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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十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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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約面前的桌案上放著已經涼掉的花茶,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攥緊,捏得指骨一陣發疼。

祝襄重傷瀕死那次他才十六,沒有朱桯這樣過人的城府和心機,塞外鏖戰受傷是常有之事,所以他並從沒想過裏頭還有祥初帝的事兒。

幼時他隨長輩去武英殿議事,胡子花白的老皇帝總愛將他抱在膝上,眉眼一片慈愛不似作假。對祝豫祝襄更是恩寵有加,然而真到了危及皇權之時,身為帝王他也能毫不猶豫地將從前種種全部抹殺。

祥初帝至死都在擔心幼弟奪了憫太子的皇位,卻沒想到真正覬覦他江山的是枕邊結發多年的妻子。

“十七叔既然早有此心,為何不趁當初宮變就登基為帝?”

祝約不解,“當初的朱端於你構不成半點威脅,那時候以謝錚為首,舉朝的江東舊臣都是向著你的。”

朱桯擡眸看了祝約一會兒,忽然笑了。他上了年紀,眼角有細微的紋路,這些紋路給那張原本就清俊的臉遮去了野心,添了幾分溫柔。

“江東舊臣向著我,但大朝律例卻不然。”

國有國法,德元帝立下的律例中言明皇位應當傳於皇子而非親王,除非禪位讓賢。

“朱端的母親恭慈皇後曾是我的舊友。”朱桯想起一些往事,有些感嘆。

“她少時曾經心儀過你的父親,後來卻陰差陽錯成了先帝的後妃......說到底吳惜音是個可憐又膽小的女人。因為懼怕先帝那幾位皇妃的權勢,在宮中忍辱偷生多年不肯尋求一點庇護,生怕連累侯府和吳氏,最後差點被毒藥害了母子三人性命,才不得不找到了我。”

“她很聰明,祝家不一定鬥得過前朝的宋氏趙氏。但秦王府不同,皇親非外戚可撼動。所以她哭著求我,求我救救她的孩子。如她所願,我救了,送她的一雙兒女去了外祖家。”

梅裏湖東,朱端和朱翊婧在第一年末到來,因此逃過了一場宮闈殘殺。

祝約有片刻愕然,從晏聞處已經聽聞吳惜音與祝家的過往,但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朱端兄妹去往梅裏是朱桯一手促成。

“且不論朱端是我的親侄,就憑吳氏救過我母妃的命,這份恩情也不能忘。”

朱桯道,“我不能殺了他們。相反,我要護他們周全,宮變那晚我救出朱端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孩子長得真像他母親,懵懂又可憐,得知恭慈皇後被趙皇後殺害,他嚇得呆了,連哭都忘了。”

“謝錚和江東那些老臣求我登基的時候,我走個過場,低頭問了朱端一句話。”

憶起那夜刀光劍影和東宮裏十三具破碎的皇子屍體,朱桯放緩了語調。

“我問他,端兒想不想做皇帝?”

他們身後是火光沖天的東宮,殘垣斷壁伴隨著滾滾濃煙,皇宮一夜間成了修羅地獄,趙皇後兵敗自焚,連同多年美夢一並灼燒殆盡,極恨之下一並帶走了祥初帝十三個兒子。

十六歲的九皇子衣衫淩亂,燒得破破爛爛,死死攥著他的手,渾身都在顫抖。

朱端看了看階下跪著的文武百官,再仰頭看向身邊銀甲流光,正值壯年的十七叔時,只說了兩個字。

“我想。”

他看似受驚過度,十分虛弱,說出這兩個字時卻擲地有聲,驚雷一樣敲在謝錚為首的官員心頭。

小小少年眼裏的邪性連他都被震了一瞬。

生母屍骨未寒,沒有強大的母族和本事,換成憫太子外任何一個茍活下來的皇子,都不可能在文武百官都認下秦王登基時,說出一個想字。

他查過先帝十四子,懦弱者眾,除了憫太子無人是威脅。

所以他原本以為只要憫太子殞命,大朝律雖規定皇子繼承,也不會有人敢和他一個身負軍功的親王奪位。

這回他離皇位一步之遙,卻自負過頭失了策,叫不顯山不露水的朱端反將一軍。

察覺他的震動。朱端居然對他笑了,臟兮兮的臉上笑容陰森至極,不帶半點情感,好像一眼看穿了他藏在盔甲下的念頭。

那時他覺得這個小小年紀的九皇侄簡直邪惡又有趣。

“當時強搶也不是不行。”

他若有所思道,“但那時我面對著一眾官員,總得裝一裝,不然在那麽多言官面前落下一個和親侄子奪位,有違律法的名聲實在不好,況且朱端看著也著實有趣。”

“趙皇後會逼宮是遲早的事情,從先帝執意把她的名字列入殉葬聖旨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朱桯將那些宮闈秘辛在遙遠的曲靖府娓娓道來,像是在講一個有趣故事。

祝約脊背湧上寒意,突然有了一個極為可怖的猜測,他一字一句問朱桯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趙氏要反的?”

往往是病重垂死之際帝王才會吩咐內閣擬下殉葬名冊,趙氏雖是將門,兵力卻遠沒有攬江軍大,以至於祝襄秦王殺入皇宮滅掉他們幾乎不費吹灰。

若是說是因為這份名冊趙皇後臨時起意,趙家絕無可能短時間內促成一支兵馬,頂著三大營殺入宮闈直搗奉天殿。

除非他們早就有了反心。

“大概...先帝病逝前幾年吧。”朱桯沒有瞞他的意思。

他隨意地給花茶添上滾水,看著粉色的花蕊被燙成暗黃色,徹底沈入杯底,眼底晦暗不明。

越濃艷的花雕零時就越讓人覺得可惜。

“恭慈皇後求我救她孩子的時候當作報酬說過,錦衣衛在此之前也上報過一次,我聽了一嘴但沒管,畢竟趙皇後無子,趙氏不願大權旁落,沈妃之子登基對他們沒有好處......不過當時趙皇後是不想讓趙氏造反的。”

“錦衣衛截獲的暗信裏,反倒是她在一遍一遍地勸說母家不要發兵,並以皇後之名擔保祥初帝會善待趙家人。”

祝約看朱桯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

“其實我這位皇嫂原本是個良臣,母儀天下一輩子,不爭寵不弄權,沒人比她更適合做這個皇後。然而在先帝眼裏‘沒能生下子嗣’這樁‘罪名’就足以讓她一身功績煙消雲散。所以先帝要她去擔上身為後妃的最後一個責任,殉葬。”

“越是溫吞的人,被逼至絕境後的反咬一口是最可怕的。從貴戚之女從坐上皇後之位起,她就沒有選擇,但先帝對她好,對她敬重,竟讓她生出錯覺,願意相信結發丈夫會善待她。結果呢?臨了才發現什麽恩寵殊榮都是大夢一場。莫說愛與不愛,先帝甚至沒拿她當成個人,從始至終她都只放在坤寧宮裏供人敬仰的‘皇後’。”

朱桯笑著把那朵被燙蔫兒的山茶端給祝約看。

“瞧,這花也是一樣,新鮮的用溫水泡著就清香撲鼻,賞心悅目。若是一不留神用滾水燙了,立刻就醜陋不堪,花瓣裏的臟東西也泡出來了。這杯茶便不能再下肚,喝了會生病的。”

祝約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將茶水潑到院中,衰敗的山茶花砸在石板上,風燈照著一地殘渣。

“原本我以為老天都在助我,有趙氏替我掃清前路迷障。”

朱桯似乎覺得此事意料之外得可笑,仰頭嘆道,“結果唯一的變數居然是我自己。當年為了報恩留了朱端一命,最後他當著百官的面說要登基,按律例我竟然說不出一個不字。”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們要反,依然放任趙氏鬧出大亂,好坐收漁翁之利?”

祝約終於忍無可忍顫聲發問,“就算那十三個皇子和其他宮妃什麽也沒有做,也該死嗎?!”

他幼時悄悄去看朱端,曾見過憫太子朱竩,他才情甚高,溫雅知禮,是眾望所歸的儲君。也曾見過十一皇子,他年歲小,見誰都行禮,像個站不穩的肉團,玉雪可愛。還有七皇子雖然跋扈,每次收到侯府送來的東西嘴上不稀罕,又會等他離開後偷偷給侯府回禮......

祝約算不得和這些皇子有什麽過深的交情,但相處過幾回也知道並非人人都深陷泥淖,罪不可赦。

一想到趙氏宮變他們的死狀,他心口悶痛,忍不住道,“他們也是你的侄子,也喊你一句十七叔,他們何辜啊?”

“循如。”朱桯喊了他的小字,語氣也冷了下來,反問道,“他們是我殺的嗎?”

祝約啞然,發覺自己失態遷怒後他無力地垂下眼。

出於本心他覺得朱桯不該坐視不理宮中大亂,然而真論慘劇因果,這的確不幹朱桯的事。

見他平靜下來,朱桯才繼續道,“自古稱帝的路都是血雨腥風的,連我都沒想到她會恨到這個地步。我原以為趙氏只會殺了太子朱竩給趙家讓路......結果她竟然斬草除根,先帝十三個孩子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十三條人命在那夜的皇城盡數殉了祥初帝和趙皇後。

“事到如今我不殺朱端是因為吳氏有恩於我,你不殺朱端,僅僅是因為心軟而已。”

朱桯放軟了聲音,“我不是為了權勢想做這個皇帝,若真是利欲熏心,我又豈會念著吳氏恩德?我不過是不想大朝的糊塗賬重演罷了,這個位子是不是朱家的不重要,在涼州我就想過,既然我無子,他日若得繼大統,皇位該傳給誰?”

“循如,你曾經是我的第一人選,可我早就發現,你實在是太過心軟,心軟到做不成一個好皇帝,甚至做不成一個好將領。”

“後來我想,或許老天陰差陽錯讓我留下朱端是在給我指一條明路。”

坍塌東宮外的陰寒笑意和輔帝閣中無數次試探讓他覺得朱端或許是個絕佳人選,足夠狡詐,足夠不擇手段。

“但我漸漸發現,這孩子的腦子配不上他的野心。他從小吃苦隱忍慣了,一旦得勢就會易怒暴躁,毫無耐心。加之沒有好師傅給他開蒙,登上帝位時又恰好是最難教養的年紀...那兩年我盡力了,後來又聽他自己的意思放權三年,讓他去摸索。然而還是不成,闖禍倒是一樁接一樁。”

朱桯忍不住嘆氣。祝約足夠聰明沈穩,卻太過光正,朱端野心過剩,可惜錯過了最好的時候。

“今夜我什麽都告訴你,就是想讓你明白,十七叔從不是罪大惡極之人,反也從不是為了自己。我要的也很簡單,我要你和你父親都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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