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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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該說一說自己悲催的身世。

我是個棄兒,其實也不能這麽說,十歲的時候被老頭子從福利院領養,也待我不錯。我的生父生母可能死了也可能在某個地方逍遙快活著,可是這於我來說沒有任何追究的意義。雖然生活非我所願,甚至讓我覺得壓抑,但我也不想上演千裏尋親認祖歸宗的戲碼,不是每個生世坎坷曲折的孩子都會像八點檔肥皂劇那樣在親人面前抱頭痛哭,他們更多的情感是漠然,甚至連漠然都沒有。若是家庭條件富足優越的,譬如我,根本不會有“要是哪天碰到生父生母該說些什麽該問些什麽”的念頭。

養父姓陸,往年打仗立了軍功從無名小卒晉升為某連某連長,是部隊裏的傳奇人物,他一有閑工夫就在我耳邊嘮叨他曾經如何如何驍勇善戰,如何如何打得敵人抱頭鼠竄聞風喪膽,如何如何八面威風軍姿颯爽……還沒和爸熱絡起來的時候還耐著性子聽,不時地還拍手稱快,只是害怕行差踏錯,所以謹言慎行,可是時間一久,和爸也漸漸熟稔起來,那些千篇一律的可以讓我耳朵起繭子的描述只能讓我點頭附和,敷衍過去,就算做例行公事,只要老人家高興又何嘗不可。

其實我挺為有這樣的一個父親而驕傲,尤其是在開家長會的時候,這種自豪或者說是虛榮被體現到極致。他是那個年代他們村唯一進了大學門檻的知識分子,只是後來爆發戰爭,他這樣熱血的憤青當然二話不說地入伍參軍,學了兩年的醫藥,底子雖薄但老爺子腦袋靈光,人脈又廣,再加上這麽多年的積蓄,退役後捯飭起醫藥業那是順風順水,陸氏藥業不僅站穩了腳跟,贏得了百姓的信賴和口碑,而且正向著圈內龍頭企業的寶座進軍,預備一展宏圖。

說出去外人都奇怪,陸董和他兒子長的不像也就罷了,可是脾性卻也這麽大相徑庭,倒是楊經理為人處事和陸總有那麽幾分相似。那是當然,楊逸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得意門生,哪能和我這個隨便牽來的不爭氣的兒子相提並論,再說又沒有血緣關系,頂多起到養老送終的作用,可是我想這是一筆有風險的投資。之所以對外宣稱我是他的兒子,大概是不想再提起當年妻兒在一場車禍意外中死去的往事。公司的業務全權交由姓楊的小子處理,老爺子自然落個清閑,那他平日的嗜好就是對我進行諄諄教導了——為了把我調教成以楊逸為模板的商業精英。因此於無形之間楊逸成了我樹立的假想敵,我恨透了這樣一副表面畢恭畢敬頷首低眉,背地裏不知怎樣叵測居心地圖謀算計的偽善面孔。而他,始終對我的怒目疾視熟視無睹,在他面前,我就像一只不可理喻的只顧露獠牙揮爪子的暴犬,最後只能落得老頭子關上門後劈頭蓋臉地濫罵。

我可以對著上蒼發誓,老頭子絕對是戰爭時期沒有被解放的那塊牢獄,絕對是歷史遺留下的封建的禍根。我就納悶明明是知識分子為何思想如此古板迂腐,在摩登年代就應該拿去被批駁被扼殺!什麽“食不言,寢不語”,“柔吾色,怡吾聲”,“冬則溫,夏則清”,什麽“出必告,反必面”,“晝夜侍,不離床”,“號泣隨,撻無怨,”……他竟可以不喘一口氣地娓娓道來。其實這還不足為奇,可怕的是他業已將我燦爛的人生規劃的“盡善盡美”,“滴水不漏”——“二十而學”,即專攻藥學,要學富五車,要滿載而歸;“二十有五而婚”,即娶個賢良淑德門當戶對的妻子來相夫教子;“三十而立”,即接管陸氏企業,事業要蒸蒸日上,企業要紅紅火火;“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切記不逾矩”……就這樣,我努力在腦海中構劃的精彩紛呈的人生就這麽被他掐死在繈褓裏了,不留任何餘地的。

老頭子的養育之恩我一直銘記在心,我相信憑著自己的雙手能夠闖出一番天地,能夠給他一個安度晚年享受天倫之樂的港灣,然而他卻不相信,所以他急著要用家族的財富誘惑我,牽絆我,禁錮我,最後任由他擺布我。他覺得我是一匹難訓的野馬,一旦脫韁,便放浪形骸,無羈無絆,任他一個人自生自滅抱憾終身。可是是誰教我羊有跪乳之情,鴉有反哺之義?他為何覺得我會連動物都不如?想到這兒,我仿佛瞬間墮入冰窖,心也驀地便結成冰淩。

那個晚上,輾轉難寐,整夜無眠。對於父親的“宏偉藍圖”,我持以緘默的態度。原因有三,我只有十九歲,我並沒有做好離家出走獨自漂泊孤身闖蕩的準備,九年都在家的庇護下,外面是怎樣的花紅柳綠魚龍混雜,我沒有一點概念;我並沒有攢錢的習慣,就算攢了錢也不夠我在外面吃喝拉撒睡還要幹出一番事業來,人模人樣的出去最後鬼模鬼樣地回來向老頭子磕頭請罪搖尾乞憐,那還不如面目全非的暴屍荒野算了;人總要有長遠的眼光,先學著楊逸在老頭子眼皮底下安分個幾年,也磨練磨練見見世面,等世故圓滑阿諛諂媚的功夫練到家之後,在逮個天時地利時機成熟,伺機逃脫父親的魔爪,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就這麽想著,已讓我血液沸騰,興奮難耐。眼前就盼著年光的經緯編織的再飛快一些,時間的齒輪轉動的再迅速一些,我再長大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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