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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商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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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約是被商大姑娘拉走的,她來時太過聲勢浩大,以至於不少人都看見了一身宮裝的女子牽著個俊秀男子一道進了馬車。

臨安商氏是前朝有名的望族,德元年入金陵為官,直至祥初帝離世前一年,商家最後一位太師商祐辭官退隱江南,結束了商家兩朝興榮。

辭官前,祥初帝曾想讓太子娶商祐長孫女商贏為太子妃,商祐卻大著膽子同祥初帝說這事兒得問過孫女的意思,祥初帝也不惱,樂呵呵地準了。

商大姑娘正是鬧騰的年紀,說什麽也不想進深宮大院。加上太子朱竩比她大上不少,估摸著也瞧不上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最後兩方都不情不願,婚事也不了了之。

後來商祐辭官回了臨安老家,但商家一半根基早就紮根在金陵。商家長子商平帶著妻兒留了下來,依仗著商太師的賢名,各路世族小姐但凡有詩會宴席都會喊上商贏。

祝約比商贏小一歲,按理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但商大姑娘自小特立獨行,商太師又溺愛孫女,把小時候夢想著當女俠的商大姑娘送進定侯府習了幾日劍。

商大姑娘找不著陪練,盯上了小侯爺,一通打下來成全了幼時的棍棒交情,周皎喜歡這丫頭,就讓祝約喊她一聲阿姊。倆人長大一點後知道男女有別,逐漸少了來往,逢年過節才見上一面。

再後來他去了涼州,商贏在金陵議親幾次都被她給逃了,漸漸地也熬過了年歲,商平是在看不下去女兒如此,天天在商府指桑罵槐,陰陽怪氣,最後吼她,“你再如此就給我滾去洞玄觀做姑子!”

商贏求之不得,連夜就收拾行囊滾去了山上。

因此對山上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得很,她架著祝約回到聆山道院,凈瀾早已侯在那兒,像是跟著商家侍從一道回來的,看著商大姑娘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祝約沒來得及問凈瀾就被大力拽進了臥房右側的屋子。這裏本來是香房,現在已經被商家派來的人麻利的收拾成一間閨房,祝約面露悚然,“你一個姑娘家住我院裏......商伯竟也肯?”

商贏滿不在乎地拍拍被子,“總歸已經被說嫁不出去了,我爹聽我說是來找小侯爺,那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就差把嫁妝一並送來,哪會攔著。

“倒是你。”她直接摘了自己滿身的首飾隨手丟到妝臺上,這才松了口氣倒在榻上,“你可知我今天去赴宴都聽了些什麽汙糟話?”

祝約站在那兒,茫然道,“什麽?”

“今夜的席面是康南長公主的,在場都是世家女子,結果虞興侯家那個沒腦子的小女兒問了長公主一句,‘聽聞定侯家那位模樣頗好的祝公子成了韓王孫可是真的?’”

商贏將那口音學的七分相似,嬌柔調笑,

祝約何嘗聽不懂這話,他變了臉色,“什麽亂七八糟的?”

“所以長公主當場就生了氣了,下令不許再提。”

商贏拍了拍床榻,滿面不忿,“可我琢磨了半天,這事兒越想越不對勁,連這種大門不出的姑娘家都聽說了,那散播這流言的人豈不是擺明了要害你名聲掃地?”

“豈止是要害我名聲掃地。”

祝約想到晏聞今日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了然,又湧起幾分淒涼,“韓王孫侍奉武帝最後被賜死,這不僅在說我爬了龍床,還是在暗諷我為奸佞,禍亂朝堂。”

商贏不懂他在想什麽,怒氣沖沖道,“對啊!這事兒於皇上叫風雅,於你那就是在大耳刮子抽定侯府,我琢磨這事兒人都氣傻了,正巧洞玄觀來人叫我去秦淮接你,我一想,這是好機會替你洗了這名頭,就趕快安排了,你最近做了什麽啊?誰這麽恨你?”

祝約沈著臉色在窗邊坐下,“能編排我的人不少,能編排皇帝的呢?”

流言自宮中傳出,晏聞都已知曉,只能是那位默許,這名聲一旦傳出去,連他父親祖父都會遭人詬病。

除卻朱端那些不能言明的心思,他想對定侯府做什麽昭然若揭。祝約突然覺得可笑,

“你說是皇上?”商贏楞了,“怎麽一國之君還編排自己是斷袖呢?他不是有後宮嗎?”

祝約冷笑一聲,“誰知道他怎麽想的。”

商贏卻看得開,伸手拍拍他,“沒事,不少人都瞧見了今夜我來這兒看你,明天或許流言就消了,想來一個皇帝應該也不會太為難我這個弱女子了。”

“阿姊,今夜你住這,明天我會叫人傳出去,就說我身子不好去買藥,你搭了我一路又念在昔日情分照顧了一宿。”祝約扶住額頭,“然後你就回家去吧,畢竟是個姑娘家,別被我壞了名聲。”

商贏笑話他,“我都不在乎的東西,你倒急了。”

說罷自顧自滾上了床,只露出一個腦袋,祝約見慣不怪,無奈地替她把首飾放好,團在床上的人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多問了一句,“欸,都說康南長公主和鴻臚寺晏大人青梅竹馬,好事將近,是真的嗎?”

祝約正在替她順著禁步,突然聽她提到晏聞,一瞬有點恍惚,接著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商贏卻轉過腦袋,滿面疑惑,“可我看著不像那麽回事,一群姑娘家圍一塊兒聊的無非就金陵城裏未娶的少年才俊,有人提到晏大人與長公主的婚事,我坐得近,聽她嘀咕什麽‘奈何明月照溝渠,這事不那麽要緊。’真是一點高興都瞧不出來。”

見祝約也是一臉聽不懂的樣子,商贏想了想又道,“後來有個姑娘見長公主興致不高,就說若是公主不要晏大人,不如叫在座的姐妹家中去晏府提親看看,本來是句玩笑,結果長公主一下就冷了臉,這樣看她又像是真的愛慕晏大人。”

“我從來沒愛慕過誰,所以我倒搞不懂了,朱翊婧她到底是看沒看上晏大人啊?”

祝約看著她,眉間漸漸鎖起來,像是想了半晌,最後只道,“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了,你就當從沒有聽到。”

商贏還想再問問這二位究竟是怎麽回事,祝約已經起身替她關了窗,離開了屋子。

聆山道院月明星稀,凈瀾站在院子裏等了他許久,臉被風吹得皺成一團,看來打聽到的消息讓他不高興了。

祝約問他,“人都走了嗎?”

凈瀾吸了吸鼻子,“下午就被道長趕跑了。”

祝約領著他往回走,“還是閑亭有法子,晏聞的侍衛那個叫應松的,竟也願意走。”

“道長是聽了那些流言,才去請的商姑娘。”

凈瀾頓了頓,“他和應松說讓他回去告訴主子,您心有所屬,侯府未來的少夫人會住到山上,他們留在這難免不方便。”

“什麽?!”祝約微愕,一雙長眉都鎖了起來。

凈瀾不知道他為何這麽大反應,縮著脖子接著道,“道長還讓我說,夜深露重,你就不必親自去謝他了。”

北市街上,人潮熙熙。

言過非正坐在板凳上對著一群雜耍賣藝的寫寫畫畫,身邊蹲著個和他差不多歲數的錦衣青年,板凳跛了一個腳,搖搖晃晃坐不實在,青年走到旁邊扯了幾桿幹草繞成一疊墊到板凳腿下面,這才止了晃。

“你休沐叫我來這兒就是陪你看這東西啊?”宋旵苦著張臉繼續蹲著,“編民俗什麽時候這差事什麽時候也輪到鴻臚寺頭上了。”

言過非和宋旵是年前一道調職進的鴻臚寺。

一個從前在國子監,一個從前在詹士府,言過非出身不如宋旵,當時總有人覺得是皇帝要擡舉宋平章的小兒子,這才找個言過非當墊背。誰知道聖旨下來,言過非是寺丞,宋旵只撈了個主簿。

有人說皇帝這是在打壓世族,警醒宋平章,也有人說宋旵年歲小,若論科考名次也遠遠落在言過非後頭,比不上就是比不上,何必找什麽打壓世族的粗劣借口。

任憑外頭風風雨雨,兩個年歲差不多的人倒是沒什麽齟齬,反倒生出點惺惺相惜來。

和金陵世家子一樣,鬥雞耍樂常常廝混在一處,只是近來言過非轉了性子,一反常態地鉆研起民俗,非要搬個凳子走街串巷寫寫畫畫。

宋旵跟他稱兄道弟,又同在一處當差,當仁不讓地做了書童。

言過非咬著筆桿子,袖子卷得老高,也不怕冷,得意道,“這些可不止是民俗,更是金陵風貌。”

“不都差不多嘛?”宋旵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雜耍匠噴了一口火。

“當然不一樣。”言過非順了順手中冊子卷起的邊角,“你瞧,這噴火也是有講究的,西南地域噴火那是用得火油,喜歡叫姑娘家踩著木輪子噴,咱們這時興的是八尺壯漢噴,噴完還能碎大石給你看!”

”所以啊!”言過非拿冊子敲了敲他,“我是想寫本《金陵繁會志》的。前人之言盡在史書裏留待後人觀之,可那些大道理枯燥乏味,還不如這些市井風貌來得有趣兒。”

宋旵托著下巴,昏昏欲睡,看著言過非志在必得的神情,他又說不出什麽煞風景的話,只好道,“恩,那你好好記。”

言過非知道他其實興趣缺缺,撓了兩下腦袋又轉過去記了,記著記著他又想起什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宋旵,“欸,你二哥不是在京口嗎?那兒有沒有什麽好玩的?我還沒去過吶。”

宋旵都快睡著了,被冷不丁一推,迷迷糊糊道,“京口?好像還真有。”

言過非舔了舔毛筆尖尖,墨暈了一塊,他滿不在乎,雙眼晶亮,催促道,“快說。”

宋旵扒著手指頭望天,“京口都是水啊,水上宴飲多吧,其他好像也沒什麽......”

二人天南海北地瞎聊,全然沒註意北市街的茶樓,他們的頂頭上司正坐在二層的窗邊,眸色漸深。

應松守在一邊,滿腹狐疑,從洞玄觀被閑亭道人“勸”回晏府後,他如實報了山上發生的事,晏聞一直沒說話。

第二日商氏女於秦淮畔牽走了祝小侯傳言散播開來,他才有了點波動。只是不消片刻又恢覆了沈默,坐在那兒也不知在琢磨什麽,聽聞言過非和宋旵今日要來北市街,晏大人才跟魂魄歸體一樣,有了出門的打算。

晏聞在茶樓上呆了已有一會兒,他看著街道上的人群,目光又落在那兩個熱烈交談的青年身上,碗裏的茶涼透了也沒察覺。

宋遠柏年歲已高,女兒都已經出嫁,留在府裏的也就三個兒子,宋旭,宋昶和年歲最小的宋旵。

他這一輩子才情甚高,德元年間以狀元入奉天殿,是三朝以來最年輕的頭名。德元帝和祥初帝生前都分外器重他,年少時的宋平章也借勢縱橫官場。

然而盛極必衰,報應落在了最無辜的宋夫人身上,宋夫人多年前生下長子宋旭後就血崩而亡,不過二十來歲。

宋遠柏因此格外溺愛這個長子,宋旭生性不好讀書,宋遠柏也就不求他入仕,只求他過的舒坦自在。

在原配夫人逝世五年後,宋府的側室袁氏給他添了庶次子宋昶。

宋昶與他哥哥大不相同,年輕時是個讀書的料子,文采筆墨樣樣都好,所以宋旭十分瞧他不慣,經常在外頭闖了禍,回來就推到宋昶身上。

也不知宋遠柏是不是年紀大昏了眼,全金陵城都知道宋大公子忒不是個東西,再有一次栽贓嫁禍時,他居然問也不問直接責罰了宋昶。

宋二公子是個有骨氣的,當夜就收拾東西直接出府投身了行伍。

當年文臣武將分庭抗禮,為了免去結黨之嫌,他沒有去祝家所在的攬江軍,而是去了東南水師。

後來他一路磨礪,手腕漸漸顯露,攀升到京口做將軍,自此把控漕運水師十餘年,勢力盤根錯節,為人更是城府頗深。

宋家個個都非池中之物,除了眼前這個宋遠柏老來才得的小兒子。

晏聞看著沒心沒肺的宋旵,心道要從宋昶手中收回漕運和京口水師,談何容易?

樓下依舊熱熱鬧鬧,晏聞順了順自己坐皺的衣袍起身道,“應松,陪我去趟石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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