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退路

關燈
攬江軍是趙氏之亂後被歸入三大營的,大多數跟著祝家打過江山,忠誠猶在。

但是祝約只有涼州那三年與他們走得近些,論威信魄力肯定比不得祝豫和祝襄。

“我不知道能不能。”

祝約說了實話,他極輕地眨了下眼,“如果再給我三年或許可以...去涼州的時候我才十三,學過幾年兵法,讀過幾年聖賢書,可如果真的上戰場,我絕對比不過父親和秦王,那些將士從未把我當成少將軍,頂多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初到涼州時,他面對攬江軍說不上是敬佩還是害怕,站在演武場高臺之上看著排兵列陣的人群,耳邊是操戈之聲。

他看得呆了,真刀真槍上過戰場的兵將比城中駐軍是完全不同的,那是靠近都能嗅到的血腥與威懾。

一朝離開富庶地,眼裏不再是江左煙雨朦朧的金陵城,白墻黑瓦換做黃土城關,衣香鬢影換做長槍鐵甲。祝襄帶著他站在營地中央,告訴他這就是大明江山的九邊重鎮,告訴他這就是祝家歷代將軍死戰之地。

“父親雖然是定侯,真論起來他在涼州的日子比在金陵還多。祝家人都倔,從我祖父起就認定祝家男兒一輩子的宿命就該了結於戰場,父親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直到他重傷回到梅裏那一次。”

祝約站在書案前看向窗外,定侯府遍植竹塢與桃花,這個時節已經雕零殆盡,遠不及他初遇梅裏時那般絢爛。

祥初末年,祝襄征戰了半生,頭一次體會到死是什麽感覺,他從西北一路掙紮到太湖,痛得日夜難安,最後決意不讓祝約再回涼州。

身為一個將軍,他深覺愧對祝氏一族。身為一個父親,他毅然決然要自私一回,不求祝約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只要好好活著就行。

“他為這個決定自責了許多年,如果朱端登基的時候我不去科考,現在駐紮涼州的人就會是我。”

春闈前夕他和祝襄吵過一次,那是父子二人為數不多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祝襄要他留在金陵,他念著祝襄一身傷執意要去西北。

祝約當時還未及冠,正是逆反的時候,他母親去得早,所以早慧,然而小時候越是乖巧懂事,反撲就越猛烈難纏。

祝襄讀書不如他多,嘴上說不過又舍不得打,鬧到最後誰都不肯松口。

第二日祝襄煩了,直接拿繩子將他捆了送去洞玄觀思過,自己一人進宮請命,言明祝約無才無德,不堪軍中大任,涼州一應事宜自己願一人擔下。

祝約被迫聽閑亭道人講道時,秦王已經點了頭。

“定侯雖有私心,也是常人之理。”晏聞把虎符交還於他,慶幸道,“幸而那年機緣巧合,你跟著來了梅裏。”

“是啊,機緣巧合。”祝約嘆道,“若是我沒跟著......也不盡然就是陌路,同朝為官,總會相見的。”

如果沒有梅裏那一遭,他會在外領兵打仗,晏聞則會留於朝中一路青雲。

二人少時不會相遇,他不必受七年相思與道義煎熬,只會一心收覆疆土光耀門楣。

又或許很多年後他卸甲歸朝,會在宮墻下遇見一個芝蘭玉樹的文官,而後相視而過,再無波瀾。

也不失為一件好事,那樣就算秦王要反也不會牽扯上晏聞。

祝約看著掌心的虎符想了一會兒,擡眼對上近在咫尺一張笑臉,晏聞抱著手臂道,“確實不盡然,我這樣的登徒子要是看見朝中有這樣貌美的小將軍,心肯定飛到西北去了。”

他知道祝約心性堅定,唯獨在和他這件事上不安,就算海誓山盟肌膚之親都有了他也會無措。

晏聞明白自己是罪魁禍首,不論是七年前在書院勾得小神仙動了凡心,還是後來種種。黨派不同,朝中紛爭其實算不得什麽過錯。

他自己卻因愛生愧,怎麽想怎麽對不起眼前這個失而覆得的寶貝。

幸好他還有很多年去證明自己,在一切平覆之後。

“三大營動不了無妨,也不一定就要費他們的力。”晏聞收回思緒,“朱端這個人我最清楚,你和秦王回曲靖,他一定提心吊膽派人跟著,現如今要想的是如何讓秦王登基這件事名正言順。”

“自古成王敗寇,但君主治天下名聲要緊,誰也不願意史書上遺臭萬年。”

“朱端決定要舍棄朱翊婧也是為了保全名聲,他寧可這樣也不認自己錯殺謝錚。”祝約莫名生出擔憂,“三日後我會帶謝原一起回曲靖府,你要怎麽脫身?”

“西北的錦衣衛首領陳琥已經身亡。”晏聞道,“朱端讓他們去涼州挾制你父親,就是今早你睡著時來的消息,他已經於三日前死於動亂,你父親毫發無傷。”

祝約福至心靈,“是你讓韃靼人做的?”

“我原本打算自己下手。後來又覺得朱端這樣的人,只要陳琥那條瘋狗死了,不管是不是祝家做的都會被記上一筆,不如直接借韃靼的手。定侯還是太過仁慈,你派過去接應的人,祝將軍下了死令不許濫殺,只好我來動手。”

“殺陳琥的人叫允桒,他的哥哥韃靼二皇子允璠潛入中原後落在我手裏,前些日子逃走了。”

“逃走了?!”

“不必擔心,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是誰捆了他。”晏聞確實不擔心允璠何去何從,韃靼使臣至今日都沒拿這件事要挾秦王要挾他,可見允璠被囚這件事他們未必有證據。

“朱端既然已經決定要讓長公主出嫁塞外來了結謝家的案子,韃靼出使一事我也算功德圓滿,明日一早我會去宮中辭官,等我。”

“讓凈瀾跟著你去。”祝約不是很放心,朱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晏聞突然背離皇黨,輕飄飄揭過去不是他的作風。

晏聞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他惦記祝約的身子,不希望他多思多慮,趕著人去再睡會兒,自己則守在門外的馬紮上,對著滿院寂靜慢慢地擰起了眉。

秦王府和定侯府大婚從開始到最後都是靜悄悄的,遠沒有宗親皇室該有的熱鬧,皇城司內也沒有人敢提起。

梁瞻世在婚宴第二日深夜進了宮。

輔帝閣今夜出了大亂子,康南長公主入宮請安,不知怎的惹怒了承澤帝,他闖進祭堂取了先帝的佩劍要殺了康南長公主。

阻攔的宮人死的死傷的傷,血流了一地,王伏慌亂中只得去宮外請帝師坐鎮。

輔帝閣外梨花落了滿路,被砍地東倒西歪,地上有斑駁血跡,可見承澤帝已經犯下大錯,梁瞻世雖急但步履依舊穩健,等他到了那扇朱門前時聽到裏傳出一句怒喝。

“賤婦——!”

王伏趕緊打開了門,梁瞻世入眼見到的就是地上衣衫半敞正在笑著的康南長公主。

露出的瑩白皮膚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紅痕,少女的身姿媚態十足,眼裏卻遍布狠戾之色。

她並不介意給那些宮人看自己斑駁的身子,仿佛就是要告訴世人,她剛剛經歷了一場多麽荒唐的□□。

梁瞻世跪在地上,不敢再看,他低下頭避開康南長公主,“皇上息怒。”

“息怒?”承澤帝雙目赤紅,“她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還有臉衣衫不整地進宮,不殺此等賤婦不足告慰先祖。”

“皇上若真殺親妹才是大逆不道。”梁瞻世了解朱端,若他真忍心弄死朱翊婧早就殺了,那些無辜的宮人才是君王怒火下的犧牲品。

承澤帝決定讓長公主出嫁時已經讓朱翊婧怨恨上,她舍不下金陵的富貴榮華,不肯去蒙國做王妃,所以寧可讓自己的清譽被毀,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留下來。

地上的康南卻只是笑,她不回答朱端的任何問題,也不肯說究竟失身給了何人,只一味發笑,笑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臣想了幾日,出嫁長公主並非上上之策。”梁瞻世看向皇帝,回稟道。

既然眼下康南長公主自斷這條後路,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你讓朕減歲貢簽降書?!”朱端舉著劍,不可置信道,“我朝何曾受過此等羞辱?!”

“不。”

梁瞻世跪在門前,花白的眉毛抖了兩下,眼底精光乍現。

他在朝堂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利弊權衡,帝王權術,早就深印於骨血,之前承澤帝問他他不答,是因為韃靼給出的兩個條件他都不認同。如今正好康南長公主主動送上了刀斬斷一條後路,他自然可以順桿往上爬說出心中真正的答案。

古來皇帝哪有不犯錯的,臣子的命再大,也敵不過皇帝。

梁瞻世深吸了一口氣,他佝僂的脊背埋得更低,他不是在拜朱端,而是在拜先帝打下的江山。

“請皇上重斂謝氏一族屍骨,追封謝錚為一品鎮國公,並寫下告罪書張貼於城關各處,替謝氏塵沈冤昭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