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她生了 是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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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驚雷滾湧, 暴雨瓢潑。紫宸殿煌煌的皇氣,蒸騰著潑天的豪雨,一道道瑰麗的虹彩濺躍在琉璃瓦之上。

紫宸殿的功能地位, 相當於皇帝的宿舍;能進這個地兒朝奏議事,那可是光宗耀祖的體面。跟在薄將山身後的大儒們都是頭一回來,各自屏聲息氣, 皆是恭敬整肅——

撲通!

薄將山作為官場上的老油條,宦海裏的腌白菜,一進殿就大大方方地跪下了:

“微臣,罪該萬死!”

周泰肚裏憋了一天的火氣, 正愁沒處發洩;薄將山這麽積極配合地一跪,反倒先堵住了周泰:“……”

“哦?”周泰在龍椅上換了個姿勢,“薄愛卿何罪之有?”

薄將山是練家子,他舉手作起揖來, 挺拔如松, 氣韻如竹, 總有一股氣度淩雲的美感:

“春試張榜,民議鼎沸。微臣夙夜難寐, 調查此事,何奈微臣才華有限, 勞碌無功,此為其一。”

薄將山開篇入題, 定下調子, 翻譯過來,無外乎以下意思:

科舉那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早就查過了,但是連皇上你都頭疼的事情, 我有個雞公的辦法!

周泰不可能聽不出來,心中不由得第一百零一次懷念步練師——若是這暴躁老姐還在,薄將山還不至於如此逼話連篇。

薄將山神色恭謹,態度誠懇,繼續說他的連篇逼話:“臣代行中書令一責,卻難及令公才華一二,此為其二。”

周泰大怒,一拍書案:

——你他媽意思是說朕用人不察了是吧?

薄將山應景大呼道:

“臣罪該萬死!!”

首尾呼應,一氣呵成。看似說了很多,其實什麽都沒說,正可謂是“ 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

周泰:“……”

薄將山,官場糊弄學頂級高手,渾/元/形意/太/極/拳掌門人,簡直就是條泥鰍修煉成精,滑不溜秋得很。

周泰心裏頗為郁悶,除了讓他多跪一會兒,倒還真沒什麽辦法——

周泰也很絕望,周泰也沒辦法。

科舉看似是考試,實乃朝堂換血預備,也是社會階層變動的標桿。這各方各面的利益,都牽系在那一張,小小的春榜之上。

周泰此時非常需要,一個八面玲瓏,行事果斷,智謀萬鈞的重臣,來填上步練師告病後的空缺。

中書侍郎那個胖子,慣來是個和稀泥的,本人也沒什麽升遷欲望,大有給步練師做一輩子小棉襖的意思;周泰頭痛無比,思來想去,也只有薄相國適合代行此事——

他有這個才華,也有這個能力,均衡這一朝的風雲。更重要的是,薄將山跟太子周望,因為李家之事多有齟齬;跟二皇子周琛,那是素來不和。

這帝王心術,翻譯過來便是:

薄將山很牛逼。他能在東宮和秦王府兩大能量下,雙腿獨立行走。

但是薄將山畢竟跟步練師不一樣!

薄將山比起忠君,顯然更愛自己:他敏銳地察覺到今年科舉,是盆無比燙手的火炭,已經開始考慮脫手了!

薄將山方才句句自貶,就是想讓周泰,大怒之下削了他的權,最好把他從科舉這件事上遠遠踢開!

周泰心裏冷笑一聲:

——你想得美。

·

·

今年的科舉,非常之詭異。

——此次科舉張榜,中榜貢士五十二位,皆為南方士人!

按照大朔定例,禮部負責科舉。薄將山身為尚書省左仆射,聽到的風聲也快人一步,掃了眼名單更是心驚肉跳:

這是在幹什麽?

此次春榜一張,輿論鼎沸,民議喧天。

文人聯合起來攻擊,效果是非常恐怖的。

北方舉子聯名上疏,言辭鋒利,矛頭直指主考官言正,及其副考官戚岱:

言正是江右人,戚岱是天海人。你們兩個老頭皆是南方出身,自然偏袒南方的舉子,藐視皇權,暗中舞弊!

更有北方士人沿路喊冤,一路鬧來南方各地,各州太守頭大如鬥,紛紛上書詢問春榜一事,倒逼著言正和戚岱給出說法。

言正和戚岱這倆老頭也十分憤怒:

卷子慣是糊了名的;我怎地知道誰是誰寫的?荒謬!

薄將山聽聞當事人如此強硬,不由得扶額嘆息:

兩位爺爺,長點心吧!!

就算這是真的,這麽多個北方舉子,確實沒一個能打的;但這科舉並不是單純的考試,更有政治平衡的意思在裏面,你們張出的春榜卻沒一個北方人,這讓北方的政治集團怎麽想?

三大柱國裏,關西張氏和太乙李氏,可都是手有重兵的北方豪強!!

薄將山頭痛欲裂:

如果言正和戚岱這倆大儒,是能懂權謀圓滑之道的玲瓏人物,又絕不會被周泰選作本次的主考官。

薄將山眉頭一皺,這件事離奇而吊詭,他聞到了一股陰謀的血腥味,從這件事裏隱隱地發散開來:

——有鬼。

·

·

不僅朝堂上有鬼,皇帝心裏也有鬼。

薄將山從周泰的聖意裏,聞出一股怪異的堅定:

就算薄將山把自己貶成個廢物點心,也照樣逃不過這次春榜案的徹查:周泰命薄將山親自牽頭,帶領身後大儒學士,重審本次春榜的考卷。

此為其一。

“兒臣,參見父皇!”

薄將山瞳孔驟然一縮——

周瑾一身月白色,翩翩步入殿來,在薄將山旁側跪下了。

此為其二:

周泰居然點名讓周瑾幫忙,一同調查這春榜舞弊案!!

周瑾驚疑不定地看了薄將山一眼:

——父皇這是在幹嘛?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在周皇室中,論誰最適合助力薄將山,那肯定是大理寺少卿,四殿下周理;又或者是刑部主事,靜安公主周瓔珞——就算是考慮人脈和威望,那也是東宮儲君,太子周望。

怎麽會輪到一個剛剛進入官場的小小吳王?

不僅是周瑾,就連薄將山,心裏也是驚疑不定:

——周泰到底是想解決此事,還是鬧大此事?

·

·

在薄將山內心深處,還藏著一個疑問:

他是得罪了周泰麽?

薄將山本能地覺得,周泰對他的態度,很微妙地變了。

——為什麽?

“相國——!!!”

薄將山一腦門官司地走出紫微城,紅豆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冒了出來:

“令公受驚,身下血崩,怕是要生了。”

薄將山:“……”

薄將山心裏還壓著朝堂那一籮筐的汙糟事,人都有些麻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紅豆的意思:

“……什麽?”

·

·

噠噠噠噠噠——!!

雨流急,風聲急,馬蹄急。

薄將山縱馬飛馳,大袖迎風怒張,厲聲急急喝道:

“——到底怎麽回事?!”

他才離開多少天!

紅豆坐在薄將山身後,語氣依舊平靜而空幽:

“聽聞山莊旁側那間破廟裏鬧鬼,令公便帶著人去捉拿,想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不小的驚嚇?

薄將山百思不得其解:

步練師是何等人物?拿刀指著她的脖子,步練師眼皮都不會動一下,到底是什麽厲害的鬼怪,能嚇得她血崩早產?!

薄將山一夾馬腹,冷聲喝道:“抓緊我!”

紅豆立刻聽話地抱住了薄將山。

這主子帶著侍女策馬狂奔,不可不謂咄咄怪事——薄將山騎術卓絕,在這泥濘山道上縱馬,照樣快如閃電、迅若猛雷,手下沒一個能追上他,只能遠遠地綴在後面。

紅豆面無表情道:“您出汗了。”

薄將山:“……”

他不僅出汗了,心還跳得極快,一股恐慌牢牢鑷住了薄將山的心,催逼得他脈搏都快了起來。

……當年他的娘親,也是受了驚嚇,血崩難產而死!!

這命運像是一個古怪的圓環,兜兜轉轉而來,薄將山居然又回到了當年——

薄將山一咬舌尖:

不,不,不會是當年……

當年他只是個北狄胡兒,無權無勢,低賤卑微,娘死了都只能用一卷草席裹著,埋在關西那片貧瘠的土地裏;

現在他可是位極人臣的嵩國公,高居二品的尚書左仆射!

暗風苦雨裏,薄將山一壓眉峰,眼神炯炯生光:

他無所不能!他誰都能救!!

·

·

“哎喲,老薄爺!”

薄將山甫一翻身下馬,莊子管事就沖了過來:

“恭喜老薄爺!是個小娘子哪!”

薄將山風風火火地趕來,熱得扯開領口,猶是氣鳴自促,面上卻露出罕見的茫然:



他這一路上想了很多,幾乎是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早產也好,難產也罷,他只要步練師!

他只要薇容!只要薇容活著,人活著就好!

其他的破事,他來想辦法!

結果:“……”

哦,——女兒?他昨天做夢,還是個猴子呢,哦,居然是個女兒。

“好啊,”薄將山茫然道,“挺好的,……”

莊子管事:“……”

莊子管事試探著問道:“……薄爺,我們……?”

薄將山陡地反應過來,大步邁進門檻,紅豆幽幽地飄在他身後,跟著薄將山直奔步練師廂房去了。

·

·

“急急忙忙的,不成個體統。”

薄將山這剛一邁進廂房,步練師的數落便迎面砸了上來:

“相國大人,註意風度。”

薄將山:“……”

他準備了一萬句的安慰,楞是一個字也沒用上。

步練師躺在拔步床上,面色蒼白,鬢角潮濕,神色說不出的疲憊;但她眼神清明,表情寒冷,哪裏像是要被安慰的樣子?

她像是一尊名貴的瓷器,又像是一塊冷硬的生鐵。世上的至堅至脆,至剛至柔,迥異又和諧地呈在步練師的身上,迸發出不可思議的美麗來。

薄將山默默地拖了個椅子過來,他在床邊坐下,要去捉她的手:“沒事吧?”

步練師倒是任他握著手,但臉上就是不肯給他好臉色:“我若是有事,你現在就見不到我了。”

廢話!

薄將山:“……”

奶娘慣是個乖覺的,抱著孩子湊了過來:“老爺您看,好漂亮的小娘子喲。”

薄將山這輩子還沒抱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小東西,生怕一用力人就碎了。

剛生下來的孩子能好看到哪裏去,被羊水泡得皺皺巴巴的。但薄將山發揮了強大的聯想能力,很努力地盯著女兒的五官,硬生生地端詳出幾分天姿國色來。

“——”薄將山快樂得不行,左看右看都覺得滿意,“孩子像你。”

步練師看了眼女兒,刻薄地評價道:“你真醜。”

薄將山:“……”

奶娘:“……”

繈褓裏的小娃娃大聲哭叫起來。

薄將山手足無措,一陣亂哄,還抽空擡頭怒道:“是你不懂欣賞!”

“哦?”步練師冷笑一聲,“薄大人就懂了?”

奶娘:“……”

這房裏還有沒有正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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