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就像上帝撒向人間的迷霧，他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死是什麽樣的感覺？這是我進入拘留室之前向於檢問的第一個問題，一個似乎很會讓人以為我會尋短見的問題。

於檢其實與我素日交好，做我這行的，很難不和檢察院的打交道。而大多是臉熟心不熟，唯獨於檢和我志趣相投，頗有相逢恨晚，惺惺相惜之感。於檢也是二十出頭，年輕氣盛但大有作為，在打假反貪、懲惡揚善方面建樹了得。這一次，他是奉詔奔馳，不好茍順私情，我是誤撞槍口，只得聽天由命，怨不得他。

“恩澤，你……”於檢眼光暗淡，神色難堪。我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他不應該把任何感情色彩帶入工作，欲言又止而又不安擔憂的樣子讓我仿若冰窖的心燃起了星星的火種。

“於檢察官，這個問題很難嗎？”這是平日裏我們相互調侃的“敬稱”，而他曾叫我的“陸大少爺”如今似乎是對我最大的諷刺。

“人死了，你的靈魂就會飄起來，像一陣風似的，吹過田野，穿過樹林，到你想去的地方。”他用了極其藝術的方式闡述了死的真諦，其實無非是兩個詞——解脫和自由。

“那麽，死也不是那麽可怕的。”我對他粲然一笑，不摻半點虛假。真的，仿若豁然開朗一般。

“眼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你，我……沒有辦法……”他繼而似乎想到什麽，“恩澤，你不會……你忍一忍，兩年，其實兩年……沒有那麽長的……”

“你自己說這話都沒底氣了是吧。我不會的，你忘啦，我很怕死的。”我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出來，你還會和我是朋友嗎？”

“當然。”他沖我勉強笑笑，那笑意似乎充滿著愧疚和不忍，我能隱約覺得他有什麽隱情，可是到底是什麽，我不想知道。

老頭子不知動用了多大的關系和力氣，才讓我暫時離開拘留室去參加他“精心策劃”的新聞發布會。

“處分下來之後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你知道你該怎麽做。”

閃光燈晃得我頭暈目眩，這句話如蛆跗骨，似芒在背，眾目睽睽之下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從未這麽的局促難安過，此刻我想抓住老頭子的手哀求他放我走，可是現在的我只能狼狽的攥緊手掌，聽它發出碎裂的聲音。聚光燈下的千古罪人，有什麽資格哀求？

老頭子表情肅穆的像是參加我的葬禮。呵，又何嘗不是呢？

“這次的新聞發布會，是想向公眾道歉並且做出相關事情的澄清。由於我的監管不力，使得假藥在市場上肆意流通，對公眾的生命安全構成威脅，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我驚訝於自己的演技，表情悲痛，態度誠懇，聲音嘶啞且略帶顫抖，甚至站起來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儼然是一個迷途知返的罪犯。這個罪犯，勇氣可嘉。

“這次風波全由我引起，一切都由個人承擔，與陸氏公司無關。請相信並且一如既往的支持陸氏，這麽多年我們一起見證陸氏的成長，不能因為我的疏忽而毀於一旦。希望法律對我的制裁能夠重新讓你們拾起對陸氏的信任……真的很抱歉……”

這番話言辭懇切，說的我淚眼蓮蓮。無意中瞥見老頭子彎下的嘴角和楞紅的眼眶，心裏驀地一驚。我想我是看錯了，抑或是閃光燈太刺眼。

世俗遠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單純和善良。

“陸先生，假藥的上架銷售僅憑你的公開道歉和你的‘疏忽’解釋就完事啦？連帶陸氏企業的責任你也一同包攬，偉人形象也不是這麽樹的，這可是要吃官司的。莫非其中有隱情，或是更勁爆的黑幕？”

“陸先生，界內流傳你和陸氏企業的楊經理，哦，我指的是楊逸，鬧不和，請問有這麽回事嗎？這次的假藥事件是否跟他有關？”

“據知情人士爆料，家財萬貫的堂堂陸公子還有挪用陸氏公款的嫌疑，好像已經被你旁邊這位……你的父親處理妥善，實情是這樣嗎？”

“聽說陸先生並不是陸氏董事長的親生兒子，是這樣嗎？對於這樣的傳言，請你做出回應。”

“……”

四面八方轟然炸開各種質疑聲，像被押送刑場的末路人忍受著丟過來的雞蛋和白菜，鄙夷嫌惡的目光像一把銳利的匕首割破我的喉嚨，汩汩的流著濃黑的腥血。

多少年後，我回憶起這一幕，心依然如刀絞般痛得厲害。

我忘記了我是怎麽從新聞發布會的現場被帶回拘留所的，我也忘記了老頭子在我坐進警車前說了些什麽，大概是叫我好好反思之類的話，我更忘記了於檢在拘留所拍著我的肩膀說了什麽，大概是鼓勵我守著雲開見月明之類的話。

不記也罷。

在經歷慘痛的傷害之後，人真的是會選擇性記憶的。以至於我都忘了自己是怎麽進了法庭，老頭子為我安排的律師怎麽為我辯護和要求減刑，又是怎麽在法官落下法槌後被帶進監牢，最後怎麽——鋃鐺入獄……

1995年夏天。那時，我才25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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