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逃跑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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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錦覺得齊朔的記性真差。

陽光灑滿花園的午後,安錦躲在亭子裏,一個人窩進了那只蛋殼形的單人藤椅,雙足疊在一起,圓潤雪白的腳趾偶爾會微微蜷縮起來。

周圍靜悄悄的。

絢爛的小花肆意地開著,遠遠望去,大片草坪上布滿了白色淺粉淡紫的點點。

兩側,一叢一叢綠色羽狀鋸齒形植物的清淡氣味包圍了這座亭子。

季夏的炎陽依舊很毒,氣溫燥熱,安錦的臉頰蒸出了一層淡粉,像夏日裏最誘人多汁的蜜桃。

中午容易打盹,安錦眼皮沈甸甸的,困倦地垂著眸子,膝蓋上擺著一本新買來的故事書。

他興致不高,神情懨懨怏怏,偶爾才伸手翻動一頁,大部分時間是在發呆。

經過幾天的休養他的脫臼差不多好轉了,如果不搬動重物手臂,基本沒有感覺到什麽異樣。

這些天,他沒有見過齊朔一次。

安錦搞不清楚齊朔在忙什麽,但是他知道自己再待一個人下去,恐怕過兩天就準備跑路了。

他內心有一種強烈明顯的沖動逼迫驅趕著自己走出去、離開這裏。心情很煩躁,甚至連最感興趣的故事書也看不下去。

後來安錦索性合上書本,扔下它朝門外大步流星地走去。

無數的鳥雀在山坡野樹林中鳴叫,熾烈的太陽光投射下來。

不一會兒,安錦出來了,從別墅的院門邁出了自己的腳步。頓時,他的心弦一松,那根絲弦砰得一聲清脆地斷開了。

外面的氣息多麽自由啊。連那一束束明亮晃眼的光線,都顯得有些不真實了。

在如此光景下,門口精美絕倫的浮雕也變得可愛起來了,安錦輕松地笑了笑,轉眼之間,隱身般走進了遍地野草的小路。

時間逐漸接近傍晚時分,都市裏繁華喧鬧,條條大道到處是車水馬龍。

車上,齊朔正躺在後座閉目養神,車內安靜得落針可聞,他已經一連兩天待在辦公室裏處理工作,難得可以休息片刻。

可惜這份閑暇是短暫的。

副駕駛的馮生義突然收到一條信息,在看完之後,馮生義立馬覺得自己手上多出來了一個燙手山芋。

馮生義頻頻看向後視鏡裏的齊朔,是否告知齊朔實在令他難以抉擇。

敏銳察覺那道灼熱的視線,齊朔嗓音慵懶地開口問道:“怎麽了?”

“老大,”馮生義頭微微沈下去,聲音也壓得有點低,“安錦從別墅裏跑出去了。”

此話一落,齊朔霍然睜眼,剎那間,黑眸裏燃燒起憤怒的烈火,但即刻又恢覆了冷靜。

森冷的目光看過來,馮生義不由心頭一跳,“老大?”

“人呢?沒抓住?”

暗處的保鏢不會任由安錦自由活動,這是他提前吩咐下的。

馮生義回道:“沒……”

“廢物!”齊朔說的是那些保鏢,“一個倆個!還找不見一個大活人嗎!”

陰郁的狐貍眼裏竟閃過一絲兇光,齊朔咬牙切齒:“回去抓兔子。”

受到身後寒光壓迫,司機如芒在背,急忙腳踩油門,見縫插針,左拐右彎,不一會兒,就遠遠甩開了後面的車輛。

一路上車開得飛快,像是脫韁的野馬在柏油路上奔騰飛馳。

車才剛停,齊朔立馬從車座上起身,剛踏足地面一步,兩三米處遠一聲熟悉的叫喚,卻讓他頓在原地踟躕不前。

“齊先生?”

清脆明亮的尾調帶有一種莫名欣喜且上揚的趨勢。

消失不見了幾個小時的安錦,突然從旁邊的羊腸小徑探出了頭,頂著一張葉片,兩只眼睛亮亮的,驚訝地望著車後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

旁邊的人都來不及反應,安錦已經笑著走上前,再次對齊朔說道:“齊先生,你回來了!”

然而齊朔面容冰冷,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薄冰。

他咬著字音,寒聲質問:“你去哪兒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安錦不明白齊朔為什麽臉色凝重地肅然盯著自己,他慌裏慌張解釋道:“齊先生,我一個人呆得太無聊了,這裏沒人和我說話。”

齊朔深吸一口氣,胸前起伏明顯,語氣森冷:“為什麽不和我說?”

“你是一點不把我的話放心上。”

齊朔垂著眼,臉色陰沈如墨。

“啊?”安錦被他嚇住了,楞在原地,右手緊張地攥住了衣角,“齊……”

可沒等安錦說完,齊朔就一把扯過安錦將人半抱半扛拖走了。

大門被皮鞋粗暴地踹開,一路上經過的房門也沒能幸免。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齊朔直接上了三樓。

“砰!”雕花木門盡最大努力發出了它沈悶的怒吼,緊接著一只暈乎乎的兔子被扔了進去。

倉促落地站穩腳跟後,下一秒安錦匆忙往外跑,嘴裏喊道:“你要做什麽齊先生?”

此刻的齊朔渾身散發著被惹惱後森然的冷意,他握緊門把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既然不聽話,那就要受罰。”

“不齊先生。”安錦搖頭,眼神懵懂,“我沒有不聽話的。”

對於安錦的狡辯,齊朔反問一句:“我有沒有說過讓你好好待著?”

聽到這話,安錦茫然地眨眨眼。“什麽……”

見此齊朔不禁低頭冷笑一聲,隨即手用力一拽鎖上門,壓下一肚子的怒火憤然離去了。

“齊先生?齊先生——”

驟然置身於密閉空間,安錦急忙大叫,懇求聲忽高忽低,一句比一句哽咽,但這通通都被齊朔拋擲腦後。

這裏是一個狹小的儲物間,僅五六平方米的空間被雜物占據了大半,沒有一點兒光亮。

孤獨感和空虛的淒涼似潮汐上漲,漸漸漫上心頭,安錦忽然感受後脊發涼,身體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於是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周圍的雜物堆的到處都是,空氣中的灰塵氣和陳舊的朽木味,像濕了水的棉花捂著人的口鼻,沈悶令人窒息。

安錦把頭埋進臂彎,吸了吸鼻子呢喃道:“有點冷……”

盡管已經把安錦關禁了起來,齊朔卻仍覺得胸口有一股怒氣憋著,心裏十分郁悶壓抑。

他在書房裏坐立難安,書桌面前擺了厚厚一沓文書。他隨手拿起一份翻閱,文件裏面一股腦兒堆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螞蟻”,根本看不進去半個字。

天色暗沈沈,不一會兒,便下起了飄飄揚揚的小雨。落地窗前,齊朔沈默地望向窗外遠方的天空。

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現在可以去放那只不聽話的兔子出來了。

他上樓,打開了儲物間的窄門,沒想到卻落進了無聲清澈的層層水波裏。

安錦哭了,流著無聲無息的淚水,眼尾泛紅處的晶瑩格外脆弱易碎,清亮的眼瞳深底處掩藏不住的受傷和委屈,薄紅的鼻頭翕動,聲音悶悶的開口:“齊先生。”

他是那樣的楚楚可憐。“我……沒有……”

話沒說完又被淚水哽咽住了,他單薄瘦弱的肩頭一顫一顫,將心底一切無法訴說所的低落的情緒抖露出來。

“嗒、噠。”

這時,齊朔往裏面走了兩步。

“出來吧。”他居高臨下望著地上的人,如同審判者對待犯事人的處決,宣布安錦的禁閉結束。

安錦蹲在地上,擡手抹盡臉上的眼淚,盯著齊朔梯形光亮的鞋頭,眼神飄渺空洞,吶吶道:“我又沒有不聽話,我沒有錯。”

“呵。”齊朔的眼裏逐漸迸射出了無法遏制的怒火,“上班了,你——好——好——待——著——”

“我有沒有說過這句話?”齊朔直勾勾地盯著安錦的眼睛。

“……”安錦眼眶裏的淚液分泌過多,他連續眨了好幾下,然後垂著眸支支吾吾地開口:“可是你好幾天都沒來看我……”

齊朔直說:“我很忙。”

安錦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扣弄著自己的膝蓋,口齒不清道:“唔不是生我的氣嗎?”

生氣?

廢話。齊朔面不改色,心裏卻一條一條細數著安錦的“罪行”。甩臉子、不肯聽他的話、在醫院沒等人自己就先走,哪家的小情人膽子這麽大?

“不是。”

齊朔矢口否認。

然後他就親眼目睹安錦的耳朵從耳朵尖兒一路燒到了小耳垂,兩只耳朵都通紅通紅的。

奇怪?這只兔子明明膽小的不行,有時候做事卻又永遠不肯聽話,齊朔都不知道他是怎麽長成這副心性。

“咳咳。”齊朔抑制心頭的沖動,不動聲色地揉搓著自己的指腹,“因為你的事情,我把我的工作都推了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回來,現在書房裏可是堆了一屋子文件。”

“所以。”齊朔問道,“對於我的處罰,你很不滿?”

“……”

安錦擡眼覷向齊朔的臉色,小聲嘀咕:“你剛剛很生氣嗎?”

“我現在也很生氣。”

“哦……”安錦搓了搓紅紅的耳垂,“對不起,我誤會齊先生了。”

齊朔意味十足地哼笑兩聲,不予評價。

“但是你不聽我說話就把我關起來,你也要給我道歉。”安錦眨著滴溜溜的大眼睛,表情嚴肅又認真地對齊朔說道。

迎上齊朔困惑不解的眼神,他進而解釋:“因為齊先生實在很蠻橫,直接拽著我拖了一路,還關了我這麽久,我腰疼……我沒有逃跑,你為什麽要關我?”

齊朔臉上一怔,不過極快又恢覆正常,神情自若地開始了他的胡說八道:“你以為我生氣了。所以才不來見你,然後今天,你突然莫名其妙地跑了出去。那些人花上好幾個小時,連一個人都找不到你——”

“安錦。”齊朔眼神陡然一沈,口中意有所指,“你什麽心思?”

“……”安錦整個人呆住了。

齊朔臉上戲謔的表情十分顯眼,仿佛在說著“哦你故意引起我的註意,想讓我來見你,真是特別的小心思”。

“我!我沒有!”

齊朔挑了挑眉,“嗯又狡辯。”

安錦面頰羞紅,雙手的關節都攥得泛白了,話也說不利索,“不是、不是。”

眼見自己的意圖得逞了,齊朔見好就收,“好了,不逗你了。起來吧。”

“……”安錦癟著嘴不肯動彈。

齊朔擡腳踹了他一腳,“今晚想睡這?”

安錦在地上磨磨蹭蹭了好一會,終於放棄了,認命般地嘆氣一聲,張嘴含糊不清地說道:“齊先生,我腳麻了。”

“真沒用。”齊朔伸出手,向安錦遞給了他的手掌,寬厚有力的手掌一把將人拉了起來。

在滿地灰塵的房間待了那麽久,安錦身上早就沾了一層粉塵,渾身臟兮兮的。

安錦默默把手收回去,輕輕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半空中簌簌地落下骯臟細微的塵埃。“齊先生,我先去洗澡了。”

聞言,齊朔往旁邊退開一步,囑咐他:“換下來就讓杜嬸把這身衣服扔掉。”

安錦點點頭,垂著腦袋緩緩走出了儲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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