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番外一:煙月(二)

關燈
陽春三月,桃紅柳綠,梅裏一直是傳言中的太湖文樞,三朝一共出過兩位狀元和數不盡的文宰。

言筠出生在金陵,長於烏衣巷,習於國子監,不少同窗同僚都出自太湖吳氏的書院,風骨氣度皆是上品,連他們這些世家公子都要自慚形穢。

言老太傅腿腳還利索的時候偶爾還會獨自到梅裏走走,近些年年歲大了也就不再動了。言筠對此處也很好奇,奈何入仕後翰林院事務繁忙,他從未能踏出金陵半步。

此時他站在湖東書寮新漆的烏竹門下,胸中激然,不免感懷文人風骨。

然而感懷到一半,一聲大驚小怪的尖叫就讓他恨不得轉身把朱懷踹進太湖。

“哇!阿筠,他們這書院可比雞籠山強,能看見湖啊!對面那山上還有好大一座閣樓!”

言筠的感懷被打斷,有些頭疼。他居然忘了身邊還有個長在大內更沒見識的家夥,上躥下跳引得下學的小儒生們紛紛側目,看傻子一樣看過來。

“你再喊一句,我就把你踹進太湖。”

言筠是笑著說的,可惜是皮笑肉不笑。朱懷熟悉這眼神,他往後退了兩步,顫顫巍巍指著他道,“我警告你啊......謀害太子是死罪。”

言筠逆著小儒生們往書院裏走,懶得理他,“你自己失足落水,關我何事?”

二人都出身不凡,再怎麽不拘小節,在外人面前裝正經還是頗有一套。言筠和朱懷既是來拜訪就不能不講規矩,一起順了順衣服端起架子,眨眼間就是兩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

等走到書寮裏頭,繞過一座半波亭和盛放的桃樹,他們一道看見了一座隱於竹林中的清雅書齋。

正值下學的時候,小儒生們都已經跑光,只剩一個夫子模樣的人在座首整理著一沓散落的書冊。

聽見有人走進書齋,青衣儒服的先生擡起頭望了過來。

那是一張堪稱昳麗的面孔,周身氣韻卻是江南水鄉獨有的清潤。見是兩個人陌生人,那夫子止了手上的動作,作揖問了一句,“二位公子是......”

朱懷楞住了,他戳戳言筠,小聲道,“梅裏的先生都長這樣啊?”

言筠也楞住了,他習慣了國子監一群糟老頭,也是頭一回見這樣的先生,說話都磕巴了兩下,“某...某自金陵來,想尋訪湖東書寮的風土人情,不知這位夫子如何稱呼?”

湖東名聲在外,常有人慕名來訪。那夫子年歲比他們要長,屈身繞過蔑簾,穿過竹林來到他們面前,恍然一笑。

“在下晏聆,字道秋。二位貴客不知有何高見?”

言筠和朱懷就是紙糊的老虎,對著晏道秋這樣的人話都說不出幾句。朱懷又怕夫子太傅這種人,最後還是言筠壯這膽子問了一句,“夫子姓晏,可是出身自梅裏晏氏?可曾聽說過晏然覺?”

梅裏晏氏世代儒商,幾十年也就出了一個讀書人高中狀元,結果這狀元還中途辭了官不知去向。

言筠深覺自己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冒犯,誰知晏道秋像是早有預料,負手笑道,“晏然覺是我家阿爺。”

言筠頓時楞住了,他“啊?”了一聲,又聽晏道秋笑著解釋道,“或者說...是我舅爺。”

朱懷見晏然覺已有著落,也顧不得怕夫子了,急道,“夫子您既然知道晏然覺,那您知道祝循如嗎?”

晏道秋站在書齋前,聞言失笑。

他覺得這兩個小公子一個賽一個好玩,雖說穿得平平無奇,也裝得像個平民百姓,卻連腰間龍紋璞佩和言字佩都忘了藏起,遠沒有言過非老大人來湖東時那般精明,逗弄著實在是有趣。

於是他笑道,“在下正要去給舅爺收拾舊物,不如一道?”

靈巖山側湖岸邊。

晏道秋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扇陳舊的烏門,入眼是人間三月芳菲的桃花與碧色的青竹。

這裏已經空置了十年,但晏家小輩和吳氏小輩每隔一段時日就會前來打掃一番,所以依然整潔,依稀能窺見主人舊年花下對飲的光景。

“我祖母是舅爺的長姐,舅爺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名動梅裏,都說他聰明,遲早金榜提名,所以呀...當年還有個雅稱,都叫他晏湖東。”

晏道秋踏著落花帶著兩個少年走進門廳,似是隨口閑談道,“結果還真讓他奪了魁成了狀元郎,光耀門楣。可再怎麽達官顯貴,在祖母眼裏舅爺也是個孩子...後來舅爺辭官帶著眷侶歸隱,祖母就常遣我們小輩來照顧。”

言筠聽著隱隱有些不對,他看著晏道秋熟練地將梅瓶中枯萎的桃花換成一枝嫩粉的新桃,問道,“既然晏大人是帶著眷侶歸隱的,他們是未曾有後嗎?為何還要過繼夫子您呢?”

晏道秋笑了下,他看向朱懷也是一副好奇的眼神,話說出口輕輕柔柔的。

“因為舅爺的眷侶就是這小友問的祝循如呀。”

沒有什麽登不得臺面,也沒有什麽羞於啟齒,一切好像都是自然而然。

言筠和朱懷登時連呼吸都停滯了一下,回過神後對望一眼,面上又都是深深的了然。

晏道秋看著他們兩個站著的地方,恍惚想起幼時祖母抱著自己前來這座小宅,說要過繼給舅爺當孫子,給舅爺養老。他什麽都不懂,離了家只會哇哇大哭,晏聞自詡什麽都會,唯獨對孩子毫無辦法。

正和晏望倆人幹著急的時候,一個眉眼溫柔的男子從堂屋後走出來,伸手將他抱在懷裏,細致地擦幹了他的眼淚。

晏道秋覺得小時候的自己是真沒出息,聞到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氣,又看見那張比起舅爺還要俊朗的面孔時,突然就不哭了,反而舒服地趴在那人肩上玩起了他的頭發。

那時晏望就站在門廳這處,忍不住叉著腰說教晏聞,“你瞧連孩子都知道你兇巴巴的,還是循如機靈。”

後來晏道秋就改姓了晏,他舍不得祖母,就在這處小宅和本家來回跑動,迎著梅裏的清風一日日長大成人。

那時候祝約身子骨尚可,脾氣又好,笑起來尤其好看,連眼角的紋路都是溫柔似水的。

他和吳氏小輩有時不想呆在書寮,就會過來小宅纏著祝約要他教習,祝約也從不拒絕。只有他舅爺每回都靠在門沿上酸溜溜地笑罵。

“我家循如可是待過國子監的夫子,便宜你們幾個兔崽子了。”

在晏道秋記憶裏這舅爺就是個小心眼,說循如必然要加上“我家”二字,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孩子們讀書讀累了,吵著讓舅爺燒茶喝,第一杯肯定也是給循如的,還會偏心地放顆紅棗或是茶花。

有時候他纏祝約纏緊了,就會被舅爺提溜著衣領去鳳谷東麓釣魚射柳。

他知道舅爺和循如年輕時游歷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風物景致。雖然心裏更喜歡循如,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曾名震湖東的舅爺是個讓小輩欽佩的人。

他好像什麽都會,什麽都懂。年老時一雙眼睛依然神采斐然。

晏道秋望著屋中未變的陳設,簡單收拾了下,然後領著兩個還有些懵然的少年往後院走去。繞過一叢桃花青竹,他擡手打開了書房的門。言筠忽然就睜大了眼睛,極輕地“呀”了一聲。

朱懷跟著進來,也在一瞬徹徹底底地呆住了。

書房全然是他們見過的金陵嘉王府的陳設。唯獨不同的是,這裏處處都是主人留下的痕跡。

桌案上掛著一套前朝時興過,造價不菲的竹筆,時隔多年依然蒼翠欲滴。櫃架上放著一柄長簫和琵琶,而墻面上都是畫像。

有的是伏案寫字,有的是樹下小憩,有的是月下泛舟。

畫中人豐神俊朗,從十多歲的少年模樣畫至中年,從畫工卓然到筆觸模糊......盡是一人。

朱懷看得有些癡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觸碰一張垂眸弈棋的,又像是怕驚了畫中人似的收回了手。

他不怎麽確定卻又很確定般喃喃問道,“這是循如?”

晏道秋點了點頭,他拿起拂塵掃了掃落下的灰,自舅爺去世已經十年,想起過往沒有多少悲傷,反倒覺得無憾。

他很早就知道祝約出身金陵士族,是嘉王獨子。嘉王去世後,祝約厭倦功名利祿和明爭暗鬥,隨晏聞歸隱來到了少時小住過的的梅裏走完了一生。

晏道秋望著那些畫像,對朱懷嘆道,“循如是個真正的君子。”

祝約上過戰場,平過西北,身上有不少陳年舊傷。年輕時還瞧不出什麽,等年歲上來了就算有吳氏醫莊精心養著也架不住病痛磋磨。

他最後的時光在這座小院中度過,那是成襄末年的春天,湖東無邊煙月正映著滿城桃花灼灼。

小輩們守在屋外,晏聞一人守在床前,如往常一樣將他抱在懷裏,輕聲哄著他講過去的事。

他說起竹下書齋桃花外的驚鴻一瞥,說起年少時藏書閣隱秘而羞澀的心動,說起烏衣巷定情和兗州他鄭重許下的承諾......

祝約在他懷裏靜靜聽著,已經沒有力氣動作。

他牽著晏聞的手,忽然笑道,“去給我折一枝桃花吧。”

晏聞明白他的意圖,祝約不願讓他看見自己離開的那一瞬,於是他低頭在祝約額前吻了一下,等從院子裏折了一枝桃花再回來時,榻上的人已經閉上了眼。

小輩們將祝約安葬在靈巖山下,晏道秋擔心舅爺想不通,此後幾年都留在了小宅裏陪著他。

出乎意料的是,晏聞並未頹廢,而是打起精神學起了畫。

說來也怪,晏湖東琴棋書畫就差個畫一竅不通,真正開始動筆居然是五十二歲這一年。

晏道秋陪在舅爺身邊研墨鋪宣,看他在短短時日內下筆一點一點純熟,最後將他的循如從十七歲畫到五十一歲,畫中人也從眉目清逸逐漸變得溫柔沈穩。

他就這樣畫了整整三年,幾乎畫滿了循如的一生。

最後一年時,晏聞眼睛開始看不清,手也發抖,連記性都不怎麽好了。筆下的人從明朗的線條成了模糊的顏色,但他依然孜孜不倦地畫著。

晏道秋常常站在書房外看著舅爺,他畫著畫著會停一會兒,然後用顫抖的手指觸碰畫中人的面容,無聲地落下渾濁的眼淚。

他知道舅爺是怕自己忘記這一切。這些畫並非寫實,這都是舅爺記憶裏的循如。

他的舅爺愛了循如一世,將循如捧在心口一世。

盛寧二年的初秋,晏聞神志已不清醒,他躺在書房裏望著滿屋畫作,不見臨別人世的悲傷,反而笑著告訴他自己就要去見循如了。

晏道秋那時也才十幾歲,他沒有參與過那些血雨腥風的過往,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循如和舅爺是什麽關系,想著世上情之一字究竟是何物能叫人畢生難忘?

但他知道舅爺和循如分不開,無論生死。

他將二人葬在了一處,又在青冢前親手植滿了桃花。這是一處好地方,擡眼便可見碧波千傾的太湖。

此刻晏道秋望著眼前滿目驚詫又好奇的朱懷與言筠,無聲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越過格窗望見了小院子裏盛放的桃花,又是一年春起時,風光乍好。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