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顧徽止走後,這間空蕩蕩的殿室徹底安靜了下來。

伴隨著一聲重物挪動的聲音,程祁推開那面墻壁,坐到了房植的對面:

“她太聰明了。”

房植笑道:“還不是你教的。她方才說話時候露出的神情,我竟恍惚的看成了年輕時候的你。”

程祁沈默不語,安靜的望向面前這扇繪著叢山的屏風,想起了他第一次見顧徽止時的情形。

大雪封城,那時整個盛京城都淬在了雪裏。

正是一年最冷的時候,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數人都擠在在自家院子裏,煮沸一壺熱茶,圍著爐子取暖。

冬日對於那些文人墨客而言是極浪漫的,他們寫銀裝素裹,寫白雪皚皚,致力於將人間描繪的如同仙界一般純潔神聖。

——可這裏只是人間,仍然充斥著無數的苦難。

每每到了這時,總有些人家沒有能力買炭火,也支撐不起全家的衣物、吃食,可他們的境遇卻像一片純白色的雪地上無意間落下的腳印,沒過多久就會被新落下的雪覆蓋,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般。

程祁是在距離盛京城不遠的一個小山坡上發現顧徽止的。彼時,她小小的一團,正窩在一只狼的屍體上。

那屍體還散發著絲絲的熱氣,應該是剛死不久。

等到他靠近些,伏在屍體上的女童似乎是感知到了什麽,渾身一顫,旋即瞪著一雙玲瓏剔透的眼睛看向他。

她披著一個十分寬大,已經被血浸透袍子,嘴唇凍的青紫,若不是身下的這個還有餘溫的屍體,她早就死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可是接下來,程祁看到了她腳邊的一節樹枝,樹枝上沾著血,與狼胸口上的那道致命傷的形狀相似。

“你殺了它?”他十分詫異。

顧徽止沒說話,低頭在那道已經凝固的傷口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三四歲的孩子,牙齒十分稚嫩,可是不知道她究竟是哪裏來的力氣,竟硬生生的咬下一塊肉來。

他蹲下身,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女童身體一僵,張了張口,那塊溫熱的肉掉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什麽意思,按照一個孩童所能想到最覆雜的解釋就是:他應該是餓了。

一只血跡斑斑的小手將那塊肉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帶你走可好?”程祁繼續問道。

女童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眼睛在他的身上來回探究之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她想活下去,這裏實在是太冷了。

程祁把她撿回來後才知道,原來養一個女娃娃並不是那麽簡單。顧徽止身份特殊,他沒辦法請其他人來照顧,於是凡事只能他和房植親歷親為。幸好她打小就不是個愛哭鬧的性子,每日聽著院子裏刀劍摩擦的聲音會好奇的趴在窗邊看,邊看邊咯咯的笑。

最開始的時候,程祁叫她喊主事大人,可年幼的娃娃根本不懂這些,只知道每天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喊爹爹,程祁從最開始的不耐煩,再到無奈,最後幹脆默認了這一事實。

等她再大些,她便不會叫程祁爹爹了。

三歲的事情她記得,也漸漸懂得了自己是被拋棄才來到了這裏,程祁不是他的爹爹,她沒有爹爹。

借用房植的話來說,那個時候的顧徽止,身上總有一種超乎於同齡人的憂郁。

她還是五六歲的年紀,卻已經變得及其不愛說話了。房植有時候問她再想什麽,她會極其認真的回答道:

“在想我的爹爹什麽時候可以接我回家。”

等她再大了一些的時候,有關於他親生父親的事情就再也沒提起過。

房植常常說,這孩子不知怎得,十個手指頭都能數過來的年紀時就已經豁達的不行了,偏偏她長得又像白玉娃娃一般,精致,易碎,仁誰看了都會無端的萌生出一種保護欲。

最好笑的事情是,你想保護她,她卻只會用鄙夷的眼光看向你。

——她不需要被誰保護,她從三歲起就知道這個道理了。

後來時房植提議,稽查司無端的養著一個半大的女娃娃實在是個怪事,幹脆讓顧徽止認他做義父。

於是她便脆生生的喊他義父。

當時程祁已經三十有餘,放在尋常人家早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個娃娃圍著跑了,突然收養個義女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為此,程祁特意廢了老大的周折替她請了一個教她識文斷字的老先生,顧徽止住的那個小院子裏也常常能聽到女孩甜膩膩的讀書聲,翻過圍墻,一飄就能飄的老遠老遠。

最後是顧徽止悄悄的溜進程祁的房間,被他發現之後抱住他的胳膊,一字一頓道:“義父,我想習武。”

“那先生好迂腐,我不想跟著他學了。”

起初房植不同意,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娃娃哪裏能吃得了習武的苦,程祁也沒吭聲,後來是顧徽止軟磨硬泡,天不亮就去他房門口守著,好說歹說,他才狠了狠心。

他先是請了稽查司內的人來陪她操練,教她一些基本的招式,誰知顧徽止學的極快,過幾天房植來看得時候,她已經可以像模像樣的提劍舞幾圈了。

偏偏她的耐力又十分驚人,從早到晚,幾乎從不休息,原本白皙的臉被曬得通紅通紅。

程祁晃過神來,楞了好久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房植對他何其了解,僅僅通過他方才的神色,便能推斷出他在想些什麽:“你若是反悔了,現在還不晚。”

房植知道,這話說與不說都沒什麽區別,他心裏面的那一絲絲不舍根本無法幹擾這個已經下了十幾年的決定。

程祁的冷血、陰沈,都是與老主事一脈相承,若說顧徽止身上有哪些與他水火不相容的品性,便就是這份獨屬於人的情感。他一生無兒無女,活到現在都還是孤零零的自個兒,在顧徽止來了稽查司之後,他的身上發生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改變。

房植心中感嘆,他們兩個都在潛移默化的彼此影響,顧徽止不是下一個程祁,如今的程祁也不再是之前的程祁了。

————

顧徽止回去的時候已經到了晌午。

曲子沒有聽成,回去的時候正巧有人來同胞,說戚夫人又來了,要女君過去陪著說說話。

她沒這個心氣。幹脆做戲做全套,說自己病了,那戚夫人是個既有眼力價又寬容的婦人,叫人過來關切的問候一通過後,便與顧徽寧在正堂說話,沒再來打擾她。

阿綾擔心她憂思成疾,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寸步不離。

如今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今日的陽光又格外的好,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阿綾,我沒事,你去替我傳個話,告訴範嬤嬤我這幾日都不去上課了。”

阿綾猶豫道:“女君……”

“另外一會兒戚夫人走後大女兄肯定是要來看看的,你到時候裝的像些,別說漏了嘴。”

阿綾點點頭:“我知道的。”說完這句後,她頓了頓,小心翼翼道:“方才元佑同我說,女君若是想清楚了可以告訴他,無論你是想繼續做顧家的五姑娘還是換個身份,主事大人會將一切安排妥當。”

程祁能叫人傳來這話,已經是讓步了。

“女君,我不明白,既然大人讓你接管十屬,不就相當於讓你回到稽查司嗎,你為何……”

為何要糾結他是不是早有謀劃,為何非得要他親自的一個交代。

“阿綾,在你看來,我最親近的人是誰?”

“是……大姑娘?”

顧徽止沒說話。

阿綾這才反應過來,開口道:“是主事大人。”

“對啊,連你都知道的事情,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即便是待她極好的嫡親兄弟姐妹,在她的心裏,也無法撼動程祁的地位。

顧徽止現在仍然無法形容當時在雪地裏看見程祁時候的情形,就像在黑暗中掙紮了許久陡然映射進來的一束光一般——年幼的小孩子又懂什麽呢?她當時幾乎是靠著最後一點點對生的渴望堅持下來的,是程祁將她從那裏拉了出來。

她從前在稽查司的時候會翻來覆去的想,如果程祁是她的親生父親就好了。可這種想法只要產生了又會被她立馬否決,他那樣的人才不會有兒女呢。

在顧徽止的印象裏,他好像什麽都會,每次央求他教自己些什麽,他又突然變得不屑起來,可到了最後也還是會松口。

房植待她也極好極好,與程祁不同的好,無論顧徽止提出了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程祁不同意的他也會偷偷的替她辦,照著旁人家年紀差不多的女君的樣子給她買衣裳,又被她撅著嘴嫌棄醜,買首飾會被她嫌棄太重,便只有點心是真正戳到她心窩子的。

不知怎得,顧徽止突然記起了一些事。

當時她纏著房植問,問義父是什麽樣的人啊,房植板著臉嚇她:“你義父是世上最大的惡人。”

顧徽止一拍胸脯:“那我就是世上第二大的惡人。”

房植笑她:“惡人可不是那麽好當的。”

彼時程祁正從她們的面前經過,便見到明眸皓齒的女孩伸出一節白皙的手指,指著他道:“他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能?”

程祁皺著眉道:“你都教了他些什麽。”

現在顧徽止才知道,房植說的話並非玩笑,他程祁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將人心踩在腳底下,狠狠碾碎的惡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