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陳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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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金陵晏聞沒帶幾件東西,家中也只給配了銀兩和兩個自小照顧他的老仆。烏衣巷遍地都是王侯將相,他不敢像在國子監時那般冒頭,因此沒雇多少仆役,整座大宅冷冷清清。

堂屋裏已經點上了燈,紗屏後人影綽綽,聽到有人回來,人影從屏後提裙走了出來,是不見喜色的康南長公主。

她就站在屏風旁邊靜靜地等晏聞走過來,兩個宮中女使守在兩側垂首侍奉,大氣也不敢出一個。

康南長公主自新帝登基一直住在柔儀宮中,連長公主府都很少回。她與晏聞的事早就滿朝皆知,但從未有過逾矩之舉,更別說不發拜帖就堂而皇之地來到晏府。

“你怎麽來了?”晏聞摘了風帽,有些驚訝,更見歡喜。

朱翊婧卻避開他驟然後退了一步,她望著晏聞,咬緊了抹了胭脂的下唇。

“宮裏有人給你委屈受了?”

晏聞皺眉望著她,又覺得不像,他牽住那雙藏在袖袍裏的手,覺得太冷,就拿自己的手捂著。這回朱翊婧沒躲,只是仰起頭,一雙杏眼盯著晏聞看了許久。

等雙手暖起來,她才嘆道,“是我給你委屈受了。”

晏聞不解她話中何意,朱翊婧已經拉著他往堂後走去,她穿著藕色的宮裝,長裙劃過苑廊種的花草走至盡頭有一處小巧的花廳。

從前的晉國公風雅,八面的小亭都用昂貴琉璃鑲嵌軒窗,仰頭可見滿園芬芳。

晏聞隨她做什麽,只跟著走,等到了花廳,他看見了一扇巨大的蘇繡楓屏,那是折桂樓宴席上長公主的示愛之物。

楓屏深得主人珍愛,每日都有人灑掃,因而絲線色澤如新,像團烈火燒得熾熱無比。

“我知道做天子妹的夫婿要守許多規矩。”

朱翊婧放開他,撫上屏風,有幾分委屈,“禦史臺的眼睛更是時時刻刻都盯著你,不能有外室通房......竟然逼得你去了河房那種地方。”

晏聞這才聽懂她在說什麽,心道這委屈原來是自己給她受了,哭笑不得,“我沒有......”

“我不是在怪你。”

朱翊婧打斷他,又搖了搖頭,不覆長公主的姿態,神色也有些慌亂。

出身金陵的人都知道秦淮河是什麽地方,世族公子多數喜歡在那兒養外室,女子更是個個嬌艷如花,手段了得。

“我是想告訴你,如若你真的喜歡那位芙嵐姑娘,可以待大婚後納入府中......”

她低聲說著,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我是去找她查一樁案子。”晏聞無奈一笑,擦了擦她惶然間流下的眼淚。

他不便和朱翊婧細說承澤帝對宋家的打算,只寬慰道,“你皇兄信我,才將此案交予我,我和芙嵐並無瓜葛。”

朱翊婧也不知信沒信,她深深看了晏聞一眼,忽然松開他走到那扇楓屏後,隔著一層搖曳紗影,解開了領間的珍珠綴扣。

藕色長衫被挽至半臂,初春的時節,她外衫下只著了一件單薄的杏色裏衣,她遲疑了一下伸手解開了裏衣的衣帶。

突然明白她在做什麽的晏聞霎時連呼吸都滯住了,他疾步繞到屏風後,伸手將那件脫了一半的外衫重新拉至她的頸間。

朱翊婧睜著一雙淚眼看他,像是不解。

晏聞不語,低頭仔細替她扣好衣服,擰眉沈聲道,“你不必做這些。”

“你...不要我?”

朱翊婧懵了,她看著晏聞重新彎身替自己順好衣角,有些遲疑地發問。

“阿婧。”晏聞順平那些刺目的褶皺,輕聲喚她。

“我既無緣幼時就在你身邊擋刀擋槍,那麽我後來步入朝堂,替你皇兄分憂解難,每一步都是為了讓你從此後不用再看人臉色過活。我你記住,你是一國長公主,天下都是你皇兄的,不必小心翼翼,不必奮力討好,這世上沒有人會負你。”

他嘆了口氣,忽然有些心疼,康南從小的日子過得並不順遂,如今就算什麽都好了,也會患得患失。

晏聞這些年謹遵禮法,為了她從未有過女子在側,一個芙嵐,竟逼得她做這樣的事。

朱翊婧仍在發楞,像是呆了。

晏聞有心想逗她一笑,“反倒是我...有時我一直在想,我一個末流商賈門戶,從前又那樣不懂事。也不知沾了什麽好運道,何德何能被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看上,若論惶恐,我只怕比你更甚,今日你能來,我便知你心裏有我。”

他牽了朱翊婧去看那屏風,聲音沈緩而堅定,“你我心皆如此,所以你大可以信我。”

他想將眼前這個姑娘從過去拉出來,重新收拾幹凈齊整,告訴世人這是大朝的長公主,他的心上人。

朱翊婧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她垂著淚眼,木偶一般被牽著跟晏聞回到堂屋。

晏聞輕聲問她要不要留下用飯,她頓了一下,才哽咽著說皇後有邀約,像是為今天的魯莽紅了臉。

晏聞終究沒說什麽,讓人套馬送她回了宮中。

女官沈默地陪在朱翊婧身側鉆進晏府寬大舒適的馬車。坐進去的一瞬,楚楚可憐的女兒家臉上已無半點哭態,取而代之的是乏累和隱隱愧色。

她穿得單薄,女官替她裹上毯子,勸道,“您實在不必為了晏大人做到這個地步。”

“一個長公主,自甘毀了名節,自薦枕席。”

朱翊婧神色淡淡的,她玩著自己的衣角,長舒一口氣道,“只有這樣,他才會信我對他是真心。”

康南長公主長著一張和吳嬪很相似的臉,眉目繾綣,柔婉和順。卻與久居深宮唯唯諾諾的母親大不相同,她從小就知道怎麽去用自己的美麗,怎麽用乖順的神情去求得他人的憐憫與同情。

但也僅僅是如此罷了。

幼時她常餓肚子,有次裝傻賣乖,哄得一個膳房的小太監給了幾塊點心。那小太監或許是看她和朱端可憐,後來也常常接濟,她那時太小,把人家當了恩人,心中感激。

誰知東窗事發,宋貴妃問責,那個慈眉善目的小太監跪在那裏,一口咬定那些東西是他兄妹二人偷的。

宋貴妃正愁找不到借口發落他們,就有人送來了把柄。

她和朱端都太小了,一頓板子必得去了半條命,朱端死死把她護在懷裏,惡狠狠地盯著那些行刑宮人,直到吳嬪匆匆趕來。

吳嬪給宋貴妃磕頭,磕爛了皮肉,說子不教,母之過,要代為受罰,最後她被按上了長凳。

朱端則跪在一旁攬著自己,渾身顫抖。

很多年後,耳畔仍是是母親行刑時淒厲的喊聲,眼前仍是那個被她視作恩人的小太監對著宋貴妃點頭哈腰的諂媚笑容。

真心?她半點也不信外人的真心。

就算祝小侯爺也一樣,當年祝侯府那樣大的權勢,說關照也不過就那幾年。最後還不是說走就走去了涼州,繼續將他們母子三人留在冰冷的大內苦苦捱日子。

後來在梅裏時遇到了晏聞,晏湖東不論才學還是樣貌都出眾得很,對她更加是百依百順。

那時她年歲不大卻已經有了一副冷血心腸,想著金陵皇城是個吃人不吐骨的地方,晏家雖無官職,但富甲一方,最要緊的是自由,遠沒那些條條框框束手束腳。

所以她會對晏聞笑,會哄得他高興,會不經意跟他講自己在宮中的悲慘過往。

誰知後來朱端行了大運,白撿了個皇帝做,她也跟著成了唯一的長公主,那時她還存了幾分天真念頭,以為苦盡甘來,再無人敢踩在她頭上,也不必再去費力討好一個商賈門戶的晏聞。

金陵高門,天下男人都將是她的裙下之臣。

封長公主那日,她一身華美紅妝,春風得意,朱端卻告訴她,大明不定,他的皇位坐得風雨飄搖,心驚膽戰。

恰逢此時,晏聞以頭名入奉天殿,成了天子近臣。

一國長公主不得不為了皇兄和他的天下打算,於是她重新走到晏聞身邊,用情意絆住他,用可憐拿捏他。

倒是晏聞這些年一如既往,就算婚事拖著不辦,也絕無二話地對她好。就這麽走著走著,她恍然覺得自己竟也生出了一點點真心,隨之而來的是滅頂的愧疚。

晏聞看似灑脫,實則一身傲骨,她怕晏聞知曉後不要她,更怕晏聞對她失去興趣,與皇權離心。

“姑姑。”朱翊婧輕聲喊身側的女官,滿臉憂思道,“其實要論起情誼,他和祝約是早於我跟皇兄的,也不知讓他去試探這步棋是對是錯。”

女官在一旁聽著,不知道這和祝家的小侯爺有什麽關系,一知半解道,“晏大人這麽愛重您,什麽情意也越不過您啊。”

“你不懂。”朱翊婧莫名有些煩躁,“若這位小侯爺是個尋常粗鄙武夫也便罷了,偏偏......”

她有些難以啟齒,這些年祝約再怎麽藏拙韜光也藏不住那張面孔。

任憑誰都想不通,明明是個上過戰場,手上沾血的莽漢,歷經歸來,姿容卻仍然宛如山巔雪月下竹,一身清韻連九五至尊都被弄得五迷三道,為了防祝約有女人,竟默許傳出那等流言。

從前她慶幸晏聞喜歡女子,不會被男狐貍精勾了魂。但見朱端對祝約強壓著自己的瘋魔德行,又接連和後宮生下兩個皇子後,她也不那麽肯定了。

女官聽不懂她指什麽,還以為是皇上憂心定侯府叛變一事,也起了幾分擔憂,“奴婢聽說他二人一道長大,同至官學,後來才淡了交情。可世事難料,如若晏大人站到定侯府那邊,您也得提醒皇上早做準備。”

朱翊婧聞言沈默下來,心中有陣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痛感。

馬車往宮城走去,她突然伸手將自己平整的衣角重新揉皺,低聲道,“如若真有那日,我會親手殺了他。”

康南長公主儀仗離開後,晏聞沒有叫廚房布菜,而是收了笑容,走回那座花廳。

應松跟在一側,看晏聞立在屏風前,疲累地嘆了口氣。

“今日石鼓巷,我只帶了你和兩個侍衛,你且去查一查,是誰把消息告訴長公主的。”

應松這才反應過來長公主來晏府原來是興師問罪的。

他們今日原本是去北市街找宋旵的,結果晏聞臨時改了主意才繞道石鼓巷,這麽快的消息,只能是跟著他們的那兩個侍衛傳出去的。

他稍有猶豫道,“敢問主子,怎麽處置?”

畢竟是康南長公主安排的人,他不敢輕易決斷。

晏聞在琉璃窗邊坐下,卻無心賞景,今夜朱翊婧的到來讓他生出一絲荒謬。

若問他平生最恨什麽,那必得是脅迫和監視。

小時候晏淩鴻對他的所作所為歷歷在目,自五歲開蒙,他無論做了什麽都會被家丁如數報上去,但凡有不合晏淩鴻心意的,都會是祠堂和責打伺候。精鐵的鞭子抽了他整整十二年,輕則皮肉青紫,重則傷入骨髓,那滋味著實撕心裂肺。

後來祝約出面討了長鞭並交給他,他獨自跑到靈巖山頂,用石頭把鐵鞭敲得粉碎,盡數從山上丟了下去,也是那天他深覺自己的噩夢結束了。

年輕的晏淩鴻三十年考了無數次也沒能進士及第脫離商籍,最終認命回了老家。

晏聞聽他說過無數次的寒窗艱辛,所以他憎恨晏淩鴻,卻無法完全去恨他。

晏老爺冷漠嚴苛,趨炎附勢,不論怎麽看都不是個好人,但他也給了晏家兄妹人人艷羨的富貴日子,打過他之後也會後悔嘆氣,覺得下手過重。

這麽多年他捧著供著長公主,為的就是她能快活,今日之事,他除了心疼朱翊婧,還有些心疼自己。

從無人在意他怎麽想,哪怕他已無數次告訴朱翊婧要信自己。

“找個借口,發落出府。”晏聞補充道,“別做的太顯眼,就說府中開銷大,按季清算人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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