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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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宇文彰便進了皇帝的帳篷。

皇帝見到他頗為意外,雖然這兩日發生的事情讓他對於宇文彰心裏始終有一個疙瘩,但是他還是緩和了神色,道:“你怎麽來了?”

“父皇,兒臣想與你手談一局。”

宇文彰這話一出,皇帝有些意外。在很久之前,他們父子二人的關系是極好的,有時候下了朝,宇文彰便會興致勃勃的和他手談一句,那事他們父子二人之間並沒有什麽芥蒂,相處起來也親切輕松。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宇文彰面露喜色。果然,顧禮之說的不錯,皇帝的確是一個重感情的人,至少是重視他們宇文家之間的感情,若是他心裏真的對自己有了些埋怨,方才可以推脫說身體不適,根本沒有必要給他這個機會。

他整了整神色,坐在了皇帝的對面。

“父皇還記不記得,您第一次教我下棋時候的場景?”宇文彰落下一子,擡頭面帶期許。

皇帝沈吟片刻,應了一聲:“朕記得,原先你是個沈悶的性子,在母後宮裏無人管束,朕便教你下棋。”

一陣回憶湧上心頭。宇文彰年幼的時候,姜婕妤身體不好,便只能將他交由太後宮中撫養,太後年邁,對於他的事情也不怎麽上心,他小小年紀便日夜憂思,瘦瘦小小的一個,皇帝看了尤為心疼,於是便時常將他傳喚到自己的宮中。

宇文彰笑著點點頭:“想不到父皇還記得。”他止住了手上落子的動作,繼續說道:“兒臣記得,當時在皇祖母的宮裏,連個教書先生都沒有,是我求的皇祖母才見到父皇。”

皇帝聽了這話,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

其實宇文彰這一生過的不算順遂。原先在太後宮裏,名不正言不順的一個皇子,沒人教也沒人管,若不是他自己爭氣,怕不是要徹底荒廢了。

宇文彰沈靜的看著皇帝的表情,眼睛裏有藏不住的怨恨。

他當時身為皇長子,在太後宮中可謂是受盡了苛待,那個老不死的撒手不管,那群狗奴才便以為宇文彰要委頓在這一輩子,幹脆也輕視他,對於他的訴求置若罔聞。

他尤其記得,當時宮中設宴,宴請了許多朝中大臣,那些人笑著看向他,眼底的嘲諷不言而喻。

他們都認為他是個廢物,而這一切都是拜宇文晟所賜。、

他出生沒多久,宇文晟就出生了,他生在後宮最有權勢的女人肚子裏,所以一出生便引來了無數的奉承,後來宇文晟大些,學東西極快,年紀輕輕便能輕松應付夫子的拷問,是以旁人的讚賞愈加多了起來,而他們誇他的時候,卻非要扯上自己:

“三殿下真是聰慧,比你皇兄強多了。”

他聽過最多的話,就是自己愚笨。可又有誰知道,並非是他愚笨,而是從始至終都沒有人真正的了解過他。

皇帝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麽了?”

宇文彰忙收斂好了表情,道:“沒什麽,只是想起兒時的一些事情,格外懷念罷了。”

皇帝聽了這話,竟然也分外惆悵:“是了,朕想起年輕的時候,也偶爾會晃神。”他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問道:“太子,你覺得朕這個皇帝做的如何?”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以往若是天子在正式場合問出的話,那便要變著法的拍馬屁還不能拍的不走心,一定是要將皇帝誇得心花怒放才好,可今日……

顧禮之說了,今日他只把面前這個人當作父親,所以有些問題,避著不回也可。

“父皇,不如拋下這些煩憂的事情,你我二人今日只做尋常人家的父子如何?”

皇帝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他沒想到宇文彰會這麽說,心中竟然有一些欣慰。

“好,好,你我二人今日只做父子,不做君臣。”

果然像顧禮之說的這般,皇帝並非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他冷血了太久,正需要家裏人的關懷,如今自己這一番話,正正的打在了他的心窩上。

二人聊了許多陳年舊事,聊到盡興的地方,皇帝甚至會笑出聲來,宇文彰便知道,自己這趟來對了。

李內侍在門外聽著這一切,不由得擔心了起來。

他立馬低聲吩咐旁邊的侍衛,沒過多久,謝堯詡那邊便收到了消息。

謝堯詡捏著茶杯,面色不改:“倒是不傻,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打感情牌。”

鄒廷有些擔憂:“侯爺,皇帝會不會……”

“這主意不可能是他自己出的,我們這位太子啊,向來心比天高,眼睛裏只有權勢地位,怎麽可能突然跑到皇帝面前提什麽父子親情,這必然是顧禮之的手筆了。”

借此機會拉近宇文彰與皇帝之間的關系,讓他免了猜疑之心,日後謝堯詡若是真的查出了什麽,總是還有一番餘地。這是在給自己找退路,宇文彰的退路,便就是顧禮之的退路。

“皇帝應該不會傻到信了宇文彰的鬼話吧?”鄒廷憂心道。

“怎麽不會?”謝堯詡輕笑一聲:“我們這位陛下啊,分明就是一個冷血的人,是人也殺了,不該造的孽也造了,這時候突然高處不勝寒,開始渴望感情了。”

“這是在為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開脫。”

謝堯詡說這話的時候,眸色一直都是冷的,鄒廷明白,他這樣的表情就是極為厭惡。

“那我們應該做些什麽?”

“不用管,隨他們折騰去,過些時日,咱們這位皇帝便不這麽想了。”

————

顧家帳篷。

顧徽寧連著兩日沒有睡好,眼睛下面黑了一圈,渾身也消瘦了,顧徽止看得十分心疼。

她這兩天也是輾轉難眠,方才聽說何歷的父親來了,顧禮之去了一天,最後回來也沒說什麽——他向來不喜歡女眷管這些事情,於是張氏便也沒問。

顧徽止猜,應當是事情有些不好,但是還沒到不可以收拾的地步。

顧徽止發現,顧家帳篷的門口有兩個侍衛一直守著,明明顧禮之並沒有叫人,他們兩個看樣子也不像是禁軍中人,那麽便只有一種可能——他們是稽查司的人。

程祁應當是派了這兩個人來保護她。

想到這,顧徽止覺得頭痛萬分。若是顧家真的出了什麽事情,自己倒是沒有什麽關系,他顧禮之的生死又與她有什麽關系?她也完全有能力將自己在顧家想保的人保下來。只是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同顧徽寧等人解釋,難不成說自己是程祁的義女,顧家的事情她明明知道,卻置若罔聞?

“阿止,你在這做什麽?”身後傳來了一道男子的聲音。

顧徽止收斂好了臉上的表情,轉身道:“阿兄。”

顧徽彥看樣子也是一臉疲憊,以往在顧家他都是極其註重穿著的,這兩日雖然袍子是潔凈的,可是上面或多或少的有了一些褶皺。

“我睡不著,出來透一口氣。”顧徽止開口道。

顧徽彥長嘆了一口氣,道:“我思來想去的,也睡不好。”

看著顧徽彥頹廢的樣子,顧徽止的心中不由得有些心疼:“阿兄,你不必太過憂心了,那邊有父親在,必然出不了什麽事情的。”

顧徽彥點點頭,他不是不相信顧禮之,只是這次的事情出現的太過於突然,太過□□速,打的整個顧家一個措手不及,其實剛開始的那幾天,他已經開始想象自己今後若是入獄了,那顧徽止和顧徽寧應當怎麽辦,可是他轉念一想,顧禮之背後是太子,若是他倒了,那太子也絕不可能獨善其身,到時候就是前朝的大事,他們顧家又算的了什麽?

“阿止,我同你講,雖然以前顧家的時候不如現在威風,可我寧肯回到那個時候。”顧徽彥說著,扭頭看向她:“我必然不會讓父親將你丟棄,我們一家人在一塊,長長久久的,什麽權勢地位我都不想要。”

顧徽止心中泛上一陣酸楚。

“阿兄,我說如果,如果顧家真的有了什麽變故,你會做什麽?”

顧徽彥露出了堅定的眼神:“倘若顧家真的出事,那我便竭盡全力護著你們幾人,你們活著,顧家還在。”

“那父親呢?若是你發現,父親做了許多錯事,最後的結局只能是死呢?”

顧徽彥僵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直覺告訴他,顧徽止這話或許不是在開玩笑。

不止怎得,他對於自己的這個幼妹十分信任。

“阿止,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顧徽彥突然問道。

顧徽止一楞,剛想否認的時候,顧徽彥又道:“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能說,我也不逼你,你只告訴我,父親確實做了許多錯事,對嗎?”

顧徽止沈默良久,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便拼死護下顧家老小,也算是全了他的生育之恩。”顧徽彥不過二十左右的年紀,可是說起話來,就已經叫人有十足十的信服了,顧徽止絲毫不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偽,她知道自己的阿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知道顧徽彥必定會做出正確的事情。

想到這,顧徽止想松一口氣,可是不止怎得,心中還是憋悶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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