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泛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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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裏,他們倆找了一個僻靜靠角落的地方坐了下來。

薛涯拎起瓷壺往吳辭的蓋碗裏添了些熱水。

“我娘過世了,十天前。至於為什麽突然就斷了來信是因為……”他把瓷壺放回桌子中間,“在最後一次給你寫信的時候,被桂兒發現了。”

桂兒……誰來著?哦,他老婆……吳辭垂著眸,安安靜靜的聽他說著。

“自然是鬧了一場,不但把信撕了,還尋死覓活,所以就沒有再給你寫信。”

“哦,然後呢?”吳辭擡眼看著他,心懷忐忑的看著他,“你還沒說完吧?”

“她跟我來了,帶著茂兒。”

“所以呢?”吳辭端起蓋碗,用碗蓋撇去水面上的茶葉,“你這回想和我說的是要結束了吧?”

“我有哪個字提到過麽?”薛涯皺眉悻悻道。

“有些話不用說,你的表情就寫著。既然你為難那就我來說好了。”吳辭把蓋碗放下去,“反正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定會結束的,就像夏天過去秋天一定會來一樣……現在結束也不錯,”吳辭轉頭看著窗外如雪的柳絮,“不會太難過。時間拖得越久反而越難開口。”

說完吳辭起身往外走。

“你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麽?!每次都是這樣,一遇到什麽事情就先入為主的做決定!”坐著的薛涯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來。

“不要這樣,”吳辭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其他人都在看。也不要再多說什麽了,只會讓我更難離開。”

說著,他推下了薛涯的手。

在吳辭踏出門口的時候,薛涯想喊住他,但嘴都已經張到一半了,卻又停住了。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好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爛好人的他誰都不想傷害,但後果往往是想留的留不住。

本想回到家就倒頭睡覺的吳辭,卻看見徐媽一臉焦急的向他小跑過來,“大少爺你怎麽才回來啊!夫人去醫院了,情況很不好!”

“哪家醫院?就是一開始去的那家麽?”

知道了地點的吳辭立刻坐上黃包車去了醫院。

半夜,醫院裏。

吳辭坐在床邊,守著睡著的少真。

想著傍晚與薛涯的談話,他有點後悔。但後悔也沒有什麽用。

就算是普通的師生戀,都會被口水淹死,何況還是破壞別人家室和他們這種特別的情況。

“小辭……”少真緩緩地睜開了眼,看見吳辭在面前,擡起了正在打吊瓶的手招他過來。

“你醒了?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麽?要不要叫醫生過來?”吳辭蹲在床前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了,現在已經好多了。我有話要和你說,去年出院之後,你爹來找過我……”

少真把那時候和吳含談條件的事情告訴了吳辭。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還有什麽事情是需要我幫你處理的麽?”吳辭輕聲問道。

“我這回進來可能就出不去了……”少真睜著無力的雙眼開著醫院發黃的天花板,“所以你一定要盡早的進公司,趁這段時間建立自己的人脈,這樣幾年之後接受股份才不會太吃力。你千萬不能……”少真使勁轉頭鄭重的看著吳辭,“讓月含他得逞吞掉公司的美夢,明白了麽?”

既然這麽敵對對方,當初為什麽接受這個婚姻?“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不和舅舅商量?”

明知道答案的吳辭故意問道。

“別犯傻了,他和月含一樣是敵人,只是現在不成氣候,才能暫時當做同伴,這件事情千萬不能告訴他,如果被他知道了可能會站到月含那邊,他這個人,只跟著權益跑。不止是他,玉閣和吳患你也要防著。還有,雲妙和她那孩子,雖說你爹現在不喜歡,萬一你爹以後改變心意呢?”

“好,我知道了,我會盡力的。”吳辭敷衍著答應著,“你接著睡吧,離天亮還早呢,有什麽事就說,我就在旁邊。”

傍晚,下著雨。這場雨顯得比“春雨”這個概念要大一些。

吳辭打著傘站在離薛涯住處隔一條路的地方望著對面,胡同口有幾個小孩沒有打傘在雨中玩著。

其中一個的面相簡直就是縮小版的薛涯。吳辭看著他臉帶著笑意,心想還真是像極了,他小時候應該就是這樣吧?

“茂兒你在幹什麽啊!不是叫你回來吃飯了麽?下雨還在外面皮!”一個穿著旗袍打著傘的女人邊罵邊走向了孩子,把孩子拉進了傘下,用手裏的帕子擦著他臉上的雨水。

吳辭轉身朝街尾走去。

我來這幹嘛來著?不死心的夢游麽?

“吳少爺?還真巧啊。”吳辭在經過一家店鋪時,聽見了有人喊他,聲音並不陌生。

他轉頭看見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婪尾春。

“哦,婪老板啊。出來逛街麽?”說著吳辭走過去收起傘,和他並排站著。

“嗯,”婪尾春回頭看了一下店裏,“想過來看看有沒有新到的貨,沒想到下雨了,沒帶傘。你呢?”

“我也是,瞎逛逛。今天有你的戲麽?最近煩心事太多,想去朝華園聽聽戲,靜靜心。”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婪尾春不好意思的笑著,“我不唱了,前天唱完了最後一場。”

“啊?”聽見這話吳辭有些詫異。

“要轉行麽?”

“嗯。”婪尾春看著雨,“唱膩了。想看看別的事自己做得來麽哦,停了,那我就告辭了。”

真是意外啊。不過他也真是果斷,其他的戲子在他這個年齡就成了角兒的話,絕不會在正當年的時候就轉行的。果斷麽?

吳辭苦笑了一下。

我這回也挺果斷的。

“一邊走路一邊發呆不好哦。”站在吳公館門口等吳辭的薛涯看著他面帶微笑。

吳辭停了下來,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慢慢的把傘往後舉,傘把快靠到自己肩上上,終於看清了薛涯的全臉。

楞了一會兒後,他進了大門,路過薛涯時,輕聲說道:“進來吧。”

本來還決絕的心一見他就軟了。

房間裏,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都低頭沈默著,窗外的雨又下大了。

他們就這樣一直待到了吳含回來,傭人來通知吃飯。

吳含看見了薛涯邊打招呼邊問道:“薛先生怎麽光臨了?授課不是早就結束了麽?”

“哦,有些東西落在這了,我過來拿,叨擾了。”

“既然來了,就一起吃晚飯吧?”

“不了,回去還有事。”

“這樣啊,吳辭你送一送。”吳含看著跟在薛涯後面下了樓的吳辭。

雨還在下,而且不小。

他們倆撐著一把傘,在石板路上走著。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在我房間發呆的麽?”

“不是。”

“那怎麽一句話都沒有?”

“不知道說什麽。”

“你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和最大的優點很像麽?”吳辭停下看著比他高一個頭的薛涯,“優點是太溫柔了,缺點是優柔寡斷。”

說完他看又看著石板路,往前走著。

薛涯也恢覆了沈默。

到院子門口時,吳辭把手上自己的傘給他,接過他手裏來時帶的卻沒有打開用的傘。

“以後不要再來了。你這樣只會讓我更難熬而已。”

說完,他撐開傘,往回走了。

晚上。吳辭躺在床上,盡量不讓自己去想薛涯,但往往就是這樣,越想要自己忘記不想的事情,其實就是正在想的事情。

他整夜都無法入睡。

第二天還是陰天,陰沈的讓人分不清是何時天亮的。

也許這種天氣也是種預示吧,時間剛過七點,樓下客廳裏的電話響了。

徐媽接了電話後,驚慌失措的跑上樓,沖進了吳辭的房間,帶著哭腔道:“少爺……夫人、夫人她走了。怎麽辦啊,老爺他前腳剛去了公司。”

吳辭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平靜了一下情緒,揉眉想了一會兒後,對徐媽道:“我先去醫院,你立刻叫人去公司通知老爺和二老爺。”

說完他下了床,邊穿大褂邊向外走。

聽見徐媽聲音的雲妙打開門,向路過的吳辭問道:“怎麽了?”

“我娘過世了。”

趕著去醫院的吳辭沒有空停下多和她解釋。

雲妙驚得倒吸了口涼氣。

隔天晚上。

吳辭穿著孝衣跪在靈堂前,往火盆裏續著紙錢,夜深了,其他人都熬不住了,睡覺的睡覺,打瞌睡的打瞌睡。

周圍一下安靜了下來,吳辭的眼淚也終於不用隱忍了。

他就那麽靜靜的流著淚,一半是為了少真,一半是為了薛涯。

現在的吳辭即使再難受也沒有可以逃離的地方和可以抱著哭泣的人了。

“什麽?你是不是念漏了?!”

少真葬禮辦完的隔天中午,吳家大廳裏。

少祿站起來不能接受的瞪著宣讀遺囑的律師。

“沒有啊,”律師看著遺囑,“吳女士留下的東西不多,我怎麽可能念錯呢。主要就是財物直接過道吳辭先生的名下,股份是四年之後再轉過去。”

“我是說,沒有另一個監護人暫時先替他管理什麽的麽?”

“沒有。”律師搖了搖頭。

“好了,少祿。你丟不丟人啊,在外人面前。行了,”吳含站起來,“麻煩了,湯律師。”

“沒什麽,工作麽。既然沒有什麽其他疑問我就告辭了。”

“嗯,慶兒送客。”

少祿坐在椅子上,生氣的都要把手裏的文玩核桃捏碎了,而旁邊的玉閣也是雙手環抱,氣的只喘粗氣,要不是顧及還在吳含家早就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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