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是風動 暗潮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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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已到, 新人入堂!

墜幔垂簾流落下火燒霞一般的絢紅,成百上千的大紅喜燭交相輝映。正婚宴殿內金粉輝煌,衣香鬢影, 名公鉅卿集聚一堂,達官顯宦次序入座。

按照官僚系統和品階排列,薄將山正好坐在步練師身邊, 此時不動聲色地傾身過來:

“薄某聽說,剛剛秦王府後院,著實熱鬧了好一陣。”

步練師眼皮狠狠地一跳:

周瑾不會真被砍成王和堇了吧?

她剛想說什麽,周瑾人就湊了過來, 活像一條淋了整夜大雨的傷心小狗。吳王殿下蔫頭巴腦地坐在步練師身邊,左臉寫著“傷心”,右臉寫著“失戀”,額上橫批:

不想活了。

步練師覺得可憐, 剛伸出手去, 周瑾腦袋一垂, 滴下兩顆眼淚來。

步練師母愛發作,頓時義憤填膺, 狗/娘/養/的秦王,竟然敢傷我兒!!

“包在你小娘身上!”步練師怒道, “我和你母妃,定給你相個絕代佳人, 神仙妃子, 保證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周瑾哽咽道:“小王不要。”

說著埋進步練師的袖子裏,大有自閉一輩子的意思。

薄將山看不下去了,勾住自閉兒童周瑾的肩膀, 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步練師面無表情地看過來:?

薄將山舌尖識相一轉:“……大街上只見過缺手殘腳的,沒見過不穿衣服的。”

周瑾一動不動,約莫是已經死了。

……

不出半盞茶的功夫,步練師立刻明白了,剛剛秦王府後院裏,究竟出了什麽亂子。

唱喏聲起,鐘鼓齊鳴,一對新人終於不情不願地出現了。

周琛身穿緋絳公服,儀表堂堂,只是唇角破了一些,像是被誰一拳揍上了臉;戚驀塵一身青綠連裳,冷艷出塵,但那鬢角斷在耳邊,合該是被誰一刀割斷的。

步練師什麽場面沒見過?

——這場面她是真沒見過:“……”

在國婚大宴上,新人帶傷拜堂,自大朔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

淑妃娘娘極力地撐著笑臉,一副隨時隨地都要心肌梗塞的樣子;反倒是皇帝周泰龍顏大悅,爽朗地大笑出聲:

“你們皆是封疆猛將,統領一方大軍,這般生龍活虎,還真是天生一對!”

既然皇帝笑了,下邊人也得跟著笑。一時間大殿內喜氣洋洋,歡聲笑語,眾人紛紛稱讚,秦王府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周琛皮笑肉不笑地,向著各方拱手作揖,心裏大罵戚驀塵這個悍婦,誰要跟她般配!

戚驀塵低頭裝嬌羞模樣,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心裏大罵周琛這個獨夫,誰要和他一對!

兩人劍拔弩張,殺氣凜凜;眾人歡聲大笑,連聲道賀;一時間場面無比瑰麗玄奇。

“……”步練師試探著戳了戳周瑾,“瑾哥兒,別傷心了,來看熱鬧。”

周瑾悶頭喝酒,不情願地拱了拱,又湊到薄將山身邊去了;薄將山同情地拍背表示安慰,周瑾靠在薄將山厚實的胸膛上,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步練師默默地離這倆玩意遠了一些:

噫,好怪。

·

·

這國婚喜宴頗有講究。步練師和皇家無甚血緣,位居三品也只能坐在外宴上看美女跳舞;但周瑾不一樣。他既姓周,也當官,可以在外宴和內宴上竄來躥去。

這會兒周瑾已經不在薄將山的胸膛上流浪了。吳王殿下捧著一顆破碎芳心,傷痕累累地摸進內宴,找他老子娘要母愛去了。

薄將山的衣襟被周瑾哭濕了一大片,活像是被酒澆在了胸膛上,不由得感嘆道:

“這九殿下真是水做的男兒。”

步練師倒是覺得這種生活狀況挺健康。

周瑾難過了也哭,郁悶了也哭,焦慮了也哭,總之不開心就哭一哭,什麽千愁萬緒也隨著眼淚流幹了,明天一早又是開心活潑的九殿下——倒是薄將山這種人,有什麽事都憋著不表露,心理不出問題才怪呢。

孕婦經不得這麽吵。步練師只覺得殿內悶得厲害,遂起身離席,打算去園子裏透透氣。

薄將山掃了步練師一眼,與同席高官打了個招呼,也跟上了步練師的步伐。

步練師也沒想到,她這次離席,竟是個天大的錯誤。

·

·

步練師皺眉嫌棄道:“你跟著我做什麽?”

薄將山淡聲應了:“怕你摔著。”

步練師一句“不用你管”還卡在嗓子眼裏,膝蓋就撞上了朱漆描金的高門檻:“……”

“你近來迷糊了些,”薄將山強忍著口氣裏的愉悅,“我幫你註意點才是。”

步練師繃著冷肅的面孔,一副我才不領情的模樣:

“哼。”

薄將山忍笑道:“要揉揉膝蓋麽?”

步練師怒道:“不要你管!”

步練師惱羞成怒,扭頭就走。茂林修竹,浮嵐軟翠,步練師和薄將山一前一後,步入碧影溶溶的園林裏。徑緣池轉、廊引人隨,步練師極目遠眺,恰有晚風南去,雁引愁心,山銜好月。

“我在京郊有個莊子,也是這般光景,”薄將山見她難得高興,心情也跟著明朗了不少,“薇容要是想逛,能走上個一兩天。”

步練師聽著這話,倒有另外一層意思:“——”

“再過段時日,肚子就藏不住了,薇容告病歸家也快了吧?”薄將山低下頭來,附在她耳邊,索性攤開來說,“這京城人多耳雜,究竟是不方便。你回京不久,公務繁重,步府還未細細整頓,更別說其他莊子……倒還不如來我那養胎。”

“不行。”步練師從未這般麻煩過人,內心滿滿都是抗拒和戒備,“你要是再把我關起來——”

薄將山突然發難,親了她嘴角一記。

步練師大怒,這裏可是秦王府,一耳光甩了過去;薄將山飛速抽身站直,好整以暇地握住她手腕,口氣裏是掩飾不住的愉悅:

“你是告假,不是告老。天子眼皮底下找不著人,皇上還不得活剝了我?”

步練師冷笑道:“相國真是好本事,一邊占我現在的便宜,一邊占我未來的便宜!”

步練師耳根都紅了,薄將山心裏得意更甚,他剛想說什麽,就被一道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

啪!

·

·

天地良心,人神共鑒,這一巴掌可不是步練師打的,她手還被薄將山攥在掌心呢。

——這記耳光聲從旁側的竹林裏傳來,步練師和薄將山對視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的眼神:

有八卦!

月黑風高小樹林,癡男怨女相會時。步練師無端地精神起來,示意薄將山這高個子趕緊蹲下去,和她一起化身墻角君子!

薄將山:“……”

他對聽人墻角沒什麽興趣,若是有價值的消息,他的情報網自會知道,犯不著薄將山自降身段;但步練師這般雀躍,薄將山也不好拂了老婆的興致,只能跟著蹲了下來。

男聲怒道:“你鬧夠了沒有?!”

步練師一驚,看向薄將山,後者面露詫異:

——猴兒?

這是沈逾卿的聲音?

吃瓜吃到自己家!

步練師心裏嘖了一聲,這幼娘就要嫁過去了,沈逾卿這是在跟那座花果山的猴娘子幽會呢?

女聲哽咽,委屈至極,又透著一股不肯示弱的倔強:“沈鈞,你混賬!嗚……”

步練師驚異地眨了眨眼睛,她倒是認出了這個聲音:

靠?

這猴娘子,竟是靜安公主,周瓔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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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早年為國做鴨,現在兒女繞膝,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收獲。

皇子們個個城府萬鈞,心機深沈;公主們花容月貌,但論起才幹,倒是沒幾個拔尖的。

數來數去,也只有大公主“明神將軍”周琉璃,巾幗不讓須眉,麾下“驚羽軍”在西南邊陲連年大捷,當地百越被她打得連聲叫爹;七公主“靜安公主”周瓔珞,心思玲瓏,頭腦活絡,目前在尚書省裏做事。

——這位二世祖不鬧事就算不錯了。薄將山一想起周瓔珞就一腦門官司,尚書省每年給這混世魔王收拾的爛攤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瓔珞公主此時就在對著沈逾卿耍性子:

“混賬!我打死你!!”

“……媽的,”沈逾卿匪夷所思,真是離天下之大譜,“周瓔珞,你他媽禮貌點,老子哪裏得罪你了?”

你特意把我叫出來,又是巴掌又是拳頭,問來問去也問不出個為什麽,敢情好你今天就是專程來打我的是吧?

周瓔珞小臉憋得通紅,眼淚轉了好幾圈:“你……你……”

沈逾卿不耐道:“我什麽我?”

周瓔珞急得跺腳:“你,你,你居然要成親了!”

“哈?”沈逾卿瞪眼,“我又不是娶你,你來打我作甚?”

周瓔珞:“……”

瓔珞公主踩了沈大猴兒一腳,嚶嚶嗚嗚地跑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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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卿莫名其妙,悶悶地罵了句“有病”,也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步練師忍笑,戳了戳當事人家長:看你養的好大兒!

薄將山閉眼,表情安詳,紋絲不動:

死了,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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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笑話了薄將山一路。這甫一回席,一盆冷水便兜頭澆了下來,敗壞了她所有的好興致:

——來年科舉的主考官定了!

“這麽突然?”步練師悚然一驚,“這可是國婚宴席,怎麽……”

“在內宴定的,也不知是哪位皇親國戚吹的耳旁風。”中書侍郎擦了擦額角的汗,“……是翰林泰鬥,言老大人。”

步練師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這是誰:

——言老大人,那是言眉的父親,前禦史大夫言正!!

步練師一咬牙關,到底是誰的主意,這並不難猜:

要麽是太子妃,要麽是皇後,要麽是這倆女人合謀!

步練師眉間蹙起,心思電轉,不詳的預感,蛇一般爬上脊椎:

她們到底在籌謀什麽?

……難不成這主考官的位置,誰坐誰死全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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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出自杜甫《麗人行》。

*2:“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出自歐陽修《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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