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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忠良辯 天下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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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郊外, 小孤山,山頂小亭。

天凝地閉,碎雪紛飛。火紅的梅花燒得漫山遍野都是, 碎蕊在石階上織成了一道烈艷宮錦,一路通往山頂那間小小的紅亭。

薄將山如約而至。

北地寒風的咆哮沈悶而森嚴,薄將山在狂風裏的一頭亂發, 與道旁積雪一樣銀白寒冽。今日他一身墨黑交領深衣,仿佛裁剪下的黑夜本身;外披獸毛翻邊鬥篷,紛飛間可見暗金的狴犴獸紋。薄將山拾級而上,步伐沈穩, 猛風吹起他的寬袍大袖,好似一只飛鷹抖展開雄偉的大翼。

小亭八面皆有厚簾垂墜,以絕山間殺人的寒氣;火紅的梅海簇擁著這間小亭,林中連一只飛禽走獸也無。

有關人馬皆退至一箭地開外。

此處, 神佛回避。天地間白雪紛飛, 紅梅欲燃, 只剩下了上山的薄將山,與在亭中等待的——

素簪銀笄, 銀繡黑裙,火紅唇色。來人兩鬢皆染霜雪, 容顏卻愈發嫵麗,似是被歲月釀透的烈酒, 彌散出積澱厚重的風華來。

步練師。

平安七年, 薄將山與步練師,在小孤山梅亭秘密會談,史稱“紅梅密議”。

史書並沒有提到,這兩位大朔重臣, 在這間小小的紅亭之內,究竟說了些什麽話;但是接下來的奪嫡之爭,正是以此為標志,掀起了平安年間又一次盛大風雲的帷幕。

·

·

“讓我猜猜,”薄將山好整以暇地一哂,“——你一定有很多話要罵我。”

步練師冷冷地看著他,張口便是一道直箭:

“陛下是你殺的。”

薄將山笑道:“好薇容,你約我來此,就是為了在四下無人時,給我扣一口當不起的黑鍋嗎?”

我承認又如何?

我不承認又如何?

你沒有證據,你只是猜測。你根本奈何不了我,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

步練師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養龍蠱’。”

薄將山面色一哂,連眉毛都沒動,更別說露出其他情緒,淡淡地聽步練師繼續說下去。

“吳江流域盛行巫蠱之風,當地居民多信神靈,巫蠱之人便借蠱毒招搖撞騙,愚弄百姓,謀取暴利,官府大為頭痛。蠱毒千萬,花樣百出,這其中有個不起眼的末流小蠱,喚作‘養龍蠱’。”

“‘養龍蠱’並非殺人之蠱。它本來的作用,是巫師神婆之流,為了自己方便,將蠱蟲養在自己體內,既不叫官府發現,也不會傷及自身——僅此而已。待時機成熟,將蠱蟲以合適之法引出體內,此蠱便算是祓除,而巫師神婆也能得到完整健康的蠱蟲。”

步練師看著薄將山的眼睛,聲音沒什麽感情:

“但只要在其中做點小手腳,效果便大為不同了。比如淑妃娘娘身上,或許沾染一道奇異的香氣,此香氣乃蠱毒之香,中原人的鼻子是聞不出來的——陛下也沒聞出來。”

“但是他體內的蠱蟲被此香刺激,狂躁不已,噬咬五臟,攪擾六腑……是以,吐血而亡,氣絕暴斃,只在須臾之間。”

“哦?”薄將山面色淡然,笑容敷衍,“故事不錯。”

步練師冷冷地盯著他,眸光銳利如冷箭,似乎要洞穿他的神魂:

“薄止,你認不認?”

薄將山嘆氣道:“好薇容,我認什麽?我何時能接近陛下,在他身上種下此蠱?”

步練師冷笑道:“我沒說是你種的。”

薄將山一靜。

“肯定不是你。”步練師單手支頰,笑容諷刺,“——是逆賊周望,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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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薄將山淡聲行吟,他撩起眼皮,在丹墀上站定:“勝敗有常。太子殿下,打起精神才是。”

周望背對著他,站在庭院正中,負手而立,仰首向天,淋著一秋的枯葉。

周望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薄止,你倒還敢見我。”

……

“雲訖。”薄將山低聲嘆道,“我薄止,是把你當朋友的。”

……

薄將山唰地伸出手去:“周雲訖,跟我和好。”

……

“現在是什麽時候?”薄將山嘆了口氣,“你掛著這幅字,不怕小人搬弄是非,說你有謀反之心?”

周望冷笑一聲,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我就是小人。”

……

周望笑道:“你與步薇容真是越來越像了。”

唰!

薄將山抓住周望的衣襟,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紫檀桌案傾翻,香爐咕嚕嚕滾去,茶壺杯盞碎了一地。薄將山從小習武,體格健碩,相比之下周望羸弱太多;周望被拉扯得近前,看著薄將山的神情,呵呵地笑了起來。

薄將山瞇起眼睛:

“周雲訖,你救過我很多次,我也再三警告你。”

“別做傻事,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做什麽——都不是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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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薄將山離開東宮之前,將一只素色小盒交給了周望。

周望倒也不想猜,直戳了當地問道:“這是什麽?”

薄將山淡淡道:“——‘養龍蠱’。”

周望聞言一靜。

他擡起眼睛來,看向薄將山。深秋落葉,暮雨湫穢,薄將山的眼睛裏依舊飲著光明。

這是周望在這偌大的上京,唯一一個交心的好朋友。

周望苦笑道:“你不是說不是時候?”

——現在不是造反的時機。

薄將山答道:“以防你等不及。”

周望頓了頓,隨即問道:“此物有何用?能救我不成?”

“你若想殺父弒君,那是天理不容,一旦事情敗露,沒人可以救你。”這番驚人又殘忍的話,薄將山說來平淡而隨意,“此物,是以防你,做不成事的。”

“如果你做不成……”薄將山湊過去,低聲言語道,“——我幫你反,你安心去死便是。”

周望偏頭看著他,頓覺人生有此惡友,真是八輩子作孽的福報,朗聲大笑起來。

薄將山也大笑出聲,末了作揖告辭,扭頭鉆進深秋暮雨裏。周望也轉身向反方向走去,兩人肩上都是零落的枯葉,沒有誰回頭。

這是他們生平最後一次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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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十七年,東宮謀逆。周望起兵迅速,發難突然,將周泰囚至紫宸殿。

他命令親兵將一素色小盒,打開後速速扔進了紫宸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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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將山怔楞半晌,末了嘆了一聲:“我已經記不起太子殿下的模樣了。”

啪!!

步練師終於按捺不住滿腹的怒火,拍案而起,厲聲斷喝:

“——薄止,以臣弒君,是為朔賊!!”

薄將山聞言一笑:“是嗎?”

“薇容啊,天命無常,唯有德者居之。”薄將山四平八穩地坐在椅子上,愉悅地看著步練師,甚至聲音還是笑著的,“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陛下做過什麽,你比我還清楚;如今他只是遭了報應,怎麽能怪我呢?”

“——是他自己無德啊。”

薄將山嗓聲輕柔,好似情人呢喃,眸中鋒寒漸盛,又似刺客暴起:“周泰若是對周望稍微好一些,周望便不會走上此路……他們親父子之間,尚且涼薄如斯;我一介外姓人,又哪來的拳拳之心?”

是周泰自己無德無仁,才落得今天這般田地;要不然我心中懷著再多的不臣之心,又怎麽能奈何得了大朔天子半分?

步練師冷嗤一聲:“休得混淆恩怨,詭辯是非!”

“如今家國無君,社稷無首,你就是第一等的罪人!”步練師怒道,“‘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茍容,以之持祿養交而已耳,國賊也’!——薄將山,你也不怕遺臭萬年,招來永生永世的唾棄!”

“令公張口仁義、閉口道德,還真是陛下養出來的一條好犬啊。”

薄將山也擡高了聲調,嘲諷地笑出聲來:

“薄某為國賊?薄某入朝為官,幾經春夏,不愧蒼天,不怍萬民!”

“周泰久不立儲,致使皇室內鬥:秦吳二王,暗裏相爭,明中相鬥,如此經年,國力虛耗,金石空流!苦的是誰?苦的是上稅的萬民,苦的是天下的百姓!他們繳的稅、納的賦、服的役,是為了一家一姓之怨,一兄一弟之爭,你說可笑不可笑?”

步練師辯道:“這也是為了選出……”

“——選出英明睿智的新帝?”薄將山笑著打斷她,“好薇容,選出來了嗎?以手足相殘,以兄弟鬩墻,以同室操戈選出來的東西,能是什麽仁慈的君主,能是什麽聖明的皇帝?都是只想著一己之利的自私蠢物罷了!”

“……也是。”薄將山表情恍然,“周泰哪裏是為天下人而選?他只是想選個周家的守墓人,守住周家的榮華富貴罷了,正需要這等自私自利的蠢東西。”

“薇容,你我同經風雨,共度苦厄,知道這個朝廷,是爛到骨子裏去了。”薄將山神情溫和起來,語氣開始變得柔緩,“治世之能臣,安稷之棟梁,乃勠力上國,下惠流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者。”

“——豈是一家一姓之忠仆?”

“好薇容,你心懷天下,仁民愛物,為什麽理解不了我呢?”

這個天下,不該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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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練師沈默了。

薄將山神色愈發愉悅起來,修長蒼白的手指敲打著桌面,綴成一篇志在必得的鼓點。

良久,步練師擡起頭,看向薄將山:“薄止,我翻譯翻譯,你說的話。”

“你的意思是,為了天下萬民,你暗中作梗,引起秦吳二王之死鬥,縮減奪嫡相爭之磨鋸。秦吳二王,必會兩敗俱傷;你在加快朔朝的毀滅,讓天下人有個真正的明主。”

薄將山嘆息道:“大仁大義不方便做的事,就由我薄某來做。”

步練師笑了起來。

她笑得太縱情、太放肆、太嘲諷,以至於眼尾都漫出了眼淚:“薄將山,我是不是還要誇你一句,你在替民攬過?”

“這‘明主’是誰?是你嗎?——若不是你,難道你要你口中的‘萬民’,舉手投選出他們滿意的‘明主’?”

薄將山沈聲喝道:“天下為公器!”

步練師厲聲回道:“薄將山,睜開眼看看,這天下的百姓,有多少人識字,有多少人明理!!”

怎麽公?!

薄將山,你告訴我,在這個時代,怎麽個天下為公?!

大朔太窮,東陸太窮,時代太窮!

鐵犁牛耕,男耕女織,只能讓大部分人的勞動,來保證小部分人的吃飽喝足——這就是落後,這就算局限,這就是無能為力!

這個時代說到底,就是個愚昧落後、自私自利、黑暗墮落的時代!!

……它需要一把龍椅,它也只能容得下一把龍椅。

“一家一姓之天下,乃是整個東陸,最合乎情理的統治!就算周皇室倒了,還有下一個趙皇室、王皇室、李皇室,坐在那把龍椅上的人,面孔大多都是一個模樣,‘一家一姓的守墓人’,哪裏會有半分區別!”

“——你!”步練師舉起手,指向薄將山,“薄止,你坐在龍椅上,也不會有區別;你的子孫,坐在龍椅上,也不會有半分區別!這天下之人,尚且離不開這把龍椅的統禦;那誰坐在上面,其結果都是一樣的!”

少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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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垂眸看著薄將山,嘴角漾起一個譏誚的弧:

“……薄止,說到底,你只是仇恨周家罷了。周泰已歿,亂流洶湧,往後不知有多少鶴怨猿啼,又不知有多少兵燹之禍……你猜猜看,苦的是誰?”

是百姓。是萬民。是蒼生。

“薄止,若是皇權平穩過渡,是根本不用死這麽多人的。”

步練師退後一步,厲聲斷喝:

“而現在,都是因為你!薄止,你耽於幻想,湎於仇恨,窩藏禍心,竟還不甘茍且——”

“百代忠良賢能,何不愧殺你也!!!”

她憤然拂袖而去,步入漫天風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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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一窩一窩又一窩,三四五六七八窩……”

淑妃坐在獄中,蓬頭垢面,披發跣足,拍手笑道:

“——食盡皇王千鐘粟,鳳凰何少爾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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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出自司馬遷《太史公自序》。

*2:“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茍容,以之持祿養交而已耳,國賊也”出自荀況《臣道》。

*3:“勠力上國,下惠流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出自曹植《與楊德祖書》。

*4:“天下為公器”出自陳/毅《湖海詩社開征引》。

*5:“一窩一窩又一窩……”出自李調元《題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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