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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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玄後山,清明前後這裏一貫濕冷,兀自瘋長的綠草在春日拔高了個,豎在山路兩側,晏聞在山下拴馬一路上去時天已完全黑了。

他全身被山露打濕,氣也喘不勻,卻依然穿過山道上石砌的功德碑往將軍陵一步一步走過去。

半山道上有個白發守墓人穿著一身舊道袍在等什麽人,他沈默地看了晏聞一眼,似乎早有所料,提著燈轉身示意晏聞跟他走。

荒山孤月,舊冢衰草,原本是極為陰森的地方,晏聞渾然不覺,他知道這老頭多半是王伏安排的人,也就跟著他一路過去。

約莫半炷香後,眼前出現一座巨大的漢白玉石碑。

這是祝家最為奢靡也最為弘大的墓,上面是先帝親手所書西北將軍定侯祝公之墓,前面放著新鮮的供奉。

其後,祝氏墓群巍然立在百裏山脈之中,在夜風中與他對視。

晏聞頓住腳步,攥緊了拳頭,守墓老道也停了動作,陪他在祝豫墓前佇立。

晏聞掀袍下跪,先是在黑夜中對著祝豫之墓行了跪禮,磕了三記頭之後,那守墓老道似乎嘆了一口氣,帶他繞過一座稍小的石墳,指了指一處。

守墓老道未置一詞,他放下那只防風燈籠,重新退回了黑暗中,將這一處完全留給了晏聞。

他在夜風和黑暗中走到石墳旁邊,看清上面未曾冠夫的周皎二字,又將目光放在了蓋著新土的墓坑旁。

呼吸都變輕了許多,晏聞半蹲下身子,用十指挖開了濕潤的泥土,素日裏的文雅潔凈全被拋諸腦後,一顆心仿佛被提了起來,又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他預感這墳裏的東西不會尋常。

這是祝約給自己準備的墓,尚且年輕的小定侯,為什麽在此時為自己準備一座墓?又是什麽東西能讓他珍視到拿來陪葬?

晏聞十指變得臟汙,他毫不在意地擦了一把臉上汗與夜露混雜的濕意,然後手指探下去時觸及了一處硬木。

就著燈籠黯淡的光,他從墓坑裏抱出了一只紅木匣子。

他認得此物。

是梅裏老師傅的手藝,拂去塵土後光潔如新的雕花漆面,連鎖扣都未曾生銹分毫,“啪嗒”一聲脆響驚起山坳間夜行動物悉悉索索的聲音。

七年前湖東學舍,他惡聲惡氣丟下這只匣子,撐著那點清高與自尊離開,半點眼神也沒分給身後根本不善言辭的祝約。

那個時候他是存了壞心思的。

他自尊有損,於是非得讓祝約看著自己與旁人射柳高歌,看著自己與公主談笑風生,然後變著花樣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幼稚行徑不過是爭少年人心中一口氣,天皇貴胄都與我交好,縱你是侯府高門又如何?

可他失算了,祝約依然安靜且孤獨,徹底斷了與他們出去游玩耍樂的同窗情誼,日日居於自己的桌案前做自己的事,話比從前更少。

像一尊無悲無喜的神仙道像。

他並沒有贏了的感覺,反而愈發難受,後來只能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日子流水一樣過去,沖淡了他的情緒,在小侯爺那兒碰了壁的他依然左右逢源,有了新的知交,遇上了還未墮入權勢的爛漫少女,從太湖一路到金陵問鼎魁首,恣意縱情,一路都有人誇讚他,討好他。

這些年走過來,他似乎真的很少再記起少時書院竹影飄搖下的清俊身影。

而眼前的盒子裏躺著一柄長簫,簫下壓著陳年的書稿,無一不再告訴他當年又或是現在祝約疏離他的緣由。

他強忍心間震動抽出了那疊紙,新舊都有,舊的是梅裏慣用的浣花箋,有的是隨手寫就分發給同窗賞玩的小詩文,有的是他二人尚且要好時自己求祝小侯做課業的討好之語。

那時他總是隨意寫了揉成一團丟過去,眼下卻被人展開壓平精心收著,這些年過去也只是有些泛黃。

新的則是他入仕以後走過場寫下的拜帖公文。

那時他與祝約早已疏遠,每年不過同科宴或春闈有寥寥交集,因此遣詞客套,不見半分親近,而祝約依然將這些他瞧著都羞愧的東西與少時之筆放在一處,視若珍寶。

晏聞忽而意識到這些年,他從來不懂祝約在想什麽。

自己讓他去折桂樓看那扇楓屏時他在想什麽?後來他自作主張勸祝約成婚時又在想什麽?又為何要在他面前承認自己對朱端有情?

而他居然也信了,隨後一把一把鈍刀子捅在那人身上,換來的居然是他在洞玄觀的舍身一箭。

再想來與此相關,居然是望江樓宮道上祝約絕望的一眼。

“你為了什麽啊......”晏聞自言自語道。

他一路奔波,又埋頭挖了半天土,早已累極,此刻呆滯地坐在地上,渾身狼藉,唯獨緊緊抱著紅木匣子不知該哭該笑。

發現這東西時,他心頭湧上一陣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狂喜,可惜這陣狂喜很快消弭,成了莫大的空洞和愴然。

他收好那些書稿和長簫重新放入紅匣,放進衣間隔去塵土,踉蹌著起身,後對著滿山的祝氏先祖再行一揖。

燈籠幽黃,他提起,守墓老道似乎早已睡下,抑或是懶得參和塵世間的貪瞋癡怨沒有送他。

這洞玄山已經見了太多情債,月老祠香火終年不敗,連山上的榕樹都被披了滿身紅妝。

無非有所求,所求不得才寄於空幻神明。

有人終日惶惶求財求運,有人看破荒唐浮生舍棄塵緣,只不過這世道若真如他們所願就不是世道了。

一條青石巷子蜿蜒至深處,穿過白墻黑瓦左數第二家的灰檐下掛著一盞朱色的風燈,在黑暗和幽靜中幽然飄搖。

濕潤石磚上似乎還殘存著雨後的氣味,一步一步引著他踏上歸途。

晏聞抱著匣子在門樓下看著侯府的朱門許久,他渾身都是臟的,泥土和露水讓他像是一只游蕩了多年的孤魂野鬼,這處就是他魂兮歸來的所終。

這個時辰已經沒有幾戶人家還醒著,他收回了想要扣響門環的手,循著記憶繞至東邊一條窄街,然後踩著一塊廢棄的板車的爬上了墻頭。

書房裏亮著盞燈,祝約並未睡著,這幾日他的肩膀已經好了許多,雖然還是拿不起刀劍,至少可以動一動筆給西北回了信。

祝襄的消息這回來得很快,不曾過問他成婚一事,只叫他保重身體。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在意這場賜婚究竟是為了羞辱他還是羞辱秦王,眼下時局,或許去往雲滇反而是最好的選擇,那裏有北境最善戰的秦王府軍和這些年可望不可及的自由。

不苛求自己做個聖人之後,許多事情仿佛豁然開朗起來。

屋外傳來一聲瓦片松動的聲響,他擱下筆,隨手取了絨氅走了出去,暗衛守在府中各處,這麽明顯的響動卻無人出手,他已經隱隱知道來人是誰。

今夜晏聞先被長公主扣下,後又被王伏請走,他還以為這人會早早回晏府歇息,但看見屋檐下垂下來的一截衣袍,他隱隱覺得晏聞是不是被關出了失心瘋。

若不然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舉動。

侯府多高墻,墻下置有太湖石筍和青竹小塢,祝約抱著手臂看著那人費力翻過來,踩著石筍落到地面,還當自己行動隱秘不為人知。

好笑之餘,祝約也見到了他一身沾了塵土濕噠噠的衣袍,和一張花得瞧不出人樣的臉。

“怎麽?長公主扣你在宮裏打掃花田了不成?”

他驟然出聲,晏聞似乎沒想到這個時辰祝約還未睡,聽到他的聲音先是踉蹌了一下,下意識護住懷裏,一雙眼睛直直透過夜幕看過來。

祝約不過一句玩笑,此時卻被那雙眼睛中淌出的覆雜思緒看得毛骨悚然。

這些年他早已學會藏起心中所想,不論是在朝中還是面對晏聞。

他自覺自己最近沒有招惹到他,也不知這興師問罪的眼神是何意,只好道,“不論何事,晏大人要不先換身衣服?”

晏聞這才低頭看自己沾滿泥汙的衣服和手,自見到祝約那刻起他腦海中已然一片空白,平日裏的能言善道像是一瞬間啞了火,聽他問只能點了點頭。

侯府的侍從做事都分外安靜,熱水和換洗衣裳送進裏屋時還帶著春日淡淡的桃香,屏風後,他不肯放下紅木匣子,依稀認出那身雪青底的道袍從前祝約穿過,臉上微微發燙。

祝約沒有問他為什麽弄成這樣,更沒有問他懷裏奇怪的方盒子是什麽,從喊了下人備水開始,他就回了書房,不動聲色地成全他的體面。

他覺得這是關心,又好像有哪裏出了岔子。

等他梳洗一新用舊衣將紅木匣子包起去書房找人時,祝約神情依然平淡地有些過分,他坐在書案後,給他到了杯驅寒的熱茶,“晏大人深夜造訪,是不是柔儀殿那位又提了什麽無禮要求?”

聽他提起長公主,晏聞並不高興,但此時他不想瞞著眼前人任何事,在旁邊坐下回答道,“她要我陪她在你的婚宴裝作琴瑟和鳴,此後天高海闊,兩不相欠。”

“應該的,你和她,說穿了是皇家的顏面。”

祝約得到答案,不置可否,又補了一句,“另外,你大可告訴她,婚後我會去曲靖,自此生死有命,再不會礙了他們兄妹的眼。”

“我不是來和你說這個。”晏聞突然覺得頭疼,他不想和祝約說旁人,於是他站起身,將那只紅木匣子孤註一擲般取出來放在桌案上道,“我來問小侯爺這是什麽意思?”

祝約目光緩緩落到那只匣子上,即刻就明白了他渾身臟汙從何而來。晏聞撐著桌面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些情緒,也在問出口的瞬間立刻就後悔了這句像是質問的詢問。

然而祝約卻未曾他想象中那樣慌亂,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晏聞,毫無波動,“是我疏忽,忘了加一句,離京之後也不會礙了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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