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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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見到他的那個放誕不羈的樣子。

仰景舒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不足而黯然神傷。

他的身上從來找不到自卑的氣息。

驕傲的資本幾乎是與生俱來的。

“好…”處走走承認心裏還是高興的,起碼他不是那個讓人覺得遙不可及的仰景舒。

他也有不會的東西。

但即使不會卻很自信,大概就是仰景舒了。

一堂課下來,會給學生時間作一幅畫作為隨堂作業。

處走走看著仰景舒握著畫筆,為難的樣子,突然明白自己高中的時候為什麽會崇拜他了。

大概是因為,他不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天才。

處走走笑了,小聲提醒,“你筆握得不對。”

“唔,謝謝!”仰景舒學著處走走的樣子開始對前面的蘋果進行描摹。

處走走看見仰景舒的畫,差點笑出聲來,這家夥哪裏畫的是蘋果,分明是個蛋。

還是個,帶蘋果把的蛋。

仰景舒看看處走走的蘋果,再看看自己的雞蛋,神情有了一絲自嘲,“看來我沒什麽天賦。”

“很抽象主義。”處走走笑著調侃。

“我沒有想到,你的畫這麽好。”仰景舒稱讚道。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學習不行,只能發展專長了,”處走走揮著畫筆自嘲。

仰景舒神情有一絲恍惚,自言自語道,“如果可以成為畢加索,我寧願放棄阿基米德。”

“你說什麽?”處走走沒有聽清。

“沒什麽。”仰景舒淡淡地笑笑。

“畢業有什麽打算?”仰景舒不鹹不淡地扯開話題。

“家裏人希望我考公務員。”處走走說這話的時候,是有點難過。甚至希望問這話的人不是仰景舒。

很悲哀。

我就是這樣平凡的處走走。

未來好像一眼就能看到頭。

“那你怎麽想?”仰景舒的眼神好像能看穿人的心思。

“輸得太久了,我需要一場勝利,”處走走聲音越來越微弱,“或許,仰景舒……”

她擡起頭來,直視著他,眼睛裏閃爍著憂傷與堅韌,“或許我也是不甘心的吧。”

仰景舒沒有說話,畫筆在紙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日處走走沒有料到的是,她的話幾乎讓仰景舒徹夜難眠。

仰景舒一路走來幾乎是水到渠成的。

為什麽來選擇自己完全不在行的東西?

仰景舒說不出來。

這是天才都苦惱的難題。

而這個平凡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卻告訴了他答案。

原來他也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過這樣教科書一般的人生。

他想寫一本不一樣的書,書裏不再是優等生的天花亂墜。

而是屬於仰景舒自己的。

實實在在的不完美的人生。

☆、壞孩子

幾個月的朝夕相伴,幾乎讓處走走忘記了仰景舒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仰景舒。

在這裏,他只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

如果說最讓畫室的老師頭疼的學生。

大概只有我們這位優秀的仰景舒同學了。

仰景舒一直都是隨心所欲地畫。才學會了基礎的素描,他幾乎是開始藝術創作了。

老師讓同學們畫桌子上的靜物,結果他把坐著刷手機的老師畫了下來。

老師讓畫水缸裏的金魚,他畫了幾株長在水缸裏的水草。

老師讓畫一位老年模特,他畫了一位少年。

老師和他說了好多次,他卻不為所動。

處走走拿著他的畫看了看,卻沒有像別人一樣嘲笑他。

刷手機的老師眼睛畫得死氣沈沈。

而水缸裏的水草卻充滿了蓬勃生機。

那位少年,不是別人。

是仰景舒想象老人的少年模樣。

看似天馬行空的畫,其實充滿了自由的幻想。

仰景舒看看她,眨眨眼睛,“或許你該嘲笑一下我。”

處走走搖搖頭,“對於自由,我無力嘲笑。”

仰景舒眼神一閃,隨之暗淡,“可是,自由是短暫的。我還是要回到幾個月前的仰景舒。”

處走走啞口無言。像是戰士被戳穿了盔甲,慌亂的潮水幾乎讓自己淹沒。

是的。

他說的很對。

我也要做回人群裏淹沒的處走走。

面對未知的一切。

面對畢業生該面對的一切現實,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

家是同路的,上完課,仰景舒照例和處走走一道回家。處走走還在想著白天的對話。

仰景舒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打斷了處走走的思緒,“你有沒有去過酒吧?”

處走走一臉誠實地搖搖頭。

“再次成為乖孩子以前,讓我們去把壞孩子該做的事都做個遍吧。”仰景舒笑著伸出手。

處走走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

第一次走進酒吧,只覺得昏暗異常。

所能真切感覺到的,只有仰景舒的手。

他的手是有點冰的,骨節分明,但是很有力。

仰景舒到吧臺要了兩瓶酒,遞給處走走一杯。

處走走忘不了第一次喝啤酒的感覺。

清冽刺激的液體劃過喉嚨,全身的細胞都在宣告著解放。

有一秒,很奇怪,她突然想到了蘇渭城。

如果說,仰景舒的感覺就像啤酒。

那麽,蘇渭城,絕對像一杯溫開水。

處走走晃晃腦袋,甩掉剛才的胡思亂想。

看著仰景舒的發色因為燈光閃爍而變幻。他的眼睛像黑寶石一樣,在昏暗的酒吧裏依然熠熠生輝。

她在心裏說。

這一次,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再勇敢一次。

放開所有的自卑。

就這一次,我是不是處走走又有什麽關系。

他不會知道的。

“蘇渭城要是知道我把你帶到這種地方來,可能會把我打死。”仰景舒半倚著吧臺,看著人流湧動,慢條斯理地說。

上次說女朋友是給自己解圍,如今又不好強辯。

“那你呢,四川的女朋友知道你來酒吧嗎?”處走走不甘示弱地問。

“假的。我媽催我,我就搪塞了一下。後來問的人多了,索性連借口都懶得改了。”仰景舒毫不避諱地說。

處走走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

總之,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就是不鹹不淡的感覺。

有女孩子過來搭訕仰景舒,仰景舒欣然接受。

女孩子都很興奮。

畢竟仰景舒從小就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處走走也不覺得奇怪,獨自坐著看著跳舞瘋魔的人群,耳朵幾乎被嘈雜的音樂堵塞得失去了聽覺。

有人說,越嘈雜的環境,越能使人安靜。

處走走坐著看人群,好像在看一些不相關的人,自己是與人群分離開來的。

到底還是融不進。

這時,肩膀上有只手輕拍了一下。

“嗨,小姐姐。”一個比自己小很多歲的男生,伸過杯子示意。

看著不算討厭。處走走在心裏說,所以伸手碰杯。

男孩是附近中學的,一個班的男生沒來過酒吧,所以一起來看看。

可能是年紀大了,處走走看他說得眉飛色舞的樣子,幾乎露出姨母般慈祥的笑容。

其他的男孩碰了碰他的胳膊,笑得很鬼。

男孩就理所應當地鼓起勇氣說,“姐姐,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處走走有點震驚,大約是很久沒被人邀請了,剛在想怎麽委婉地拒絕這個小孩。

一只手先行攔在了面前。

“抱歉,這是我的人。”仰景舒笑著阻攔男孩。

處走走心裏漏跳了一拍。

男孩很抱歉地點頭走開。

仰景舒笑得很得意,有點邀功的意思,“我是不是來得很及時?”

處走走笑了,“其實我四肢不協調,就算答應他,我也只能和他跳廣播體操。”

仰景舒感到奇怪,“大學不是有舞會的嗎?還有舞蹈社,沒有學嗎?”

處走走搖搖頭,自嘲道,“我看見人多的地方會恐慌,而且沒有人邀請我,我也不能自嗨啊。”

仰景舒眼神有一絲覆雜的情緒。

處走走能感覺到那是同情,很後悔說那樣的話。

她不想要同情。

尤其是,仰景舒的同情。

仰景舒伸出手,眼神充滿了對朋友的善意,“我教你吧。”

很多年後,處走走回想起那個昏暗的酒吧,都會想。

即使再重覆一萬次。

那天,她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握住那只手。

就算是同情,她也欣然接受。

☆、三毛

酒吧的角落裏坐著一個穿著清爽幹凈的男孩,與酒吧混亂的氛圍看起來格格不入。

他手裏端著一杯酒,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的那對男女。

所幸他在暗處,並沒有引起註意。

看見對面的男女融進了跳舞的人群,握杯子的手越來越緊,骨節發白。

有個穿著朋克風的女人過來拍拍他,順勢坐下。

“渭城,今天人不多,你其實不用來幫忙了。等會,我給你嘗嘗,我昨天剛調出的一種酒。”

“謝謝姐姐。”握杯子的手才松開。

這家酒吧是蘇渭城姐姐開的。家裏人都不支持她,覺得女孩子做這種不好。只有蘇渭城,倒沒覺得不好,常常來幫忙。

今天本來店裏活不多,是不用來幫忙的,剛剛路過,在門口看到處走走的身影,想著女孩子一個人進酒吧總不太安全,便悄悄跟進來,只遠遠地坐著。

看到處走走身邊的仰景舒,眼神一黯,從不喝酒的蘇渭城,居然點了一杯,調酒的阿四都有點吃驚,不過還是給他斟滿了。

蘇渭城一個人坐在角落裏,臉色暗沈,從未出現的陰郁籠罩了這個少年。

吶,處走走,怎麽辦。

即使這樣,我也還是不想放手啊。

隨之蘇渭城仰頭把杯中酒飲盡,從酒吧裏走了出來。

姐姐看著弟弟從未有過的樣子,又看了幾眼他剛才註視的女孩。

想不到,弟弟也開竅了。

姐姐笑著轉身回到吧臺去了。

從那天之後,仰景舒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畫室一下子空了很多。

處走走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或許是難過的吧,因為幾天前的鏡花水月般的歡愉。

她幾乎要認為他們是朋友了。

然而仰景舒又一手把她送回了現實。

處走走翻開通訊錄,找到仰景舒的電話號碼。

卻遲遲下不了手。

沒有打過去質問他的勇氣,也沒有刪掉的勇氣。

剛剛劃過一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是蘇渭城的。

處走走才想起來,蘇渭城最近好像也消失了一樣。

奇怪。蘇渭城在忙什麽。

處走走想著想著,手不小心碰到了按鍵,電話撥了出去,自己都嚇了一跳,立馬掛掉。

蘇渭城好像有心靈感應一樣,電話很快就打過來了,“我今天要去看一個畫展,正好多了一張票,你有興趣嗎?”

“好啊。”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不假思索地答應了,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

“那你過十分鐘下樓,我的車馬上就到。”蘇渭城說完掛了電話,應該是在開車。

畫展是畫展,處走走沒想到的是。

居然是兒童畫展。

而且蘇渭城還帶了一個孩子。

是個小男孩。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乖巧臉,但是人鬼精鬼精的,和蘇渭城幾乎是個反例。

蘇渭城…

簡直是一潭死水。

小男孩看見處走走,小奶音甜到酥了,“舅媽好!”但是話真的是能把人梗死。

“舅媽?”處走走奇怪地看著蘇渭城。

“這是我姐姐家的孩子。晴天,別瞎喊,喊姐姐。”蘇渭城摸摸小男孩的頭。

小男孩笑得一臉詭異,“姐姐。”然後走過來,因為人還不夠高,只能抱住處走走的腿。

看起來…像一只樹袋熊。

晴天去拉處走走的手,笑著說,“舅媽舅媽,我們趕緊進去吧。”

處走走尷尬地笑笑,又不好和小孩子計較,就拉著他的手進去了。

蘇渭城在後面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暗自發笑,然後快步跟上。

有一幅畫很有意思,是畫的他爸爸從家門裏走進來。

畫裏的爸爸長了張圓圓的臉,笑得慈眉善目。

“有沒有看過大頭兒子小頭爸爸?”處走走停在這幅畫前問蘇渭城。

“看過。”

“其實我小時候特別羨慕大頭兒子。還有那時候看的家有兒女,我也覺得夏東海那樣的爸爸特別好。他們可以陪孩子瘋,孩子做錯了就交給他們道理。從來不亂發脾氣。但是我爸爸完全不是這樣。”處走走絮絮叨叨地說,蘇渭城絲毫不覺得煩,反而非常耐心地偏過頭來聽她說。

“他很忙,看見我的時候也很嚴肅。小時候我不敢做錯一點點的事,很有可能會挨頓揍或者罵得劈頭蓋臉。”

“但是,我仍然感謝他是我爸爸。”處走走笑著說。

“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他不像別人的爸爸那樣,覺得女孩子就只能呆在離家近的地方,找個安穩工作,找個好人家。”

處走走眼神充滿了希望,笑著說,“他告訴我,走走,你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飛多高。在錢上面爸爸絕對能支持你。”

“我從來不覺得女孩子就怎麽樣。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不是因為我是女孩,我的人生就要草草了事。”蘇渭城看到處走走的眼睛裏閃著光。

“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裏的。”處走走伸出手去摸旁邊一幅畫,畫上是山川湖海。

蘇渭城看著處走走的眼睛,心情覆雜,沈默不語。

處走走低聲說,好像不為告訴誰,只是說給自己聽,“我有時候感覺自己很像三毛。好像盡管在家裏,也是居無定所的樣子。但是我做不到她那樣瀟灑。”

處走走低頭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不過雖然撒哈拉很遠,我也可以陪你去。”蘇渭城在後面輕輕應答。

處走走邁出的步子頓了頓,回頭又換了來時的面孔,笑嘻嘻地說,“我開玩笑的,誰要去那麽遠啊。”

說完,她匆匆轉頭,和晴天說話,好像剛才那個眼神裏含了一絲憂傷的女孩不是她。

可是心跳的好快,連說話都忍不住結巴了起來。

晴天還是個孩子,嘰裏呱啦地拉著處走走說話,自然不會註意到。

後面蘇渭城好像說了一句什麽,被人海淹沒了。

吶,處走走。

可我不是開玩笑的。

☆、溫開水

逛累了,晴天想吃冰激淩,蘇渭城就帶他們去了附近的一家哈根達斯。

晴天要的是比利時巧克力味的。

處走走想了想,要了葡萄朗姆酒味的。

蘇渭城……

要了杯咖啡。

咖啡裏原來是加冰激淩球的。

處走走看著他端的那杯,咽了咽口水,腹誹道,“這什麽黑暗料理……”

蘇渭城看見她的眼神,便把咖啡遞過去,“要不要嘗嘗?”

處走走搖搖頭。

什麽鬼東西,我才不要…

蘇渭城突然湊過來,噙住處走走淩空的勺子,把上面的冰激淩吃掉。

處走走一怔,心漏跳了一拍。齒間朗姆酒的香味暈開,留下葡萄酸甜的味道。

蘇渭城倒是很淡然,轉過頭說,“晴天,這個味道還不錯,要不要給你買一個?”

“好的,舅舅。但是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秀恩愛?我還是個小孩子。”晴天看起來也很淡定,吃了一口冰激淩說道。

處走走一口冰激淩含在嘴裏,直接嗆到,咳嗽不止,“晴天…你是我見過最成熟的小孩子。”

晴天笑笑,“舅媽,啟蒙教育要從娃娃抓起。我媽媽說了,泡妞要從理論開始。”

蘇渭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起身去買冰激淩。

既然是蘇渭城請客,處走走也沒有客氣,把店裏的都嘗了一遍。

可能是冰激淩吃得多了,處走走感覺小腹好像隱隱作痛。

糟糕。

例假來了。

處走走起身去上廁所。

假裝沒事人一樣出來,但是疼痛好像愈演愈烈。

蘇渭城關切地問,“沒事吧?”

“沒事。”處走走笑得很勉強,“我們走吧。”說著起身走出去。

蘇渭城脫下外衣,走到處走走身後,手穿過她的腰,把衣服系在她腰間。

處走走嚇得身體一縮。

太近了。

她幾乎聽到了他的呼吸聲。

“這樣可以了。”蘇渭城笑起來像冬日的暖陽。

處走走低下頭,臉突然很燙,“謝謝。”

她忘了,蘇渭城的周到幾乎是無微不至。

“哦,對了。等我一下。”蘇渭城回過頭,對晴天說,“晴天,你和姐姐待一會。舅舅馬上回來。”

說完,他快步離開。

“哎!你幹什麽去?”處走走聲音微弱,疼痛感一陣陣蔓延開。

晴天很貼心地拉著處走走的手,小小的手很燙,小奶音特別可愛,“舅媽,稍微等一下。”

蘇渭城沒多久就回來了。

手裏拿著一個保溫瓶。

走過來,遞給處走走。

處走走打開,不知道他從哪找來的熱水,熱氣一下子騰起來,可能是霧氣熏得她都有點眼睛酸澀。

“蘇渭城,你好懂這些啊。”處走走笑著調侃。

“出門的時候,姐姐交代過的。”蘇渭城笑著撓撓頭。

說不感動是假的。

他太好了,好到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處走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麽。

蘇渭城低下頭,和晴天說,“晴天,姐姐身體不舒服,我們今天就早點回去吧。”

晴天特別乖巧地說,“嗯!”

處走走笑著摸摸晴天的頭。

送處走走回家的路上。

晴天畢竟還是孩子,肯定累了,在車上睡著了,還打呼了。

處走走疼得有些虛脫,也睡著了。

蘇渭城看著這一大一小,忍不住輕輕笑了。

突然就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把處走走擋在臉上的頭發替她捋到耳後。

“處走走,如果他是我們倆的孩子該多好。”

處走走睡得特別沈,根本聽不見。

蘇渭城笑著把車停在她家樓下,等她睡醒。

大概是從那一次之後。

蘇渭城都會在車上備一瓶熱水。

處走走很久以後想到都會想笑,別的男孩都是送花送香水,只有他,只會遞水給她。

但是也只有這個像溫開水一樣的男孩子,使她忍不住時時想起來。

☆、星辰

——

蘇渭城。

你想不想離開這裏?

“去哪?”

“睢明。”

“明天嗎?”

處走走沒有想到兒時的夢想,居然是和這個幾乎才見了幾面的人一起完成的。

在最後殘留的學生時代,她要最後瘋狂一次。

來一場未知的旅行,去看遠方的田野,遠方的藍天。

做一個窮學生,拿著學生證住著最便宜的大車店。

處走走幾乎任性地提了一大堆的要求,但是蘇渭城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處走走說,飛機太快了,看不了什麽風景,我們坐火車去吧。

曾有一部小說記載了綠皮火車,女孩說,愛我的人請乘火車來。

蘇渭城笑得很溫和,眼睛裏仿若揉進了一池春水,他看著她,毫不猶豫地說,“好。”

綠皮火車確實條件不是很好,車廂裏擁擠而狹窄,走道還充斥著一股煙味。

但是處走走似乎很興奮。

蘇渭城跟在她後面,小心翼翼,以防她摔倒。

他們坐在一節小車廂裏,車裏有一對老夫婦。

處走走一坐下來,老人就熱情地和她聊起來。

蘇渭城將一切打點好,才放心地坐下來。

老奶奶看著他們倆,笑著和老爺爺說,“你看他們倆多好啊,像我們年輕的時候。”

處走走看了看蘇渭城,笑著說,“奶奶,你誤會了,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我們是什麽關系?處走走自己也說不清。

蘇渭城可以陪她走南闖北,如果有一天,蘇渭城說可以陪她去珠穆朗瑪峰,處走走都不會感到奇怪。

但是,她心裏結了繭。

裏面住著的蝴蝶。

是仰景舒。

或許有一天蝴蝶會泯滅。

但不是現在。

火車坐了將近一天,才到了睢明。

在車上,處走走遠遠地看見了邇湖,忍不住驚呼。

它就像一只藍色的精靈,是的,精靈,沒有什麽比精靈更適合去形容它了,每個人幾乎第一眼就被它征服了。

處走走心想,大概每個人心中都住了一只不羈的飛鳥,總有一個地方,它讓你的心毫不猶豫地破籠而出……

她打定主意第二天去一睹邇湖的芳容。

蘇渭城定了一家青旅,提前沒有和處走走說。沒想到出人意料的好,依山傍水。房間裝修得簡直像個海盜船,青旅裏的人也都很有意思,非常隨性,有彈吉他的,還有唱歌的。

處走走興奮地拍他的肩膀,“蘇渭城,你很有眼光誒!”

“你想要的大車店我實在是找不到,所以想著找一家青年旅舍。”蘇渭城顯出一絲歉意。

“沒關系。這裏感覺超棒的。”處走走興奮地走進去。

在這樣的小城裏,沒有人會願意停在一個大餐館裏觥籌交錯,大多數人更願意吃著最廉價的小吃,在小城的煙火和花香中,找尋自己。帶上五顏六色的手鏈,串上鈴鐺,讓小城的熱鬧裏添一絲清脆。

酒吧裏傳來駐唱男孩的淺吟低唱,只一瞬間便能觸動一段過往。

街上,燈籠發出溫暖的光,每個人都看起來親切。

處走走在留言板上第一次大膽地隨心所欲寫下誓言,也許寫給自己,也許別人。

鎮上有一個神婆,心地善良,經常接濟窮人,學過易經,看人苦惱,替人解惑。

處走走一時興起,拉著蘇渭城去看看這位老人。

“奶奶,你給我看看生辰八字唄,給我算算命?”處走走那副小市民的樣子又原形畢露了。

蘇渭城無奈地笑了笑。

神婆搖搖頭,“命由天定,不可妄加揣測。我只解惑,不算命。”

她看了一眼蘇渭城,眼神覆雜。

繼而開口,“也罷,姑娘,我且囑咐你,切忌舉棋不定,患得患失。若你日後有所煩憂,或能寬解一二。”

神婆笑得很神秘,走了。

處走走剛要問什麽意思,人已走遠。

蘇渭城笑著敲她腦殼,“傻啦,人都走了。”

處走走笑著搖搖頭,“沒什麽,我們走吧。據說前面的集市很熱鬧呢。”

集市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民族服飾,非常惹眼。

街上阿婆自制的鮮奶棒冰奶味很重。

穿過錯綜覆雜的小巷,心情恬淡閑適,每一家都以花裝點。

看到有人在拿紅磚砌自己的墻,處走走的思緒飄到了遠方,在那裏,就在那邇湖之濱,她住在一個草房子裏。

她笑著對蘇渭城說,“如果可以,我願意每天劈柴生火做飯,做一個海子,這是我對年老之後的生活最理想的打算了。”

蘇渭城眼睛裏溢滿了寵溺,“好,我記住了。”

處走走撇過頭,不敢看他那雙炙熱的眸子。

真該死!心跳得像裝了一只秒表在裏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陽光透過雲層,遠處人家炊煙裊裊,青田裏農人還在勞作,睢明的山都非常高,人站在底下就能感覺自己的渺小,人如芥子,山是須彌,芥子納須彌。

處走走看著眼前的美景,感嘆道,“出來走走,才會知道自己有多渺小。宇宙浩瀚,我們不過是一粒塵埃。”

“但對我來說你並不渺小,你是星辰。”蘇渭城看著遠方,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我的世界再小,也想裝下的星辰。”

處走走一怔,臉微微發燙。

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喜歡蘇渭城。

處走走打消了剛才的胡思亂想,大大咧咧地往回走,“趕緊的,別在這詩情畫意的,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

蘇渭城笑著在後面喚她,“等等我。”

☆、我在

接到媽媽的消息,處走走幾乎是方寸大亂。

蘇渭城擔憂地看著她,“怎麽了?”

“我外婆查出來是宮頸癌,要做手術。”處走走聲音很輕。

“我馬上訂機票,我們坐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去。”

第二天,處走走和蘇渭城匆匆趕到醫院。

外婆已經換上了病號服,躺在病床上,即將送進手術室。

處走走過去握了握外婆的手,外婆笑了笑,安慰處走走說沒事的,但是手很涼。

處走走看著被送進手術室的外婆,沈默不語,等手術室門一關,終於忍不住癱軟在旁邊的椅子上,臉色蒼白。

還好蘇渭城在旁邊攙了一把。

蘇渭城安撫地握住她的手,結果發現她手裏全是汗。

他心疼地看著這個以前生龍活虎的女孩,現在卻滿是無助的樣子。

“小時候爸爸媽媽忙,是外婆把我帶大的。雖然她對我很嚴,但是總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給我。”處走走低聲說道。

“我小時候不懂事,大人問我最喜歡的人,我總是把外婆排到最後。”

“等到上了大學,半年回一次家,外婆老了很多。”

“她很想我,也不敢給我打電話,怕打擾我學習……”

“長大了才懂那句,樹欲靜而風不止……”

處走走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微弱,用手捂住臉抽泣。

他輕輕抱住她,聲音心疼得幾乎有一絲顫抖,“乖,會沒事的,我陪著你。”

處走走第一次沒有推開他。

是的,她需要他。

此刻她已經足夠脆弱了,沒有精力去考慮覆雜的情緒。

她從小就是個容易被感動的孩子。

蘇渭城不知道他那句陪著她,對她來說有多麽大的殺傷力。

其實她想要的很簡單啊。

想要家人健康快樂。

想要一個可以一直陪著她的人。

吶,蘇渭城。

你知道嗎。

我心裏好難過。

“蘇渭城,蘇渭城……”處走走埋在蘇渭城的肩窩,有些哽咽,一遍一遍喊著他的名字。

“乖。”蘇渭城輕輕地拍著她顫抖的背。

“蘇渭城…”

“我在…”

“蘇渭城蘇渭城…”

“我在。”

……

外婆的手術非常成功。

爸爸媽媽都要上班,處走走就主動請纓,和外公一起照顧外婆,這兩天天天往醫院跑,有時候就睡在醫院裏。

這兩天蘇渭城也幾乎寸步不離。

處走走廚藝不精,外公又實在脫不開身,日常的夥食就都由蘇渭城承包了。

好在蘇渭城燒菜還不錯,得到了一致好評。

到了晚上,處走走還是比較神經大條,有時候累得不行了,趴在病床前就睡著了,蘇渭城就把她輕輕抱到旁邊的躺椅上,給她蓋上毛毯,幫她把手機調成靜音。

蘇渭城常常看著她睡著才輕輕退出病房。

蘇渭城走到樓梯的拐角,回頭凝神看了一會盡頭那間透著光的病房。

處走走。

很幸運。

上帝又一次站在了我這邊。

在你最孤獨無助的時候,讓我留在你身邊。

我知道這麽說很卑鄙,有點趁人之危。

但是我的籌碼一開始就處於劣勢,也許我永遠也替代不了仰景舒在你心裏的位置。

我只能下一個賭註。

賭我能不能感動你。

賭你會不會選擇我。

☆、踟躕

外婆術後恢覆得很好,慢慢飲食也沒那麽多禁忌了。

蘇渭城開始變著花樣地給他們送飯。

外婆外公看著他們倆笑而不語。

處走走感覺有點不自在,便走到走廊的天臺上透氣。

眼前出現一只手遞過來一瓶水,擡起頭是蘇渭城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處走走接過水,笑著說,“想不到你廚藝這麽好。”

“可能有些天賦吧。”蘇渭城有點得意。

“誇你一句,你還飄了。來,讓我看看廚師的手都長什麽樣。”說著,處走走就伸手把蘇渭城的手拽過來看。

那只白皙骨節分明的手,上面有零星的刀劃過的傷疤。

處走走眼睛酸澀,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

蘇渭城笑笑,抽回手,“看來被你發現了。不得不承認,男生在做飯這方面還真是沒什麽天賦。”

“別這樣對我。”處走走不敢看他,突然有一些煩躁。

“是我給你壓力了嗎,如果是,我可以道歉。”蘇渭城雖然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的樣子,但聲音掩飾不住的失落。

“不,你很好。是我不夠好。”處走走轉身跑開。

蘇渭城來不及上去追她,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無奈地說,“我該怎麽對你呢,處走走。”

曾經讀到一句話,兩個人在一起,只有一個人知道愛並非偶然。

所以去朋友的餐飲店學廚藝,被朋友吐槽沒有天賦,還是每天堅持去。

但是處走走啊,如果付出會成為你的負擔,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那天之後,蘇渭城依然照例每天會來,但總是在處走走不在的時候,或者在她睡著的時候。

處走走常常會看著門口,發一會呆。

外婆有一天拉著她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處走走笑著搖搖頭,“外婆,我沒事。”

“這個男孩雖然是外婆給你相中的,最後還是你自己拿主意。”外婆說道。

“我知道。”處走走點點頭。

站在天臺上,處走走梳理著這些天錯綜覆雜的思緒。

仰景舒再也沒有出現過,這些天處走走也幾乎要將他忘卻了。

仰景舒太遙遠了,太遙不可及了。

記得第一次摸到雪的感覺嗎。

那就是仰景舒。

他的手永遠是冰涼的。

而蘇渭城更像是一杯溫水,總是彬彬有禮不溫不火的,但也不會走開。

他的心意自己再清楚不過。那麽多天的相處,說完全不動心是假的。

處走走不是個不識好歹的人,也許是時候該放棄了。

她看著走過來的蘇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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