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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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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話說君不君,臣不臣,我原本當作句玩笑。”

朱端拿起一疊經幡送入丹爐,銅壁竄起火苗,是滿室黑暗中的一點亮,映在一排烏漆的牌位上。

黑底白字確有幾分瘆人。

晏聞索性不再看,他低下頭翻了翻那些也不知是誰手抄的經文,“長公主一事想必皇上早已知曉,從前我是為了她躋身朝堂,如今不想為她了,自然是要走的。”

辭官一事他心意已決,並不打算繞彎子。

“你說當初活下來的是朱竩,他坐到這個位置上,該當如何?”

朱端聽到了他的話,卻沒有和他商討朱翊婧的是非和辭官,而是將手搭在道袍上,撚了一下指尖的灰,“且不談他會不會殺了謝錚,就說說十七皇叔會不會要篡他的位?”

憫太子朱竩早已不在世上,不論生前多美名榮寵,死也便死了,一具斷了頭的枯骨躺在城外皇陵裏,能撈到的不過每年幾兩香火。

“臣不知道。”晏聞實話實說。

“皇位這東西......說白了多大的本事才能擔得起多大的權勢。憫太子生前名望盛歸盛,可是東宮上面終究還有奉天殿。真到這個位子上所有都會不同,既然今日君不君,臣不臣,我也只當你是梅裏舊友,勸一句是一句。”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不容置疑道。

“朱端,你不適合當個皇帝。”

朱端望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他眼中並無遷怒或是指責他大不敬,而是示意晏聞說下去。

“世事皆無定論,謝錚一案有人主殺,有人主放,我不能說哪種是對哪種是錯,但你太心急了,總覺得殺之才是上策,以至於今日被秦王算計,被韃靼拿捏。因為不論他人如何想,一應苦果皆由皇位上的人承受。”

晏聞嘆了口氣,“此前禦史臺不是沒人勸過皇上要從長計議,連同汪閣老在內,勸諫全成了耳旁風。你需要臣子順著你的意,佐證你所為是天道公理,而不是忠言逆耳。”

“那你呢?”朱端嗤笑了一聲,並不否認自己所為,“我既如此不堪,從前你又是怎麽想的?我知過去你對阿婧真心,所以連帶著賞她的廢物哥哥幾分顏色嗎?”

晏聞不想提起朱翊婧,與她相關皆像是一場充斥陰謀的騙局,人之本性的確經不起絲毫推算,可他也想不到六年相伴竟脆弱至此。

“並非如此,天下之變根源在於皇城,皇權更疊苦的是民,你既然坐到了這個位子上,總要有人扶著走下去的,畢竟沒人喜歡打仗和動亂。”

晏聞直白道,“我幫你的確是為了你能坐穩皇位,就像宋昶,你不信攬江軍是情理之中,那就換成京口水師,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帝王猜忌常有,但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對祝家趕盡殺絕?你就因為那點不安猜疑,就想把祝襄變成下一個謝錚嗎?輔帝閣在這,朝廷也給了你時間,不過這些年下來,確實是失望罷了。”

話音將落,朱端似乎被他毫不掩飾的話語逗笑了,他笑弓了身子,像只被掐住脖子瀕死的狗。

等他從丹爐前坐起身,額發從發冠裏落下,更像一個邋遢的瘋子。

“沒有人教過我。”朱端不笑了,他換上一種似哭非哭的語氣,“晏聞,你在這大義凜然地斥問我,有沒有想過根本沒有人教過我這些?”

“朱竩四歲開蒙,請大儒,請太傅,東宮裏到處都是大朝最富名望的聖人,而我那時候在做什麽?”

“為了一口吃的跟狗一樣對宮人搖尾乞憐,為了多件暖衣去偷浣衣局丟棄的廢舊衣料,七八歲才有母親教我認得幾個字,後來定侯府出面我得進東宮聽講學,可我什麽都不會啊!”

朱端抓著手中符紙燒盡的灰,雙目猩紅。

“莫說什麽帝王之道,他們連生存之道都未曾教過我!”

他一掌打在那只燒得滾燙的銅丹爐上,像是察覺不到疼似的,“我是多疑我是猜忌,可我要做一個好皇帝我得先活下來!”

“我確實不適合做個皇帝,可我已經在好好學了。梁瞻世讓我認罪,我認!我不僅認,我還設壇超度謝氏一族,鎮國公也封了。你們為什麽一個個都拿著刀逼著我去死啊?!”

晏聞坐在一側看他發狂,只問了一句,“你真的明白嗎?”

朱端側目盯著他,晏聞知道油鹽不進的性格並非一日之功,他懶得再說教,而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那身青色官袍。

“皇上,身為臣子,我本不該多說什麽。但身為你曾經的朋友,我只能告訴你...於你而言最好的選擇就是禪位,朱桯念及他的名聲反倒不會動你,若是真走到最後逼宮那一步,誰都保不住你的命。”

朱端低下了頭,在滿室明黃的太極經幡中像只孤魂野鬼。

這個皇位是他前半生淒苦中唯一得來的東西,為何現在所有人都在逼他放手?他若不願呢?

“朕若說不呢?”朱端不再看晏聞,他昂起頭顱,望向丹爐裏橘色的火光,“拱手讓江山此等屈辱,朕絕不會茍同。”

他嘆道,“晏聞,你說朕濫殺,也不藏自己的反心...好得很,那就依你所言,朕不殺你,不是要鬥嗎?那就鬥吧。”

“皇上。”晏聞站在輔帝閣門口,他已然摘了官帽,語氣淡淡,“如今的晏某什麽都沒有,又何談和天家相鬥,草民告退。”

朱門掩上,寂靜庭院裏梨花鋪了滿地,是雪一樣的顏色。

石階下兩步,站著凈瀾應松,汪輔一和禦史臺幾位言官,皆是一臉肅穆。

今日來時他摸不準朱端這樣易怒的脾氣會不會一刀將他砍了,所以他請了汪輔一,若是今日輔帝閣朱端動了手,無非是再給功績上加一點臟墨。

然而今日朱端沒有動手,卻比動了手更讓他心驚。

困獸猶鬥,臨死反撲往往是最可怕的一擊,他不由得擔心起了祝約,擔心起曲靖府是否危機重重。

汪輔一沒有在人前和他多言,天子失德,他必須帶著一眾言官守在輔帝閣前,直至朱端出來。

最終只有兩個侍從陪他離開,跟著走到巍峨的宮殿前,凈瀾才低聲道,“長公主殿下失節一事,主子已經查到了眉目,說是東南那邊的人。”

晏聞頓住了,走到今天這一地步他對朱翊婧已經無話可說,自輕自賤亦是她自己的選擇。

“東南那邊的人進京,瞞得一點風聲都透不出來,真像他朱家人的作風。”

晏聞不擔心東南水師能和京口搞出什麽名堂,論剿水寇他們是好手,論守城,恐怕無人比得過攬江軍和秦府軍。

如何奪位全看朱桯在曲靖的安排。

城中大道還未到真正喧囂之時,只有幾盞零星的花燈攤子擺了出來,有人站在路旁,手裏抓著一柄燕子狀的燈,正彎腰和眼前的一個小姑娘說著什麽。

祝約本來就是喜靜的性子,傷後更是懶得出門,今日換了件蒼色的圓領長衫站在日頭底下,像尊玉雕,不時輕笑,眼底漾起一泓春水。

他似乎極有耐心,說完了什麽話,從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金蟬送給了眼前的孩子,目送著她笑著跑遠了。

低頭看向燕子燈時,突然被人攬住了腰。

光天化日之下,晏聞從身側將他抱住,下巴擱在他肩上,酸溜溜道,“循如喜歡孩子啊?嘖嘖,可惜了,我不能生。”

祝約本來就是來接他的,他實在放心不下輔帝閣的那位,等到了皇城司門口,沒等到晏聞先等到了個路過的小姑娘。

民間尚樂,小姑娘唱著魏晉古曲跑過去,不知怎得又退了回來,把手裏的燈遞給了他。

她家的小攤在這附近,所以認得這城門下往來都是達官顯貴,見多了胡子花白的老頭,難得碰上一個年輕俊朗的大人,故而起了幾分好奇。

祝約莫名被塞了一柄燕子燈,他剛想說無功不受祿,結果對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只好從袖中掏了個金蟬權當交換。

誰知都被晏聞看了去。

“小定侯好大的手筆,隨隨便便就送金蟬。”晏聞還是酸溜溜的,“小侯爺對外人都如此慷慨,不知道對侯府少夫人如何?尤其是少夫人現如今無官無職,窮得叮當響,又累又餓,能否賞點什麽讓草民挨到明天?”

祝約由著他胡說八道,也不惱,隨手把那盞燈塞到了晏聞手裏,“送你了。”

燕子燈小巧粗糙,不過是街邊幾文錢哄孩子的東西,晏聞卻將那盞燈仔細地護住了,笑道,“這還是循如第二次送我東西,得當寶貝收著。”

“是第三次。”祝約回道。

第一次是梅裏的長鞭,第三次是燕子燈,第二次他不太願意回想,也篤定晏聞不知道那是什麽。

好在都過去了。

他伸手牽住晏聞不想再提,笑道,“走吧,請餓了的少夫人用晚膳。”

然而身後的人卻將他拉住了,晏聞托著那只燕子燈,眼底微沈,“第二次我知道的,但那次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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