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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從前仇 相國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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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紫微城內。

玉樹銀花,雪意涔涔。少年跟著宮人,穿過重重宮門, 越過深深宮簾,一路踅進這瑰瑋恢弘的皇家宮城裏。

琤——

一聲弦歌落在他的肩頭。少年循聲望去,朔風燒起八百裏的梅火, 那是上千棵烈艷無疇的紅梅。梅林正中立著一處巍巍高樓,有窈窕女兒憑欄撫琴,龍言鳳語,雲起雪飛, 餘音繚繞。

“那是步少姥在以琴會友呢。能在大明宮裏開琴會的,放眼整個紫微城,也是步少姥獨一份的恩寵。”宮人笑著解釋道,“聽這琴音, 大概是白少姥;阿郎若是想聽, 再等上片刻, 言少姥還未出手呢……”

宮人震驚地看著少年撿起了一顆石子:“阿郎?”

少年叼著根草,吊兒郎當地吹了聲口哨, ——接著把石子砸了出去!

當!!!

這小石子精準地砸碎了琉璃瓦,嚇得高樓裏的女孩們紛紛驚叫起來!

有一雍容貴女, 列眾而出,面色沈肅, 高聲冷斥道:“——何人在此放誕無禮?!”

宮人嚇得跪了下去:“步少姥恕罪!步少姥恕罪!”

這位貴女正是年幼的步練師。步練師殺氣騰騰地瞇起眼來, 少年大咧咧地站在那兒,似笑非笑地叼著根草,根本沒有要道歉的意思。

哪裏來的小王/八/羔/子?

步練師怒道:“——你誰啊?”

少年懶散地一哂,頗顯玩世不恭, 揚聲回了一串北狄話。

完全聽不懂北狄鳥語的步練師:“……”

這小子是不是在罵我???

撫琴女子掩口笑了一聲,替步練師用北狄語回道:

“欺負女人是北狄的風俗習慣嗎?”

少年愕然。

“這紫微城裏,能懂北狄語的確乎不多,也難怪小郎君寂寞了。”

撫琴女孩面如白瓷,眼若琉璃,她相貌溫婉,儀態大方,莞爾一笑時,滿園的紅梅都黯然失色:

“——那我陪你玩好了,小郎君想玩什麽呢?”

素來放蕩不羈的北狄少年,在女孩自然大方的邀請下,莫名其妙地扭捏起來。

這便是北狄小可汗攣骶邪,作為質子扣押在上京時,第一次遇見白氏嫡女白有蘇。

彼時年少,美人尚小,英雄年幼。

·

·

步練師垮起一張小貓批臉:

“你又要跟那胡兒去鬼混?”

“早就答應好的嘛,今天就是要陪他去玩。”白有蘇雙手合十,眼神懇切,“好姐姐,好姐姐,求你了,幫我跟言老夫子編幾句騙話,今天我就不去那昭文臺了。”

步練師冷著臉,坐在一旁,抱著雙臂:“我才不要,你找言眉去!”

言眉嚇得喵喵直叫:“我才不敢跟我爹撒謊!!!”

步練師蠻不講理:“自己親爹都怕!要你有什麽用!”

言眉一陣委屈:“人家就是沒用嘛!”

步練師大怒:“廢物不準在我面前呼吸!”

言眉大聲告狀:“蘇姐兒!薇容又兇我!嗚嗚嗚嗚嗚——”

“好嘛好嘛,”白有蘇抱著言眉,“唉,不去就不去吧……”

言眉嚶嚶嗚嗚。

白有蘇唉聲嘆氣。

步練師眉毛抖了抖:“……”

“知道了知道了!”步練師敗下陣來,連連擺手道,“我去騙言正,這樣總行了吧?”

白有蘇激動地抱著步練師的左胳膊:“爹!”

步練師罵道:“我才沒有你這種閨女!”

言眉抱著步練師的右胳膊,企圖和白有蘇做個對稱。

步練師心頭火起:“蘇姐兒跟男人私會去,你在這激動什麽?”

言眉委屈道:“你嫌我了!”

步練師冷酷得像殺人犯:“我就嫌你了,你拿我如何?”

言眉大怒:“我不理你了!”

一盞茶後,步練師和言眉抱在一起,冷眼瞧著白有蘇粉面生春,含羞帶怯,手腳麻利地爬過宮墻。

言眉捏著鼻子:“——‘妾弄青梅憑短墻,君騎白馬傍垂楊’。”

步練師嘖了一聲,連道晦氣:“去去去,說點吉利的。”

攣骶邪正如約候在宮墻另一頭。少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好一個風流倜儻的翩翩少年,足以吸引去整個上京閨閣的目光。

言眉不由得感嘆道:“好英俊啊……”

步練師保持不同意見:“——噫,這頭發怎麽是白的,我可不喜歡。”

言眉對步練師的腐朽審美表示絕望:“呵呵!”

步練師怫然大怒,於是兩人又開始對拳。

“哎,”言眉驚道,“別打了,快看,蘇姐兒跳了……”

白有蘇從宮墻上一躍而下!

攣骶邪伸手接了個滿懷。黑衣少年,白馬銀鞍,懷中少女韶顏稚齒,鬢邊簪著一朵嬌艷欲滴的桃花。

彼時步練師和言眉,都是閨閣小兒女,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言眉喃喃道:“好浪漫啊……”

步練師喃喃道:“好臂力啊……”

攣骶邪低下頭去,言眉捂住嘴,比正主還激動:“哦莫,哦莫莫莫,他們要親了,他們要親了!!!”

步練師去遮她的眼睛:“你不許看!”

“太狡猾了!”言眉也去遮她的眼睛,“你也不準看!”

於是兩人又開始對拳。這動靜驚動了白有蘇,白有蘇擡眼一看,惱得滿臉通紅:“餵!你們兩個沒羞沒臊的壞東西……”

攣骶邪趁她不備,咬了她嘴角一記。

白有蘇楞住了:“……”

步練師和言眉也看傻了:“……”

攣骶邪大笑起來,一夾馬腹,白馬飛奔,春風駘蕩,又是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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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攣骶邪的馬跑遠了,步練師和言眉還在震驚之中,臉頰連著脖子都是紅的。

言眉喃喃道:“……他、他們要生男孩還是女孩啊?”

步練師喃喃道:“反正不要白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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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有蘇還記得那個春天。滿城桃花雲蒸霞蔚,迎面春風和煦如斯,攣骶邪帶著她,飛馳在無疇的春色裏。

只是她太年輕,太青澀,太稚嫩,只顧著低頭害羞了,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上一眼,她人生裏最花團錦簇的春天。

當時白有蘇真的幻想過,自己會嫁給愛情,到蒼莽的西北去,到廣袤的草原去,到爍金的大漠去……只要攣骶邪握住她的手,到哪裏她都不會怕,到哪裏都是她的家。

太傻了。

……太傻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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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西北邊境。

戰鼓如雷,殺聲震天。

百裏青喝道:“當心!!!”

金石聲唰然響起,刀身掠起一道淬烈的光華,百裏青拔刀出鞘,揚刀便斬,幾道流矢一分為二!

身法利落,出刀狠絕,白有蘇失神一瞬:“誰,誰教你的刀?”

“哈?”百裏青反手收刀,“那自然是相國大人——”

是了,是薄將山。是北狄王庭出身的薄將山,才會教出和攣骶邪一模一樣的刀。

此時容不得白有蘇撫今追昔。薄將山單方面撕毀了和白有蘇的承諾,提前吹響了戰爭的號角。按照先前的計劃,再過一炷香的功夫,大朔援兵會包圍這裏,屆時此處將化為黑/火/藥的地獄,沒有一個北狄人能活著走出玉門關!

這是大朔的報覆,這是周泰的怒火,這是攣骶邪血洗上京的代價!

快走!快離開這裏!再遲就來不及了!!

百裏青突然道:“白尚書……”

白有蘇厲聲打斷他:“這裏不是說話的時候!”

百裏青不是不會看形勢的人。只是他心裏生出一個強烈的預感,有些話再不說,以後就沒有再去補充的意義了:

“攣骶可汗一直在尋你……他沿路散布錢財,拜托當地居民,若是遇到你,要好好收留你……”

白有蘇眸光一頓,隨即低聲道:“青兒,你在為你生父說話?”

百裏青沒有要為攣骶邪說話的意思。他只是覺得,有一些事情,得讓白有蘇知道,才不至於太遺憾:

“白尚書,攣骶可汗膝下無子……他至始至終,只有過你個夫人。”

他至始至終,只愛過你一人。

白有蘇默然片刻,避開臉去,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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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兒啊……並不是所有真心的情愛,都會獲得一個美滿的結局。

我與你生父之間,橫亙著太多誤會,太多遺憾,太多血仇。我們緣分太淺,用情太深,如今才這般糾纏難清,彼此苦楚。

不如,及時止損,彼此放過。

從此,天涯陌路,不再相逢。

“——阿嫻!!!”

白有蘇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想回頭,卻又止住了。

百裏青聞聲回頭,火海連天,箭雨如潮,攣骶邪縱馬奔來,縱聲厲喝道:

“阿嫻——!!!”

百裏青瞳孔驟然一縮,他看見了綴在身後的人影,那是飛奔而來的薄將山!

薄將山厲聲下令:

“百裏侍郎聽令!即刻誅殺敵酋攣骶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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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盞茶前。

“好舅舅,”薄將山慢悠悠地,在陣前亮相,似笑非笑地看著攣骶邪,“——侄兒,可想你啦。”

“……”攣骶邪臉色陰沈,“……你要為了大朔,做到這個地步?”

薄將山吃驚地看著攣骶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不明白攣骶邪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片刻過後,薄將山的眸光陰寒刺骨,臉上卻開懷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從陰曹地府裏爬出來的怪物,他一無所有,他負滿仇恨。四面戰鼓,陣雲高升,金戈鐵馬聲裏,他像是誇張又滑稽的戲子,上演著一出最恐怖、最荒誕、最詭譎的鬧劇:

“……好舅舅,你是真的壞,還是真的蠢?”

你是忘記了呢,還是誤會了呢?

我確實是仇恨大朔,難道我就忠心於北狄了?

我還沒有忘記!!!

我每日、每時、每刻,都沒有忘記!!!

當年北狄攣骶王庭,是怎麽逼死我父親、溺死我姐姐、強迫我母親,去嫁給周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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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官野史記載道,攣骶邪的長姐,北狄伊雅公主,曾愛上了絲綢商道上,一位普通的大朔書商。書商的身份已不可考,傳聞伊雅公主與書商情投意合,鶼鰈情深,生下了一子一女。

然而伊雅公主誕下小兒百日之後,北狄與大朔議和,願結秦晉之好。當時攣骶可汗決定,將自己唯一的女兒伊雅公主,嫁給永安帝周泰,以表自己的誠意。

伊雅公主斷然拒絕。北狄女兒一生只愛一人,她既然已經嫁給了書商,就不會再屬意任何男子,即使對方是大朔的天子,中原的帝王,整個東陸最有權勢的男人。

攣骶可汗怫然大怒,溺死了伊雅公主的女兒,又將那名朔人書商五馬分屍。伊雅公主知道此事,大病數日,吐血不止,病好時神志不清,智力宛若三歲孩童,北狄就把這位傻公主進貢給了大朔。

然而伊雅公主榮獲重寵。永安帝周泰如獲至寶,將伊雅封為宜妃,即使她是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女人。

伊雅為周泰誕下一名皇子,排行第三,賜名周玙。北狄與大朔人質交換,小可汗攣骶邪來到上京,而周玙被送去了草原王廷。

與此同時,西北大漠,伊雅公主與書商的小兒,在姐姐的性命相護下,從攣骶可汗的追殺裏脫逃。

一名好心的北狄女人收養了小兒。這位女子的姓名已不可考,她是大朔關西邊軍的軍伎,一生卑賤如塵埃螻蟻,像是泥土一樣任由人碾來碾去。

但她撫養的這個男孩,勤學苦練,悍不畏死,小小年紀便在戰場上殺出了功名。薄老將軍收他為義子,給他起了一個朔人的名字:

薄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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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美人尚小,英雄年幼”出自河圖《永定四十年》(詞作Finale)。

*2:“妾弄青梅憑短墻,君騎白馬傍垂楊”出自白居易《井底引銀瓶》,此詩女主人公命運悲慘,故而步練師讓言眉“說點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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