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真的如白駒過隙，四年後我拿著醫科專業的碩士學位回到國內，不用投簡歷，不用去面試，不用在三伏天揩著汗在應聘人流中攢動，不經任何程序我便可空降陸氏企業混個經理當當，成天坐辦公室裏喝咖啡，動動筆桿子簽簽文件就行，不用加班時可以泡泡吧享受城市的夜生活，亦不用夜以繼日不舍晝夜地工作如楊逸那般勞心勞力——因為我是陸董的兒子，憑借身世吃飯，而他是小心翼翼端著飯碗的“腦力民工”一個，依靠薪水過活。可是，我卻不再有開家長會時的那份莫名的優越感，我甚至羨慕著他那樣的生活，我現在的茍且不也是為了能有一天與楊逸看齊麽？這正應了一句俗語，“富有了卻想過過賤生活。”可是我不管這樣的諷刺，我只求不要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

我以為我料事如神，我以為計劃是多麽的天衣無縫，我以為一切都會按照既定的軌道不急不緩地運行，可是命運總是喜歡在你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給你設置關卡安排阻撓，讓你的人生因此變得有趣，變得讓你難以捉摸、無法預知。

在我被縛上挪用公款這一罪名的鐐銬時，檢察局在我所管轄的二號藥店發現了質量不合格不能進入市場的劣質藥品。就這樣，雙重枷鎖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愀無聲息地給我套上了。我知道就算是老頭子都沒有權利挪用公款，我更不會輕易動用公司的錢，這項罪名來的著實邪乎，可是也無關要緊，憑著老頭子的關系這件事要擺平那是相當的容易，按照公司的規章條例只要把挪用的公款填補回去再把我給辭掉就萬事大吉風平浪靜了，我也樂得自在快活；但檢察局是出了名的的得理不饒人，尤其是此次鐵面無私的於檢親自出面並聲稱“藥品安全要常抓不懈，對於非法藥品我們嚴懲嚴打！”，老頭子“瞞天過海”的手段不能說一點作用全無，好歹讓我暫時免去牢獄之災，但這只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老頭子讓管家給我擔保了出來，他不親自出面的原因我心裏一清二楚，這幾日讓他厚著老臉東奔西走一定大傷元氣，也知道回家之後定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可是我也抱著那麽一絲他能信任我，問問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是不是有人栽贓陷害我的希望。回家的途中，從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從未如此忐忑過，只是因為這次我渴望著別人的信任，是比起小時候渴望別人爸媽懷裏的孩子手裏的糖果更加強烈的渴望。

“爸？”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只流轉著我的回音。落地窗簾遮擋住外面強烈的光線，使室內變得異常的陰森晦暗，斑駁的光影搖搖曳曳，像無聲的舊電影和發黃的黑白照，讓我覺得恍如隔世般的陌生。

沙發上深深陷著一個體態略顯消瘦的老者，眼睛閉著睫毛卻微微顫抖著，嘴角抿著肌肉卻微微抽搐著，那一簇頭發像剛刈割過的莊稼茬，高低不齊，灰白而失去生機。我沒來由的感到歉意，可是我並沒做錯什麽。茶幾上淩亂的散落一張張角度不怎麽真確的照片，顯然是跟蹤拍攝，而被偷拍的那位正是在下，心下想真是失敬，pose擺的這麽不靠譜還讓你們抓拍真是難為你們了，不過覬覦我的美色你就光明正大地貪圖，何苦這麽煞費苦心哪。我啞然失笑。

“你很缺錢嗎？”老頭子終於以捕音器才能感應到的聲調張口說話了，然而這樣的話已經把我從懸崖邊毫不留情地推到谷底。

“這些照片不都告訴你了嗎？瞧這一張，我都忘記這是在哪家公司應聘的了，還有這張，堂堂陸家少爺在路邊攤邊喝五塊錢的二鍋頭邊在報紙上圈圈點點招聘廣告，還有這兒，嘖嘖嘖，該說什麽好，既然這麽缺錢用還頻繁地泡吧，上班時間打瞌睡，文件拿來就簽也不看是什麽內容，難怪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現在的我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方式來回應老頭子的話。

“知道為什麽以你這麽高的學歷都找不到工作嗎？”

“除了你還有誰有這麽大的能力讓人家公司翻臉比翻書還快。爸，我還真是佩服你。”

“我白養你這麽多年了！現在你就以這種方式回報我？！”老頭子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積郁的怒火，耳光一觸即發。

“是啊，你是白養了我。我也從未想過報答你，當初你領養我的時候可沒立半個字的契約說要我如何報答你！”

“你……你這逆子！”老頭子一激動血壓就高，說話都操起古言範兒，站也站不穩當，指著我的指尖顫抖的頻率令人發指，一副洪水猛獸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模樣。我也並非蓄意惹怒老頭子，只是此刻的我處在風口浪尖之上還要捱著老頭子在心頭上一刀刀剜割，憋悶得委實不是滋味。

“爸……為什麽不信我？你為什麽不信我！”

十二歲的那年我讀五年級，被高年級的混混勒索，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身是傷的回家，半個字都不想給老頭子透露，因為我害怕曾經身為軍官的父親覺得我沒用，瞧不起我，當他問起我的時候，我也支支吾吾地謊稱從階梯上摔下來的，他那麽睿智，眼神又那麽犀利，怎看不出我撒謊，青紅皂白他都不用分的就罰我在冰冷的客廳跪了一宿，當管家都看不過去的時候為我向他求情的時候，他一臉嫌惡地瞥了我一眼，一聲不吭地揚長而去。我一瘸一拐地回房，房門合上的時候我便發抖地蹲下，把頭埋在膝蓋裏拼命壓抑著聲音哭泣，並不是地板的冰冷徹骨讓我難以忍受，而是父親全當是我惹事生非爭強好鬥才引起禍端，自知理虧所以自以為是地企圖瞞過他讓我失落至極。他的懷疑——不，是斷定，讓我覺得砭骨刺髓的冷！自此，暗下決心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也要打碎牙和血吞。淚是金子，太值錢，我掉一次我的心便疼一次，所以我再也不要輕易地落淚！

然而眼前的這個老頭讓我第二次掉了大把大把的金子。

老頭子似乎被我這山洪般的聲音和滿臉肆意橫流的淚水驚住了，半晌怔怔無語。

“你怎麽讓我信得了你？”他的聲音漸現柔和，然而卻把我全身的血液抽幹的所剩無幾。

“那楊逸你就信得過？”我深深地註視他的瞳孔，渴望著尋到一棵能讓我從崖底攀援著爬上去的藤條。

他不敢看著我，這是他的“不忍”——這是我尋到的藤條！然而它卻不怎麽結實……

“你都知道了。我想他是……”藤條哢的折斷。

“為了我好？”我當即打斷他的話，“可笑！”

我抓起外套準備於這樣讓我窒息的空氣中逃掉，但我的指尖剛碰觸到冰冷的把手的那刻，比沒有生命所以沒有體溫的把手還要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善意地提醒我，“你現在是戴罪之身，乖乖在這裏候著你的處分決定，哪兒都不許去。”“還有，那些手下手腳都是不知輕重的，畢竟我們父子一場，處分下來之後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你知道你該怎麽做。”

其實我不知道。

之後的幾天渾渾噩噩的過著，該吃就吃，該睡就睡，事已至此，還覆焉求？有時侯覺得過完這輩子，清醒不如糊塗的好，但是裝糊塗卻讓我更清醒。老頭子為人還算正派，遣人勘查我的行蹤並將我的一舉一動全程記錄不像他的作風，顯然是他的“親信”幫了他一個大忙，一般黑幫的頭目不會親自殺戮而是讓小嘍啰替他行道就是這個理；背地裏讓那些人事部的經理解除與我的聘約大概也不用老頭子大刀闊斧地親自出馬，那便是“心腹”所為，一來可取悅老頭子，二來可讓我繼續留在陸氏受他的監視，也好讓他有機會逮到我的小辮子，就算沒有把柄好讓他逮，但給他制造我的把柄的機會也變多了，挪用公款理應是他的傑作，估計老頭子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雖然不滿現今的生活和工作而鮮少關心陸氏制藥方面的流程，但我也知道假藥在市場流通的危險性，二店自上而下的員工個個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差池，他們的工作態度我十分肯定，但也不排除有意外的可能性，可是次品與正品到底相差甚遠，再怎麽疏忽也不可能閉著眼睛裝貨上架，而且檢察局也只檢查到三份劣質品，這並不能貿然斷定我們生產加工的流程有問題，那麽假藥就有可能和我是一個性質的——空降。當然，假藥沒有翅膀，給他按上翅膀的，我想應該是個低層員工見到都得點頭哈腰的聲名赫赫的“大人物”，並且這個人，應具備想置我於死地的各種動機。

其實不用推理，那個“親信”，“心腹”，“大人物”已經浮出水面。

檢察局的辦事速度遠超乎我的想象，三天後已將陸氏二號藥店的主要負責人再次緝拿歸案，當然也包括背黑鍋的我。還有兩個是質檢直接負責人，發現了假藥定逃脫不了幹系，不過看他們一臉無辜百口莫辯的樣子，恐怕又是有人暗中作祟，讓我進監獄的時候看起來不用那麽孤零零。

我還真要好好感謝他的良苦用心。

以前窩在家看破案片，每當那泛著銀白光芒的手銬終於扣在十惡不赦的壞人腕上的時候，我都克制不住地拍手叫好，可是現在這一幕卻真真切切地在我身上演繹，我不僅笑不出來，我還有想抱頭痛哭的沖動。盡管有黑色的外套幫我遮掩，但無論是否犯了罪，只要進了牢獄，這將成為我一身的汙點，這樣的恥辱我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洗刷幹凈？當我重見光明的時候，我會伴隨著作案前科的檔案被社會排擠，被別人辱罵，被曾經的酒肉之友恥笑，我如何能在這滿城都是熟悉的臉孔的地方立足？

那麽我註定要隱姓埋名，從此銷聲匿跡？

當我被押進那如骨灰盒似的警車時，日薄西山，最後的一縷餘暉投向那漸行漸遠的老房子——那裏再也不會有一個老頭兒等著放學歸家的孩子，等著陷在迷霧森林裏再也走不出來的孩子。

那承載著我兒時記憶的灰黃的房子現在是寶蓋珠幢，是金身法相。從此空華影落，萬籟無聲。而我沈入無垠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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