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內，黑色的窗簾早已經被齊朔拉上了，布料材料阻光性極好，窗外的陽光一丁點兒也不能滲進來，整間房間昏沈沈的。

秋日的寒涼不容小覷，齊朔擔心安錦的身體，房內一直開著空調，暖風呼呼的吹著，邊邊角角沒有一絲落下。

安錦睡前身上就穿了一件薄單衣，相比於被窩的溫度，外面的空氣總是比較冷一點的。

於是，剛出被窩的安錦在齊朔的註視下實打實打了個寒顫，“啊哈”。

這下可把齊朔急到了，連忙把人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試圖驅趕安錦身上的寒意。“怎麽還冷？是空調的溫度還不夠高？”

“……”安錦沒有回答他。

齊朔將人一把抱住，摟緊了他不斷戰栗著的身體，安慰道：“沒事，寶貝。一會兒就暖和了。”

然而即便過去了兩三分鐘，安錦身軀卻依然在打著冷顫。齊朔摟著人看不清臉，也能感覺到安錦在他的懷中輕微地瑟瑟發抖，像是遇見了什麽駭人驚悚的東西，嚇得回不過神了。

這樣的情況不對勁。

“寶貝？”齊朔聲音急切，狐疑地大喊了一聲。

安錦置若罔聞。“……”

“怎麽回事！”

齊朔這下慌了，連忙把安錦的額發往後撩，讓他臉上的神情全然暴露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仔細查看他的情況。

安錦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幾分，眼尾紅紅的，像是哭過了一回，可憐的直讓人心疼。

齊朔心想：是做噩夢了嗎？

忽然，安錦擡起圓眸，眼神悲戚中帶著一絲怨恨地看著齊朔，語調拉長溫吞哽咽道：“齊哥，你怎麽又不要我了。”

“什麽！”齊朔神色恍惚，一時之間竟有種不知身在所處的錯覺。

他雙手摁住安錦的脖頸，拇指順勢擡起下巴，張大了眼睛直直勾勾地瞪著安錦，“寶貝，你在說什麽！”

他被安錦的話給嚇到了。

齊朔不明白，怎麽睡了一覺安錦就從嘴裏冒出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短短兩秒內，他立刻反省了自己有沒有繼續幹什麽錯事。

就在安錦閉著眼哆嗦的那一瞬間，齊朔甚至想到了失憶這種可能。

齊朔分神想了一會兒，然後就察覺到安錦的身體忽然小小地抽搐了一下。

他剛要問，安錦就癟著嘴委屈巴巴地開了口：“我夢見你不要我了。”

“你把我扔掉了。”

被拋棄了數次的兔子好像有了應激反應，一提到那句話身體就要不自覺地發顫，哆嗦著兩只耳朵，委屈巴巴地望著齊朔。

他眼眶微濕，輕輕抽了抽鼻子。

為了找到點什麽依靠，安錦左手惶急向上抓，用力握緊了齊朔的手腕，“別不要我……”

“別……”

“我可以聽話，我很乖的。”

“……”

齊朔深吸了一口氣，按住酸澀的眼眶，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意，扯了一下嘴角。

他低下自己的身軀，抵著安錦的額頭，溫柔的呢喃聲在兩人之間縈繞：“寶貝這都是假的，我不會不要你的，怎麽會呢？”

“可是，”安錦依舊惶惶不安，欲言又止，“你……”

這時安錦停下不說了，只是看著他。

兩人視線相觸的那一秒，齊朔聽到腦子裏“嗡”地一聲，頃刻間心中猶如卷起了狂風暴雨，悔恨排山倒海地將他淹沒了。

他的臉色逐漸糟糕，嘴唇的血色像白紙燃燼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了。

齊朔從來沒有這麽無力過。

從和安錦相識的那一天起，他對安錦的所作所為永遠不會抹去，給安錦留下的傷害就是劃在瓷瓶上那深深的一刀，難以修覆，即便匆忙隨意填補劃痕，但隨著兩人的長久相處也會逐漸暴露出它的厲害，日久彌新。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對於安錦，那是蒼白且無用的。

短短一息之間，齊朔頓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自他成年後決定追逐權勢開始，從某個程度上註定會失去一些不可挽回的東西。

這些年，他利用自己的頭腦和手腕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享受著無盡權利和富貴，沒有什麽可以難得到他齊朔，旁人再觸手不可及的東西，只要他願意那就是唾手可及的。

所以他忽視了這種可能，恣意妄為，高傲自大，不相信任何命運之說，固執地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感情。

偏執讓他一再拋棄他的愛人，最終自己種下的孽因，時至今日，終於報覆到他身上了。

在之前的齊朔的眼裏，安錦絕對算不上是一個聰明的人。對於兩人的關系，安錦總是愚蠢地把自己擺在了劣勢者的地位，所以齊朔內心其實一直有底氣覺得安錦永遠不會離開他。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微涼的雨夜裏，安錦用了最悲劇的方式來對齊朔宣告他心底無法訴說的永遠熱烈的愛意。

但與此同時，齊朔也失去了安錦推心置腹的真切坦然的信任。

吞下安眠藥的那一刻，安錦的腦海中在想什麽呢。也許自那時候起，從內心深底處，安錦已經不能不敢去真正地相信齊朔會願意答應同他在一起。

換另一句話來說，安錦已經沒有了再一次去追求齊朔的愛的勇氣了。

他不能相信齊朔在醫院說的那些答應和自己在一起的話，他擔心那些事情不是真的，害怕是自己的一場空想美夢。

睡覺時，安錦惴惴不安，非要自己陪在身邊；一夢見傷心事就急得哭著醒過來，然後一個人害怕地發抖，這都是前幾次被人拋棄後留下的創傷性反應。

“寶寶，不怕……我要你的……”齊朔不停地重覆著最後一句話，擔心安錦不想去相信，於是不厭其煩地來回覆述。“別怕我寶寶。”

安錦仰著臉看他，眼睛哭得水亮亮的問：“不乖、不乖也沒關系嗎？”

齊朔苦笑道：“當然……”

以前說過的話，不管有意還是隨口而出，有一天已經變成了利刃，割傷了他的兔子。

“我太混蛋了嗎？”齊朔自嘲地輕笑著，心裏諸多苦澀。

齊朔從來清醒自己當下在做什麽事情，唯有對待安錦，他選擇合上了眼睛，放縱自己的私欲去犯錯。

這一刻，齊朔忍不住去猜測，那前些天安錦到底是懷以什麽樣的心情來和自己相處的。

他是不是其實每晚都會做這樣的夢，會不會醒來的時候之後偷偷躲在被窩裏哭，然後第二天再若無其事的對自己笑，裝作兩人恩愛無隙的模樣。

這樣隨便一想，齊朔就比死了還難受。他要心疼死他的兔子了。

強裝著懂事的兔子，一句話都不願和他透露，像以前一樣背過身默默地承擔消化那份錐心挫骨的痛楚。

如果今天不是安錦被嚇得迷糊，說出了這些話，他說不定永遠也不會主動了解。

一只弱小怯懦的兔子是怎樣鼓起勇氣和決心去盼望和祈求一只冷心冷血的狐貍回頭，渴望那一絲憐憫，甚至卑微屈膝走到了窮途末路。

齊朔第一次感覺到以前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虛浮不堪的俗物。

他真的配不上安錦對他的愛。

這些日子，安錦僅靠著他那份渺小微弱的愛意擔驚受怕步履維艱地和自己走在一起，每時每刻不得不吊著膽子如履薄冰般驚惶著，唯恐什麽時候他的愛人就要又一次和他說“你走吧。”

安錦怎麽受得了再一次的打擊呢，他早已“死”過一回了。

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如果不是安錦吞藥的時間不長，如果不是他在關鍵時刻認清自己的真心，那麽安錦就真的要一睡不醒了。

是他自私，厚顏無恥地賴著安錦喜歡自己，企圖將安錦心如死灰的自殺輕描淡寫，換來兩人表面的親密和美好。

如今自己除了一遍又一遍重覆那蒼白的解釋，還能做什麽來修覆安錦對他的信任。

“不會的，不會寶貝！我……這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寶貝。”

齊朔喉嚨幹澀，道歉的話說了又說，也講不完他的愧疚之意。

無論以前在會議桌上和別人談判的時候有多能言善辯，齊朔此刻都不能把那些話術用在安錦身上，他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覆他的歉意。

“對不起，是我不好。寶貝都是我的問題……”

安錦眨了眨眼，繼續安靜地聽著。

“我知道我不好，我徹頭徹尾的混蛋，但是小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你那麽愛我——對不起我很自私……你只管說，不願意說也沒有關系，我能去做，讓你相信……”

齊朔緊張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的講了一大段話，想為自己爭取一絲機會。

被箍在懷裏的安錦卻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人，緩慢慢地開口問：“齊哥，你說什麽呀，你為什麽和我道歉？”

“因為我錯了，小安……”齊朔低頭去吻他的頭發，“我對你不好，非常不好。”

“我甚至……騙你，還嚇唬你，明知道你膽小的……”

沈默了很久以後，安錦吶吶道：“可我也騙了你。我要和你道歉嗎？”

“沒關系，你騙我是應該的。”

“……”

現在齊朔腦子可能不清醒了，不然怎麽這種話都能說出口。

安錦從齊朔的桎梏中擠出一只手慢慢悠悠地拍了拍他的背，“齊哥你還好嗎？”

齊朔沈沈地嘆氣：“抱一會兒，再抱一會寶貝。”

“……”安錦不出聲，溫順地靠到齊朔結實的胸膛上。

兩人抱著待了大半個小時，直到樓下杜嬸做好飯後上樓來打斷了他們之間的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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