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周郎顧 薄周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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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被女孩子從被窩裏拽起來, 林慎的人生又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林慎光著上身,雙手抱胸,惱羞成怒:

“你大晚上不睡覺作甚?”

窈窈從小和林慎一起長大, 儼然把對方當做了知心男姐妹,根本不覺得有什麽好害臊的。

眼下窈窈金刀大馬地往塌側一坐,長刀斜斜地抱在懷裏, 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

“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

“——‘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是吧?”林慎憤怒地打斷她,“步窈窈, 背書背全了,後邊可是接了一句‘懷民亦未寢’!”

我可是睡得正熟!!!

林慎性格向來溫軟,只是這起床氣分外怵人。窈窈扁了扁嘴,開始扯他被子:“我錯了嘛!你陪我玩,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林慎:“……”

令公所言極是, 窈窈就是被他林慎嬌慣得無法無天!

“不行!”林慎態度格外堅決, “這都宵禁了,還有哪裏好玩?去睡覺。”

窈窈撅起的小嘴都能掛個葫蘆了:“不是還有夜市嘛。”

林慎瞪眼:“良家女從不去夜市!”

窈窈抱著枕頭開始蹬腿:“你給我裹小腳算了!”

“你少給我偷換概念!”林慎大怒, “步窈窈,眼下時局非同小可, 令公既然讓你安心待在宅中,自然有她的理由!——你少給令公添亂!”

小女孩哪裏管這麽多, 窈窈委屈成了一條貓貓蟲:“你和師父都一樣!張口我娘閉口我娘的, 都沒人想著我!”

啪!

林慎一拍床板,厲聲訓道:

“——你也該懂事了!若你不是令公所出,又有誰會多看你一眼?!”

這刻薄話脫口而出,林慎立刻就後悔了。

窈窈一下楞在原地, 大眼睛閃了閃,立刻盈滿了眼淚。

她性子素來要強,幾棍家法打下來,窈窈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如今林慎這一句惡言,窈窈卻立刻見了眼淚。

“不是,”林慎自知失言,連忙找補,“窈窈,我不是這個意思……”

窈窈霍地起身,哽著嗓子道:

“林慎,你願意跟著我,就是因為我娘親是步練師,是不是?”

——若我不是步練師的女兒,你是不是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林慎訥訥道:“窈窈,很多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小女孩哪裏聽得進這種話,窈窈立刻哭著跑走了:

“我以後都不要理你了!!!”

·

·

林慎披著獸毛大氅禦寒,提著八角燈籠照路,一腦門官司地溜出了步府。

——窈窈不見了。

窈窈哭著跑走後,林慎立刻起身去追,結果自然是沒追到:

畢竟窈窈那個級別的輕功,整個步府的護院家丁都追不上,何況林慎一個沒功夫的。

唉,這天寒地凍的晚上,窈窈能去哪裏呢?

林慎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也不知她添衣服了沒有……

他不敢驚動步練師。林慎自幼早慧,熟悉官場,這大明宮裏發生的事,他暗暗猜出了七八分;甚至步練師突然與薄將山交惡,這其中的原因,林慎也能猜出個三四分來。

眼下正是步練師焦頭爛額的時候,怎麽好拿小兒女的吵嘴去煩她?

加之步練師性情暴烈,教訓起女兒來絕不手軟。要是因為林慎一句刻薄話,惹得日後母女生了間隙,他林慎一頭撞死在步府也難辭其咎了。

唉……

林慎嘆了口氣。

——他確實嫉妒窈窈,方才那句刻薄話,才會說得如此難聽。

為什麽她可以父母雙全,出身顯貴?

為什麽她不用寄人籬下,不用看人臉色,不用仰人鼻息?

為什麽她每天都能活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但這又不是窈窈的錯;他因為自己的不如意,去傷害一個全然無辜的女孩,又算是什麽道理呢?

林慎愧疚不已,加快了腳步。

林小公子在上京頗有名氣,畢竟是步練師培養的後輩,這裏頭隱隱就有和朝堂新秀沈逾卿較量的意思。林慎偶遇夜裏巡邏的金吾衛後,靠刷臉蹭了好一段的順風車,獨自一人鉆進了繁華綺麗的夜市裏。

窈窈啊窈窈,你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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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值子時午夜,上京夜市人聲鼎沸,燈火連雲,千街錯繡。

窈窈平日裏最愛念叨一家江湖酒肆,正位於上京臥龍江畔,夜市裏最高的樓閣頂端,四面皆無樓梯攀附,好一個無天無地之所。

這便是傳聞裏輕功高絕者才能夠進入的“下西樓”。

彌天夜幕飄起了些零星小雨,被香煙暖霧卷裹兜起,像是一籠柔媚的輕紗,若隱若現地遮罩在高樓/身畔。

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林慎作為一只走地雞,正愁不知怎麽上去。

猝地,滿耳箏琶之聲陡地一亂,又驀地回軌;似是夜市裏的琴師一同約好,共同錯了這一拍的弦。

林慎莫名其妙地問路人:“這是怎麽了?”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哪。”路人笑瞇瞇道,“你看這動靜,就知道,是周公子來了呀。”

周公子?

林慎聽得一頭霧水,擡頭遠眺而去。

只見那臥龍江上,泊來一道小舟。

琴音愀然空靈,悠遠禪意,像是大江的一聲滄桑的嘆息。小舟順流而下,駛出飛渺煙雲,林慎這才看見一襲紅衣如火,在江風裏縹緲無定,仿佛謫仙降落世間。

紅衣、古琴、孤舟、冷霧、寒江,共同譜成了一曲古意而雍艷的雅律。

林慎驚道:

“——窈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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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被人點了穴道,被迫“乖巧地”坐在船邊:

若是眼神可以咬人,這個紅色的神經病,早被她嚼碎活吞了!

窈窈怒道:“放開我!”

紅衣人端坐船頭,淡然撫琴,聞言輕笑:

“為什麽呢?”

窈窈瞪眼:“……”

她確實是想負氣出走的:但剛到巷頭,窈窈就後悔了,她要是這麽鬧,她老子娘非得氣出個好歹不可。

所以窈窈灰溜溜地打道回府,沒成想——

窈窈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男人:

——卻不料被這神經病截了胡!

窈窈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來人暗中發難,動手奇快,窈窈居然連來人的長相都沒看清,就被打暈了;

等窈窈醒過來,便是四面江水,孤舟二人的情形。

窈窈四肢動彈不得,只能憤怒地齜著白牙,好比一條被踩著了尾巴的柴犬: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紅衣人正背對著她,一方漆黑長發如同懸瀑,發絲間墜著暗金絲縷白玉佩。

窈窈心頭火起,這神經病一直在笑,根本沒停過!

來人的聲音溫雅而醇厚,窈窈總覺得有些耳熟:

“哦,你是誰呢?”

“哈!”窈窈得意起來,“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敢綁架我!說出來嚇死你,我娘可是——”

紅衣人笑著接口:“監國大公步練師。”

窈窈:“……”

窈窈噎了噎:“你、你知道你還問我?”

“是你太蠢了,”紅衣人笑著指出,“我剛剛,並不是,疑問句。”

——是反問句。

窈窈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大大咧咧地嘁了一聲:

“媽/的,搞這麽覆雜幹什麽,合著你就是想罵我唄!”

紅衣人:“……”

饒是紅衣人巧舌如簧,也被窈窈噎了一下:“……你說得對。”

窈窈得意了:“哼哼!”

紅衣人:“……”

薄將山和步練師怎麽會生出你個二百五來。

“你是誰?”窈窈烏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你既然知道我是誰,怎麽還敢綁架我?”

“按輩分……”

紅衣人頓了頓,笑著回頭:

“——你該叫我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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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窈窈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男人眉若刀鋒,鼻似折劍,五官端正,俊美無儔。

——這長相簡直跟她爹一模一樣!!!

不不不……首先發色就不對,她爹可是上京出了名的白毛男;其次是氣質神態,若說薄將山是馬背上的王侯,那麽此人便是草廬裏的君子。

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這是我二叔?

我那狗爹竟然還有兄弟麽?

“二叔?”窈窈舌頭都捋不利索了,“那,那你是薄……”

“我不姓薄。”男人淡淡地打斷她,“我姓周,名玙 ,字雲容。”

我是周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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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歪了歪頭,表情茫然,陡地“啊——”了一聲,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大道理:

“我懂了!”

周玙溫和地笑道:“你懂什麽了?”

“我懂了,我懂了,”窈窈恍然大悟,“你們不是一個爹!!!”

所以才不同姓!

窈窈得意地想:我真聰明!

周玙的笑容出現了裂痕:“……”

周玙強自笑道:“你還真聰明。”

窈窈得意地搖頭晃腦:“哪裏哪裏。”

周玙:“……”

周玙默默扭過頭去,不想和這個二百五說話。

周玙閉嘴了,窈窈可不肯閉嘴:

“你既然是我二叔,你為何要綁架我?”

——還點我穴道!

周玙笑道:“我為何不能綁架你?”

窈窈一梗:“……”

周玙這人真討厭,說什麽都要反問,問得窈窈很是惱火,這男人真是一點也不爺們兒!

窈窈轉了轉眼睛:

“餵,你是不是和我爹有仇?”

周玙笑了笑,還不算太傻。

“那你可就綁錯人了。”

窈窈冷笑一聲:“我爹娘不是夫妻,頂多算是野鴛鴦,我都跟我娘一個姓呢!”

“你若是想要挾我爹,還不如去沈府綁架沈逾卿,我爹可能來得快一些。”

周玙突然覺得這傻姑娘,與心機深沈的父母渾然不似,倒是有幾分難得的天真可愛: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去嗎?”

窈窈翻了個白眼,鬼知道你為什麽。

周玙攤手:“我打不過沈鈞。”

窈窈:“……”

“草,”窈窈大受震撼,口吐芬芳,“沈叔如此厲害?我也要跟他打一架!”

他看上去黑不溜秋一猴兒,沒想到還是尊鬥戰勝佛!

周玙差不多習慣了窈窈的人設,再也不會被她的雷言雷語給無語到了。

也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周玙竟然和仇人的女兒,就這麽聊了起來:

“你可知沈鈞不是沈家所出?”

“啊?”窈窈莫名其妙,“沈叔不是沈家所出,難道還是你所出?”

周玙:“……”

周玙還是不能習慣窈窈的人設:“放肆!”

窈窈繼續放肆:“——呸!”

不容我放肆,我也放肆多回了!

周玙:“……”

這到底是哪座花果山的潑猴成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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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鈞不是沈侯所出。”周玙閉上眼睛,平心靜氣,勸告自己,不要和野丫頭一般見識,“他的生父,你很熟悉。”

窈窈驚恐道:“還真是我爹啊?”

周玙:“……”

——在你眼裏你爹就是這麽個人設?

看來薄將山混得也不怎麽樣嘛。

周玙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連騙人的語氣都愉快了三分:“是當今聖上。”

窈窈驚呆了:“啊?”

啊?

啊??

啊???

——等等,不是,沈叔原來是皇子麽???

“算不上皇子。”周玙冷嗤一聲,難掩輕蔑之色,“只是皇家醜聞而已,沈侯也真是能忍。”

窈窈聽明白了,是沈老夫人,跟皇上有過一腿;所以這沈家長子,其實是……皇上給臣子戴綠帽的產物?

怪不得沈侯的爵位是傳給沈家次子的!

“沈鈞知道自己身份尷尬,懂事起就領命去外歷練,想來也是待在上京難受。”周玙輕描淡寫道,“——沈逾卿那一身本事,可是實打實的邊軍功夫,我可不敢招惹他。”

窈窈突然道:“你在騙我。”

周玙微笑道:“為什麽呢?”

“——若皇上是沈叔他爹,定不會把靜安公主許配給他,哪有兄妹成婚的道理?”窈窈皺著眉毛,“你說八卦就說八卦,怎麽連八卦也要騙人?”

周玙笑得格外惡劣:“因為好玩啊。”

窈窈怒道:“你是壞人!”

一點也不好玩!

周玙饒有興致地逗她:“你沒見過壞人吧?”

窈窈嘁了一聲:“你怎知我沒見過……”

她瞳孔驟然一縮。

周玙隨手拿著窈窈的佩刀,鋒利淒冷的刀鋒,正懸在窈窈的頭頂。

周玙溫和地問道:“你知道怎麽剝人皮最快嗎?”

窈窈感覺渾身上下的血液都結成了冰。

“在頭頂這裏畫個十字。”周玙笑得溫柔極了,“然後把水銀灌入……就能得到一張新鮮完整的人皮了。”

窈窈罵道:“……你有病!”

“啊,我確實是藥石罔效,無藥可醫。”

周玙湊近窈窈,他的臉在月色下,動人心魄的昳麗,散發著罌粟那樣陳腐又魅惑的甜香:

“……怎麽,你能救你二叔嗎?”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

·

噗!

窈窈突然聽見耳邊風聲一掠!

周玙淡淡地嘖了一聲。

這支弩/箭釘穿了周玙的手掌,刺棱棱地卡在了他的骨/肉間。

赤紅的鮮血蜿蜒而下,周玙卻連眉毛都沒動,饒有興致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蘸了一些,在窈窈的臉上寫道:

玙。

一個鮮血淋漓的標記。

窈窈臉色發白,如墜寒窟,這個男的看起來正常,其實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個!

這人可比她爹瘋多了!!

“——大哥,這麽兇做什麽?”

周玙看向飛渺的江煙,一艘烏蓬船緩緩駛來,窈窈認出了銀白色的長發:

“爹!”

薄將山看見閨女臉上那個“玙”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好二弟,你找死?”

·

·

【註】

*1:“解衣欲睡……”及下文引用,出自蘇軾《記承天寺夜游》。

*2:“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出自許渾《送謝亭別》。

*3:“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出自李端《聽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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