問秋穗。

“穗穗，你下午有事幹不？”

秋穗老實搖頭。

白國力咧起嘴角，“行, 那要不要跟叔叔去體驗一把一線幹警出外勤的感覺？”

秋穗緩慢地眨巴眼睛。

白叔叔這是要帶她去查案的意思……

白國力還在等著她回覆。

“可以。”

秋穗沒有多想就答應了下來，很多事情她接觸過才知道情況如何, 親自去調查賀旭兵是一個不錯的方向。

聽到答覆後, 白國力趕緊收拾好東西，又大手一攬，拿過靠在桌腿的飯後垃圾。

他大步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先扔垃圾和啟動車輛，你拿好要拿的東西就下來了。”

白國力留下一句就匆匆下了樓。

風風火火地下樓動靜聲, 清晰地回蕩在空嘮嘮的老公寓樓樓身。

就像一顆石子滾進鐵皮管道，“鐺鐺鐺”地響個不停。

秋穗看著大開的屋門發呆了好幾秒，才慢慢擦開臉上的淚痕，她拿起桌上的草稿，走回臥室將它重新夾進黑皮本子裏, 又將可能要用到的東西都放到背包中。

幾分鐘後她拿好東西，緩步來到父母的遺照前。

秋穗凝望著父母的照片。

“爸媽，如果我回到過去, 把你們的死亡也扭轉過來該有多好……”

“你們說, 會不會有那麽的一天……”

黑白遺照上的青年夫妻保持著微笑的神態, 像是一直開心地看著女兒在長大。

但他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秋穗掛起一個和照片相似的很淺的微笑。

“我真的很想你們。”

屋門被人關上，留下這句輕念彌散在重回安靜的屋子裏。

秋穗落到樓下時，白國力剛好買了瓶紅牛和一瓶芒果汁, 從附近便利店走過來。

他把芒果汁遞給秋穗, 秋穗楞了一下, 還是接了過來, 輕聲說道：“謝謝白叔叔。”

白國力灌了一口紅牛，就飛快打開車門啟動車輛，秋穗坐在後排。

“後排的資料你都可以拿出來看。”白國力望向後視鏡說道。

秋穗應了聲，一邊拿起裝了8·01案資料的文件袋。

“裏頭有龍科華那顆腦袋的圖片，可能會引起你的不……”白國力剛要提醒。

那個不適的“適”還沒說出來，秋穗已經面不改色地特意抽出那些高清照片了。

白國力輕咳了幾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輕冷的女聲從後座傳過來：“不會引起我不適，畢竟我14歲就已經目睹過血腥的行兇過程。”

白國力覺得話題像被突然終止了一樣，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他連忙開窗透透氣，決定暫時不說話。

但這次主動說話的反而是一直低頭研究龍科華腦袋的秋穗。

“白叔叔，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和芒果相關的東西？”

白國力臉色僵了僵，他解釋：“你以前來我家，我見你很喜歡吃芒果。”

“但那些芒果一般都是淙游哥買回來，有時候還是我陪他一起去超市選購的。”秋穗將照片放回袋子，擡頭看向白國力。

“哈哈是這樣的嗎？”白國力幹笑著，“我工作忙都忘記了。”

“嗯，淙游哥說你和他都對芒果過敏，那些芒果都是特意買給我的。”秋穗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事。

“原來你都知道的啊……”白國力心底懊惱阿游這臭小子以前怎麽把自己的舉動意義都坦白出去了。

這麽坦白地照顧一個人，換誰不迷糊啊？

‘真是煩人了。’白國力心裏暗忖道。

他瞟向後視鏡，見秋穗又不急不忙抽出她父母案子的資料。

白國力想了想，輕聲問了句：“穗穗，這些年白叔叔也忙，不知道你生活得如何，這些年……你有沒有結識男朋友啊？”

秋穗翻開資料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沒有。”她幹脆利落地回答這麽一句。

白國力心裏有些愁，明擺著穗穗還一直記著阿游。

“這樣啊……”他吶吶地回應，卻也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麽。

穗穗喜歡阿游的事，他肯定不能當面問人家小姑娘，這話題怎麽問都有種怪怪的感覺。

白國力輕嘆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專心開車。

車內頓時回歸安靜，偶爾響起秋穗翻動資料的紙張聲。

過了十來分鐘，秋穗翻閱完所有資料，她問道：“白叔叔，我爸媽的資料可以拍下來嗎？”

白國力頭也不回地說：“拍吧，說了和你合作，又是你父母的事，你拍下來研究也好，但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有這些資料。”

“還有待會兒，我對刑警大隊裏的人就說你是我徒弟，他們問到你也知道該怎麽回答。”

“可這樣，白叔叔你不就是說謊了麽？”

“顧不上那麽多了，再說了，如果你這次改變了過去，未來還有沒有我現在和你去調查賀旭兵的事還不一定呢。”

白國力看著前方出現的縣城笑了笑。

“真希望你這次也能像你之前說的那樣，能救活一個逝者的性命也行啊。”

秋穗聽到這句話，嘴角抿了抿，“我盡量。”

她也看到前方縣城的路標，抓緊速度將資料拍下來。

“白叔叔，那你什麽時候離開東江？”秋穗忽然問。

白國力搖搖頭，“原來是訂了晚上的票回陳州處理一下案子的收尾工作，還想過去江春一趟問陳陳和陳金水一些問題。”

“你們……抓到他們了？！”這下秋穗也驚訝了。

因為白國力來得急，並沒有說自己剛在陳州處理完的工作，是指警方終於抓住潛逃了8年的陳陳和陳金水兩夫妻。

說到這個，白國力也忍不住眉眼舒展。

“嗯，都抓到了，多虧你說了陳州有問題，我們才可以找到王美鳳並及時成功說服她轉為汙點證人。差一點就讓陳陳他們逃走，幸好我們趕上了。”

聽到這個好消息，秋穗也不禁心情愉悅了些。

“真好啊……”她忍不住道。

“穗穗，你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許多人的人生，很多你不知道的女孩都因你而得救，其實你的力量遠比你想象中還要強大。”白國力溫和地鼓勵著。

秋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改變了那麽多的事，她以為能救活陳雨俊兩母子已經是最大的改變了。

但蝴蝶效應比她想象中還影響巨大。

她心裏惶恐且不自在。

但也隱隱期待往後自己能改變更多的事。

“嗯。”秋穗低聲應了這句誇讚，“那白叔叔，你原來是想去江春找陳陳他們問什麽？”

“王鳳美說了，3月25日，也就是江甌水的屍體在江春被發現的前一天晚上，陳陳好像急忙出去見一個人。”

“我認為這個時間很湊巧，而且他們兩個會去江春的原因是什麽，我也想了解清楚。”

“但現在是公安部在接管這件事，我想再過個幾天去問也沒事。”白國力道。

秋穗了然：“所以今天你不回去忙工作了？”

白國力已經將車開進縣城，熟練地往縣城的公安局開去。

“嗯，時間太緊，現在地鳳的案子更值得我留心研究。”

“你不是說龍科華在神秘空間明顯有聲海裏的話還沒有說全，要留到今晚再放出剩下的內容，而且我發現，無論是你說的王家東的案子，還是黃慧的案子，你扭轉命運的關鍵都在於你選對了聲海裏的話。”

“因此我認為這兩天留在東江，和你分析聲海裏的話更合適。”

白國力將車穩穩停在公安局前，拿出警官證給值班人員看，車輛很快放行開了進去。

他將車子停靠好，擡眼望向後視鏡，笑著解釋：“我也很久沒回去你隔壁的家了，是時候回去一趟收拾收拾了。”

秋穗嘴角不知不覺抿直起來，她問：“白叔叔，你還一直租借隔壁的單元嗎？但我見你好像很少回來……”

白國力邊點頭邊下車。

“租啊，我有時候在東江工作都回來這邊住，只不過更多是在員工宿舍裏將就睡一晚。”

聽到這句話，秋穗嘴角抿得更加緊了。

她跟著走下車，盯著白國力兩鬢摻白的頭發，還有行走時變得微微佝僂的身軀……

白叔叔和十多年前相比，看起來老了許多。

一想到一個沒有了家人的中年人落魄地窩在宿舍的場景，總帶了點心酸的意味。

秋穗以為導致白叔叔這樣的責任有她。

白國力不知道身後秋穗的心緒，他還在朝前走著。

突然，秋穗喊停往前走的白國力。

“白叔叔，這些年你是恨我害死淙游哥，才不回來公寓樓的嗎？”

這件事她終於扯出來坦白講開，和南山市那時候還在逃避的姿態截然不同。

白國力愕然地回首望向她。

秋穗正用那漆黑的眼眸直直看過來。

他看明白對方的態度。

白國力脊背一松，緩慢地搖頭。

“我從來不恨你，因為你也是受害者之一，當年那起爆炸案一發生，我逼問你為什麽阿游去了那裏，那時候的我其實做得不對，我忽略了你同樣痛苦絕望的心情。”

“甚至你比任何人還要多承擔7條人命壓在身上的罪責感。”

“白叔叔後面是害怕出現在你面前，會讓你不停回憶那一年的事，然後不停地追責自己。”

“而且阿游的事……我也沒完全走出來，我和你一樣在拼命地逃避。”

“但穗穗，我從來不恨你。”

白國力笑了起來，表情慈祥。

他也開始正視自己內心的恐懼。

“如果我真恨你，就不會決定和你合作了，不是嗎？”

聽到這些話，秋穗緊緊抿著的嘴角松開，緊繃的內心終於有慢慢松解的跡象。

她這是……被寬恕了。

白叔叔在寬恕她，她的內心也在開始笨拙地嘗試寬恕著自己。

小廣場的微風吹拂過來，讓人覺得忽然有向前路行走起來的力量。

“好啦，我們走吧。”白國力朝秋穗揚了揚手，等待她走上來。

秋穗將眼底的熱意壓下去，大步追上，與白國力並肩而行。

她緊緊拿著手上的資料，目光直視前方建築樓上莊嚴的警徽，突然說了句話。

“白叔叔，我父母生前和我說過，你是一名好警察，他們總愛對我說，以後我要是能成為像你一樣正直善良的大人就好了。”

“白叔叔，你說我現在有這個資格嗎？”

白國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聲調難得上揚。

“怎麽？你不一直是個正直善良的孩子嗎？”

陽光傾灑下來，映出二人並行的長影。

白國力指著頭上的暖陽，意有所指。

“因為善良的人，才敢在陽光下行走啊。”

作者有話說：

寫這一章突然發現穗穗在不停去改變一些事的同時，其實心裏也在努力地救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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