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弒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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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悔之事就是沒能在梅裏就殺了他。”

朱端不再看祝約,他低下頭玩著掌心一根枯枝。

“什麽晏湖東,什麽狀元郎,什麽駙馬......一介商賈門戶堆著這些好聽的名聲,生怕旁人瞧不見這是顆蒙塵明珠似的。書裏教的是名士高潔,做的又是另一套,眼見攀不了侯府,就轉頭去攀公主,偏偏你們兩個眼瞎的都被這市井小人曲意逢迎勾得動了心,憑他也配?”

“事到如今,你還是執迷不悟。”

祝約站在他身後,垂眸看著他蕭索的背影,“門第何分貴賤?你出生皇室,身份尊貴,但你所為有哪一樣算得上高潔?”

“朕是皇帝!!”

朱端怒而起身,他雙目忽然變得通紅,與祝約面對面站著,厲聲道,“你知道這世上之所以有皇帝,就是為了告訴世人,朕就是天理,朕的所作所為都無過錯!”

“謝錚被陷害又如何?他與蠻夷文書通商令往來是事實!何況他不滿朕繼位許久,若是將來起了心思豈不將罕東衛都毀在他手裏?!殺了他又有何錯?朱桯......枉朕叫他一聲十七叔,成王敗寇,古來自當如此,五年前他不敵就該認命,可他偏不......”

“你以為朕不知道那兩個細作的死和北市街的案子是誰做的嗎?!”

朱端淒聲問他,“祝循如,你就這麽想逼死我嗎?”

“你說你後悔,我也後悔。”

祝約看向他身後的紅梅,禦花園裏和宮女爭搶一枚舊珠釵的九皇子在眼前成了面目猙獰的承澤帝。

朱端看見了他目光所及,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忽然驚慌失措道,“閉嘴......”

“我後悔那天離開武英殿,結果遇到你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說我對你好,你叫我一聲哥哥。然後對我滿腹猜忌,在望江樓羞辱我,逼迫我娶朱婳,再用我父親要挾我。”

祝約冷聲道,“這都是你做的孽啊陛下...是不是朱桯和祝家一日不死絕你就不會安心?!若非被你逼上絕路,我不會讓梁錦淑拉太子下馬,誤打誤撞害他慘死,這是我的罪孽我自會來擔!

“直到祝襄死之前,我都沒想過要你的命......甚至想等一切平息,用我的命去償朱啟修。”

朱端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他看向禦花園幽暗的一角,那個護送他來的老太監早已消失不見,偌大的庭院,只有鮮活的花和他們二人。

“王伏?!”

朱端恍然之後眥目欲裂道,“他也是你們的人?!他是故意把啟修的死引到祖梧身上好讓我疑心祖梧?再讓啟岳離宮,祖梧見前路已空,就會順勢登基......你們正好可以打著清君側的名號......”

他一時不曉得是祝約和梁錦淑聯手殺了朱啟修這件事更好笑,還是留春臺出身,照顧他多年的老太監其實是秦王的人更好笑。

輔帝閣他與晏聞說自己要鬥,不曾想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和朱桯相爭的資格,不論是五年前還是現在。

朱桯遲遲不動手,不過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契機罷了。

“她不會回來了?”

朱端踉蹌著靠在樹上低笑出了聲,擡手抹了把眼淚,“徐逢沒有回來覆命,她肯定不會回來了。”

梁錦淑是他放在心上的第一個女人,他於宮宴上一眼見到了這個渾身書卷氣的安靜女子。她與吳惜音容貌毫無相似之處,卻在舉手投足間讓他看到了同樣的婉順情態。

鬼使神差的,他定下了梁錦淑,想要封她為後。

然而在禮部問他皇後人選時,他在輔帝閣忽然想到了當年東宮趙氏自盡的樣子,最後將朱筆落在李京卉三個字上。

他封梁錦淑為妃,讓她住在吳惜音生前所居留春臺,有了皇長子後更是對她偏寵有加。不曾想換來的居然是毫不留情的背叛。

“你對她的好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

祝約對朱端沒有同情,見他失魂落魄也只覺得咎由自取,“她求她父親遞了信不願進宮,你呢?就跟強綁我去望江樓一樣,你問過我願不願了嗎?”

“為什麽不想?”朱端通紅著眼睛,一把抓住他的孝服,目光落在刺目的白色上,忽然笑道,“這叫皇恩浩蕩,連祝襄的死都是皇恩。”

“啪”地一聲。

祝約終於忍無可忍扇了他一掌,朱端被打得偏過頭,烏發淩亂散開。他的手自祝約衣袖滑過,也撫摸到了放於其中嵌著冰涼寶石的物件。

一柄松石短刀,他十五歲逃到梅裏,在湖東書寮再遇時送給祝約的短刀。

“殺了我。”

他聽見祝約拔刀的聲音。

六年前的湖東梅裏,他將此物送到祝約手裏,笑道,“哥哥,拿著這把刀,以後無人敢欺負了你。”

而現在祝約抽出了短刃,將刀柄送至朱端手中死死握住,寒光凜冽的刀鋒對準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低聲喝道,“我讓你殺了我!”

禦花園外,已有雜亂聲響靠近,朱端望著那把刀,眼前只剩烏黑一片。

再往前一寸,刀就會沒入祝約的身體,把這身白衣染紅。

“你要替你的兒子報仇。”

祝約死死地盯著他,“我也要替父報仇,冤冤相報,糾纏不休,我們此生都不可能善終,倒不如今夜了結於此處,你殺了我再自盡,或者我殺了你再自盡!”

他攥住朱端的手,將短刀抵在了自己心口,有血溢在素服上,洇紅了一片。

祝約就像察覺不到痛一樣將短刀往皮肉裏慢慢送去。

朱端目瞪口呆地望著銀色刀身帶出鮮血,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死命地收回了手,刀刃一轉在孝服上劃出一道長而深的傷口。

短刀劃破夜色,“哐當”一聲落在青磚地上。

朱端額前都是青筋和冷汗,幾乎是暴喝道,“夠了!!”

“洞玄觀派人殺我時得心應手,連骨頭都穿了,現在怎麽不敢了?”

祝約蒼白著嘴唇,他竭力彎腰拾起短刀,也不管腹部上口鮮血直流,輕輕擦去了刀刃上的血跡。

“什麽洞玄觀...”

朱端瞪眼看著他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眼底盡是殺意,生死關頭,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你覺得那天刺客是我派的?!”

祝約執刀,眼底陰桀。

“哈哈哈哈......”朱端看著他的樣子,扶著樹幹嘲弄的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還是祝約。

有絕望湧進了他的眼睛,不是外頭兵荒馬亂一國將傾的絕望,而是旁的什麽。

他看著祝約走近,眼中仿佛還是那年冬天,錦衣貂裘的少年仿若神仙下凡,救了難堪的他。那當真是讓他記了一輩子,即便隨之而來的是心口鈍痛,他也能記起所有細枝末節。

短刀徹徹底底地沒進了他的心臟。

朱端嘔出一口血,他望著祝約冷淡的表情,一雙杏目仍然在笑。

“哥哥,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我此生殺過很多人,沒什麽好不認的......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過殺你。”

朱端越說越輕,臉頰上滾下眼淚,他踏著落葉和花香往前走了一步,讓刀刃捅得更深。

然後強忍錐心之痛抱住了祝約,就像用這把刀將他二人死死釘在了一處。

祝約面無表情,任由他動作,沒有半點收回手的意思。

朱端卻心滿意足地笑了,他在祝約耳邊低聲說了最後一句。

“我舍不得......”

他伏在祝約肩上,眼中最後模糊的是禦花園盛放的夏花。

而抓在手裏的梅樹枯枝落在了地上。

他忘記告訴祝約其實這株梅早在他登基那年就已死了,永遠不會再開了。

皇城司,祖梧已一身鐵甲步入奉天殿,渾濁的雙目望著金頂之下金碧輝煌的寶座。

副將們沒有在宮中找到皇帝,他入大內仿若無人之境。

外頭金戈廝殺聲綿延不絕,祖梧顧不得戰況,他只想上去坐一坐朝思暮想的龍椅。

鷺門大夢二十年,不及眼前一瞬。

他往前奔去,卻聽身後副將忽然慌張地闖進奉天大殿,“將軍不好!宋昶叛了!”

祖梧站在龍椅前,他伸出的手剛剛碰上金色的龍頭,轉身時對上了副將驚恐的眼神。

皇城司高大的紅墻外,京口十萬水師原本正與三大營鏖戰。牙旗營號令鼓一響,宮墻之上,東南的哨兵一眼看見了夜色中浩蕩的兵將和火把。

有刀槍的金鳴聲夾雜著火器聲,大局已定,就在他們剛想下令出宮城助京口一臂之力時,皇城前忽然升起了無數軍旗。

跳動的紅色火焰中,入眼盡是攬江軍深藍色,繪著麒麟圖騰的江字旗。

那數目遠不止三大營的二十萬大軍,哨兵只看了一眼,渾身冷汗就下來了,他連滾帶爬地跑下城墻,大聲喊道,“不好,京口臨陣叛了!!!”

皇城外,吳瑄致和於羨鶴騎馬立於軍前,望著頭頂飛揚的旗幟。上次這般恢弘之景還是老定侯祝豫在時,將江字旗插滿了九邊重鎮。

潘幼峪瘸著一條腿,他在硝煙中立於三大營馬下,早已脫去京口水師軟甲,滄桑的面容沈穩有度。

“末將來遲,已照吩咐安排妥當。”

“後生可畏。”吳瑄致評道。

他說不準晏聞如果留在朝中會不會變成下一個商太師抑或是宋平章。一個毛頭小子居然早就算到了幾方兵力多少,從而設計了易旗之計。

還在短短數月找到辦法仿制出規制覆雜的攬江軍軍旗,又搭上了潘幼峪這條線。

他甚至算到宋昶易怒沖動,如果局勢顯而易見對他無利,他一定會叛。

有人一身銀甲在黑暗中循著火把上前,穿過吳瑄致與於羨鶴,再一片混亂中,同對面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宋昶一笑。

“宋大將軍聽聞東南水師謀逆之大罪,特與本王,三大營合力攻入皇城司,拿下反賊,護我江山。”

宋昶睜大雙目,時局顛倒,暗夜中根本分不清兵將服制屬於哪一營,只能靠牙旗令旗判斷方位。

他驚恐地看著滿場飛揚的麒麟江字旗和混亂的水師,最後目光落在了秦王腰間一處鏨金鳥銃上。

秦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手已經撫上腰間。

宋昶只覺得自己冷汗已經起了一身,他忽然調轉馬身,對京口水師下令吼道,“京口軍聽命!吾等謹遵秦王之命!即刻撞城門!隨王爺入宮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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