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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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表情怔了片刻,張了張口,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顧徽止沒管他的反應,繼續道:“你回稽查司之後便不用再回來了。”

元佑瞳孔陡然放大,慌亂道:“女君,我……”

“即便你不願意走,我也有一萬種辦法把你趕出顧家。”顧徽止的語氣沈靜:“你答應了,就還能體面的回去。”

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十分有力。元佑恍若失神的行了個禮,擡頭看了她一眼,旋即便離開了。

阿綾替她關好了門窗,道:“女君歇著吧,我不會讓人進來的。”

顧徽止艱難的點了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不斷的上升,每一寸皮膚像是被滾水燙過一般,火辣辣的痛。

知道意識漸漸的模糊,面前的一切也逐漸融在了一起,旋即變成一片黑色。

————

過了四五天,她的身體才算是完全康覆了。

這場病來的急,去的也快,顧徽寧請太醫來確認她沒什麽大礙的時候才允許她出門行動。

戚夫人一聽消息,忙趕來了顧家,這次也沒叫她去正堂,反而是帶著人直接進了她的臥房。

顧徽止正伏在案上讀那本《博物志》,讀的津津有味的時候,聽見門口傳來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阿止,你可好些了?”

她聽出來這是戚夫人的聲音,趕緊讓阿綾去開門。

戚夫人站在門邊,小心翼翼道:“你若是還沒好利索我便不進來了。”

“沒事夫人,一直也不是什麽大病,早就好了。”

戚夫人聞言才放心的走進來,笑道:“那便好,聽聞你病了我可是足足憂心了好些時日,這不,你大女兄叫人告訴我說你沒什麽事了,我才來看看你。”

戚夫人豁達開朗,又見多識廣,與她聊天通常都十分有趣,二人聊著聊著,一個沒註意,天竟然已經擦黑了,正好,她還從來都沒有和顧家人吃過飯,索性便留了下來。

張氏命人備了滿滿一大桌子菜,全是盛京城最近時興的菜品。

這半個多月戚夫人倒是常來,她不是個愛麻煩人的性子,幹脆來了也不叫人通傳,只告訴了顧徽寧,於是她們兩個一直沒什麽說話的機會。她雖說是個繼母,可該過的場面也得過,該說的話也得說。

“蘇公子用了嗎?不若請來顧家,與我們一同吃個飯。”張氏問道。

戚夫人擺擺手:“他參加了個什麽詩會,想來不會回家吃。”說完這話,他看向在另一邊悶頭吃飯的顧徽彥,不禁羨慕道:“若他能同阿彥換一換,我便也沒什麽好操心的了。”

顧徽彥手中動作一滯,擡起頭,微微有些發懵。

“我瞧著蘇公子可比他強,”自古一來,為了奉承,父母都會在外人面前將自家孩子貶的一文不值,這話張夫人不是生身母親不好說出口,幹脆便由顧徽寧代勞了:“無論是樣貌還是品性,蘇公子都是個可托付的人,阿彥也就是年紀大些,心性卻像一個孩童。”

這話顧徽止同意,旁人家的公子忙著娶妻生子,成家的立業的時候,她這個阿兄怕是還在哪家酒樓和人吃酒。

戚夫人在外頭歷練過,性子直爽,厭惡那些彎彎繞繞的,尤其喜歡顧徽彥這種長得濃眉大眼,說話也不文鄒鄒的公子哥:“那不如把蘇映給你當弟弟,阿彥給我做兒子如何?”

張夫人手裏捏著筷子,面上卻只能陪笑,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這生母有生母的難處,繼母有繼母的難處。若是親生的,必然萬事都要親力親為,她這個做繼母的倒是少操了不少心,可是凡事又不能都不管,更不能全都管,這之中分寸的拿捏只怕是盛京城最好的教書先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張家女弟不必拘束,”戚夫人先開了口,仿佛這裏她才是主人:“我向來不愛講究那些俗禮,也最不喜歡猜來猜去,你怎麽舒服怎麽來,別把我當外人看。”

張氏是個合格的當家主母,將偌大一個顧家打理的井井有條。以往碰上需要主母出席的場合時她也能得體應對,今日不知是不是因為戚夫人的性格太過獨特,她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什麽話來,最後還是顧徽寧替她解的圍:“不說這個了,這道水晶肘子不錯,夫人快嘗嘗。”

一只醬的色澤紅潤的肘子正躺在琉璃盞中,戚夫人的筷子還沒碰到,便瞥見門口出現了個熟悉的人影。

蘇映不知怎麽弄得,衣服上沾了許多枯草,腦袋上頂著一堆亂蓬蓬的頭發,面上似有懊惱之色。

“你怎麽來了?”她正奇怪呢,便看到蘇映大步走了進來,行了一圈禮道:“聽聞五姑娘病好了,我想著來看看。”

說罷,他眼神落在顧徽止身上,見她面色不錯,才長舒一口氣,解釋道:“是我失禮了,方才在詩會上出了些變故。”

戚夫人擰眉問道:“你與人動了手腳?”

“怎麽會!”蘇映忙否認道:“實在是那群儒生太粗魯,辯禮辯不過我竟然動了手。”

戚夫人咬牙切齒:“你回去換身衣裳,這個樣子成什麽體統。”

蘇映不以為然:“就是跑的時候沾上了些汙漬,沒什麽大礙……”

“蘇映!”戚夫人看著他亂的像稻草一樣的頭發,以及早上離開家門時還是潔凈的長袍現如今灰撲撲的一片,只覺得滿腔怒氣無處發洩。

蘇映渾身一顫:“怎麽了母親,是我做的有什麽不妥嗎?”

戚夫人氣的眼珠子快從眼眶裏蹦出來了。

他這兒子,平日裏說話時少年老成,彬彬有禮,對誰都是一副溫和謙讓的態度,偏偏一到了議論些古文什麽的時候,只認那一個死理,仁誰勸都不好用,因此他之前已經吃了不少的虧了。偏偏他有時候十分聰明,有時候又蠢笨的要命,她拿他是什麽辦法都沒有。

“母親可是擔心我受了傷?”蘇映爽朗笑道:“我跑的很快,他們追不上來,等我到顧家門口的時候他們便不敢進來了。”

戚夫人聽了這話,更是眉頭直跳:“他們一直追你追到了顧家?”

她此刻只想拿一條白綾,幹脆吊死在房梁上算了。

“母親盡可放心,他們決計進不來,只是一會兒要麻煩五姑娘借我些武奴,他們應該會在門口守上好久。”

戚夫人不敢想了。堂堂一個尚書家的嫡公子,在街上叫人追趕,還追到了顧家的門口。

之前蘇映雖然也有過這種經歷,但也不至於丟人現眼到此種地步,偏偏她們現在還在顧家,顧徽止正坐在她們身邊……

“好啊,我院子裏有不少,你挑幾個便是。”顧徽止不以為意道。

“阿彥,你帶蘇公子去換身衣裳,再好好整理整理。”顧徽寧也沒說什麽別的,反而是回頭對著顧徽彥吩咐道。

等到兩個人離開之後,戚夫人才有些尷尬的開口道:“哎,你說這孩子,大小就一根筋,只要遇上了什麽他覺的不對的地方,就必然死撐到底,便是打死了也不肯松口,今日的事實在是太失禮了。”

“這有什麽,我看蘇公子秉性正直,遠比那些圓滑的來的實在。”張氏寬慰道。

戚夫人忙附和道:“是是是,他一直都是這個性子,雖然說有的地方倔了些,可從來都不會起什麽歪主意的,這點女弟盡可放心。”

“我沒什麽好不放心的,蘇公子的脾氣秉性所有人都看在眼裏,女兄也不用擔心名聲。”

出乎意料的,張夫人倒覺得自然了許多,兩個人也能順水推舟的多說了些話。

沒過多久,蘇映便穿著顧徽彥的衣服回來了。

顧徽止看見那件青黑色的長袍穿在蘇映身上時,怎麽看怎麽奇怪。她的印象裏,好像從沒見過蘇映穿過這麽深的顏色,他五官並非十分深邃,穿深顏色的衣服總顯得有些割離。顧徽彥的身量又長他不少,於是衣服只能松松垮垮的套在他的身上,看上去並不妥帖。

不過總歸是比之前狼狽的樣子強。

戚夫人見狀面色緩和了些,開口道:“你以後不準再去什麽詩會,我不管你做什麽,在家老老實實的待著。”

“母親,並非所有詩會都有胡攪蠻纏之人的……”

她原本消了的火氣又騰的一下冒了上來:“你若是能好端端的去,好端端的回來,我能幹預你參加什麽詩會?可你哪次不是弄的雞飛狗跳,現在竟然將人丟到了顧家來。”

蘇映毫不退讓:“可我又沒做錯什麽,是他們蠻不講理,固執己見,況且詩會是文人陶冶情操之地,並不像母親口中這般不堪。”

戚夫人被氣的不清,一把拾起手邊的碗就要砸過去,幸虧顧徽彥眼疾手快將碗奪了下來,才不至於落到蘇映的頭頂。

顧徽寧看得一楞一楞,心知這是她們母子二人的家事,她們顧家人不好說些什麽,便只能沈默的在一旁察言觀色。

“你要氣死我不是……”戚夫人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蘇映默默的在心裏道,您老人家的身體我還不清楚,每每說完這話都要裝作氣的不行,然後逼他就範,這些年他早都看明白了。

之前最嚴重的一次,戚夫人被氣的吃不下飯,他心有愧疚想去道歉,卻透過門縫看他那白日裏唉聲嘆氣的母親正啃著一個雞腿,吃的滿嘴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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