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到京都後，程昔就沒想過去找簡謙，她跟簡謙這兩年的關系可謂是到達冰點，程昔一點沒想著要原諒簡謙所作所為的意思，簡謙在程昔面前也算是原形畢露，言語談話間都是一副既得利益者的樣子。

但即便雙方在感情關系上降到冰點，在利益關系上依然有聯系，這或許就是成年人的悲哀，亦或是生意人的悲哀，商場上沒有永恒的敵人和朋友，如果她因為這件事徹底跟簡謙翻臉，也不過是給自己平添個敵人。而程昔一沒有那個實力，二沒有那個心情。

程昔的車子順著導航行駛在京郊的山路上時，一瞬間有種穿越回漠城的錯覺，她懷疑簡謙在漠城選那處山間別墅完全是因為那地方跟他自己家像。但等車子到達目的地後，程昔還是忍不住喟嘆：完全不一樣。

特麽的簡謙他們家住的是王府嗎？

管家接引著程昔一路從白麓苑門口走到簡謙的院子，然後程昔看到了獨坐在矮桌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簡謙。

管家退下，兩人之間的空氣一片靜默。

簡謙過了幾分鐘才從棋盤上收回視線，對程昔露出個笑：“來了？”

“你似乎是在等著我來。”程昔說道。

“是的。”簡謙手上撚著一枚黑玉棋子，“下棋嗎？”

“我不會這個。”程昔走過去，落座在雕花座椅上，“我來找你問事情。”

“電話裏不能問嗎？”簡謙笑著。

“怕聊到一半你掛電話。”程昔可太熟悉簡謙的操作手法了，簡謙是一言不合就拔電話卡的人。

“看來是很嚴肅的事情。”簡謙起身把自己面前的棋子收起來，懶洋洋的去一旁的櫃子上找茶壺，“那應該喝點茶。”

“我沒那個閑心跟你喝茶，你現在老老實實坐下來回答我的問題。”程昔瞪著他。

“態度不用那麽惡劣，我能猜到你找我為了什麽事。”簡謙頭也沒回說道。

“世界上就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是吧？”程昔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你到底算計了多少？！簡謙我上輩子是欠了你的嗎？”

“手疼嗎？”簡謙聽到她拍桌子的聲音，回過頭來好笑的問她。

“……”

“上好的檀木，拍疼了我還要給你找藥。”簡謙無奈道。

她果真是上輩子欠了他的吧？！

最終簡謙還是泡了一壺好茶放在程昔面前，“喝口茶消消氣。”

程昔冷眼看著他，“兩年，你那個兩年的期限到底是什麽意思？”

“哦。”簡謙端著茶杯沈吟，“沒什麽意思。”

“時至今日我不會再傻乎乎的信你那些情啊愛啊什麽的扯談了！”程昔恨不得摔了他面前的茶杯，但是她怕自己賠不起，“你是故意把我支開的？”

“嗯。”他居然就這麽承認了！

程昔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仔細想想當初的事情真是哪裏都不太對。特別是尹欽當時的態度，程昔總說尹欽當時對她的愛在頂點，萬事萬物都從她的角度出發，恨不得掏心掏肺把一切都給她，而她當時用那麽個無理取鬧的理由鬧分手尹欽居然就這麽答應了！

程昔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傻子，當年的事情從始至終或許就是這兩個人之間的糾葛。

“為你好。”簡謙繼續對她微笑，“我做一切事情真的都是為你好。”

“你滾啊！”程昔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一樣，她揉著額頭站起身來，聲嘶力竭的問他，“從最開始你的目標就是尹欽對不對？京都有那麽多人可以幫我處理諾盛健康的生意，但你偏偏挑了尹欽！當時你就已經在想著對付他了？不對，你沒有理由……不，你有理由！”程昔放下了手，“你之前一直在A國治病，你才是顧深的合作夥伴？”

簡謙笑而不語。

程昔單手捂住了嘴。

“女人太聰明不是什麽好事。”簡謙搖搖頭，“尤其是你這樣的。”

程昔警惕的看了一眼敞開的紅木門。

“我說過很多話騙你，但有那麽幾句是真的。”簡謙放下茶杯，臉上沒了笑，“一是我真的是愛你的，再者是兩年前我向你許諾，你的未來不會有我。”

程昔楞住了，她轉頭看向簡謙。

“不是你欠了我的，是我欠了你的。”簡謙溫柔且無奈的看著她，“你猜的不錯，最初跟顧深合作的那個人是我。顧深要對付尹欣跟簡子昱，準確來說他是要簡子昱手上的傳媒資源，那些原本是他們顧家的產業，最後卻到了簡子昱手上，上一代恩怨了。顧深許諾給我足夠的利益，我幫他解決掉尹欽。”

程昔抿了抿唇，“我只是你用來支開尹欽的一個工具。”

“湊巧而已。”簡謙輕輕嘆了口氣，“沒有你我也有一萬種法子讓尹欽離開京都。但當時你正好需要個幫手，尹欽是個很好的選擇，有錢有才有勢力。我唯一沒料到的，大概就是最後會輸給他。”

程昔幹笑了兩聲，眼睛有些酸澀，“我是有多傻，我當初居然還當著尹欽的面說你是關心他。”

“你當時似乎真的傻乎乎的以為我會遵從跟尹欣的合約去幫著尹氏。”簡謙看著她，“真傻，我本來跟顧深就是一夥的，尹欽早就猜到了，唯獨你看不出來。”

程昔簡直不敢想尹欽當年走得時候有多絕望，多無奈。

“當然他不會跟你說，如果不是你自己想通了，我也不會告訴你。”簡謙又笑了笑，“傻子的世界是應該更單純美好一些，你的世界應該再多一點好人，這樣才對得起你這樣的溫柔。”

“簡謙你！”

“你的確很傻。”簡謙也跟著笑了起來，“但很可惜的是，聰明人總是會栽到傻子手上，越聰明的人越是如此。我是這樣，尹欽也是這樣。”簡謙的眼睫翩躚了一下，“我說我欠了你的，原本一切都是按照計劃來的，但是最後我違約了。”

程昔木木的看著他，“違約？”

簡謙直視著程昔的眼睛道：“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我應該告訴你，一切都要結束了。我違約了，兩年前我跟尹欽做了個新的合約，如果我能活著從手術臺上下來，我會幫他一起處理掉顧深。”

程昔整個人僵在原地：這個瘋子！

“我說你的未來不會有我，當時我就放過你了，這兩年權當給你們的考察期。”簡謙嗤笑出聲，“算來算去，果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你沒忘，他也沒忘……我給的期限一過，你就這麽迫不及待的過來找他了。”

“你上次說三個月……”

簡謙看著她，“尹欽跟顧深已經鬥到最後關頭了，三個月內出勝負。所以我對你說不用忙活了，三個月之後你們自然會有定奪，他現在只是沒那個時間跟功夫來處理你的事情，明白了嗎？”

程昔頹然的坐在椅子上。

“喝點茶，緩一緩。”簡謙把茶杯推過去。

程昔努力平覆著心跳，端起茶杯的時候水已經是溫的了，下一秒她擡起手來潑了簡謙一臉茶水。

“混蛋！”程昔的手還在抖，“簡謙你就是個瘋子！”

“嗯。”簡謙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漬。

“你把我們的感情當什麽？你還能一口一個喜歡一口一個愛？”

“如果不是因為你，今天尹欽不會好端端坐在這個位子上。”簡謙認真的說，“我是因為你才放過他的，從這個角度說，你可以認為他也利用了你。”

“……”

“當然，你的尹欽清風朗月，光明正直，自然是做不出這種事的。”簡謙一副順著她的樣子，“一切都是我算計的，我才是最後的那個壞人，我耽誤了你們兩個的感情，強行拆散了你們。”

程昔梗著脖子。

“你覺得我不配說愛？”簡謙笑出了聲，“那程昔你告訴我愛情是什麽？你告訴我你的愛是什麽？無論尹欽什麽樣子你都愛著他嗎？如果不是因為最開始他在你面前留了個好印象，你會喜歡上他？”

“我……”程昔覺得自己永遠也說不過簡謙。

“程昔我要告訴你，我的愛就是這樣的，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簡謙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活的好好的，用最好的方式活下去。如果我活著……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犧牲掉一切去得到你的，但我發現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程昔幾乎是落荒而逃，在她即將邁出門檻的時候，聽到了他的最後一句話：“我只是想看著你笑，但那個能讓你笑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尹欽啊……那個矜貴的小少爺，明月一般的人。

因為她當年的選擇孤獨的離開漠城，承受著京都的一切壓力和苦難，在兩年的時間裏苦苦撐著。她沒有來找他，她也沒有給他發過一則消息。

是因為愧疚嗎？是因為怕後悔嗎？還是因為簡謙當初那一句兩年的期限？

真的可以把一切的問題都推卸給簡謙這個壞人嗎？她也沒有給尹欽足夠的信任啊！

程昔趴在方向盤上，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尹欽這陣子對她的排斥從何而來……她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不合格的愛人。她根本不知道尹欽需要什麽，她以為尹欽需要一個能夠提供溫柔體貼、關切慰問的戀人，她以為尹欽需要一個獨立自主、自立自強的戀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以為的。

但她似乎從來沒有認真問過尹欽，他到底想要什麽樣子的程昔。他到底喜歡她什麽？

從簡謙那裏回來也不能說一無所獲，雖然心態崩了一陣子，但是簡謙的話證明了尹欽最近的確是忙著最後的收尾。雖然顧深這兩年在京都紮根，搞了不少小動作，但是尹欽這邊的幫手也不算少，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就可以收官了。

但尹欽真的能夠贏嗎？

程昔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要下班了，她坐著電梯一路上到二十一層，找了前臺秘書要見尹欽。等待的過程中，程昔思考尹欽會放她進去嗎？這陣子尹欽肉眼可見的冷淡……

秘書沒讓她等太久，兩分鐘後出來通知她進去。程昔推門的時候還沒組織好語言，但推開門見到尹欽的時候，眼淚刷的掉下來了。

尹欽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他鎖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線，“怎麽了？”

“對不起。”程昔深深的鞠了一躬。

尹欽頭都大了，他不知道程昔又在因為什麽道歉：“你闖什麽禍了？”

程昔搖搖頭。

“那你哭什麽？”尹欽繼續問。

程昔不說話。

尹欽這輩子很少有值得頭疼的事情，硬要說的話，程昔掉眼淚算是一件。哄程昔是個技術活，尤其當她在哭的時候。

哄不好她就有本事一直哭下去。

這次尹欽是認栽了，他給程昔拿了小蛋糕，對方無動於衷繼續哭；他帶她回家給她做了晚飯，程昔哭的更厲害了。

尹欽半跪在程昔面前，認命的拉起她的手，“說說吧，到底怎麽了？”

“對不起……”她一個勁兒道歉，也不說是為了什麽道歉。

“……”尹欽垂頭思考了很久，“不管你是因為什麽事情道歉，我都原諒你了，好嗎？”

程昔的眼淚收住了，眼睛通紅的看著他。

尹欽有一瞬間覺得自己上當了，但是他又覺得程昔沒那麽多心眼……的確，程昔這個人說聰明是挺聰明的，但是死心眼，學不會什麽陰謀詭計，做事情向來光明磊落，哪怕是壞主意也光明正大的當著你面說出來，他還真的不怎麽擔心程昔給他下套。

“你……”尹欽斟酌了一下，“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嗎？”

“尹欽？”程昔從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撫摸上他的臉頰，“你恨我嗎？”

“……”夭壽了，她想要表達什麽？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了？”程昔繼續問。

“……”尹欽長呼一口氣，拍開她的手，“我經常說你是傻子。”

“嗯……”

“但沒有真的想要把你罵成傻子的意思。”尹欽坐到她身側把她整個抱進了懷裏，擡手捂住她的眼睛，“哭累了嗎？睡一會吧，一覺醒來什麽事都沒有了。”

他是真的很認真的在哄她啊……

尹欽家空調的溫度開的很低，今天他們兩個似乎都消耗了特別多的情緒，腦子不是很好，程昔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睡著了，尹欽也沒有力氣繼續跟她叨叨了，拎起沙發上的毛毯蓋在身上跟她一起靠在沙發上睡了。

程昔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蒙蒙亮，她揉揉酸痛的眼睛，尹欽也跟著醒了過來。

“好點了嗎？”尹欽嗓音微微沙啞。

“嗯。”程昔擡手攬著他的腰。

“那說說，到底怎麽了？”尹欽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好奇。

“我昨天去見了簡謙。”

尹欽聽到簡謙的名字時似乎是頓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他跟顧深是一夥的嗎？”

“我早的時候不知道。”尹欽說道。

程昔好奇的看著他。

“你當時跟我講簡謙命不久矣，我真的不知道。”尹欽說道，“但是當你告訴我之後，很多開始我沒有想通的事情都能想通了。”

程昔抿唇。

“我知道簡謙要把我支離京都，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你，後來我以為是因為尹欣……最後的最後我才想通，其實是因為顧深。他是顧深的合作夥伴，我是顧深的威脅，他勢必要找個合適的理由把我支開。”

“那你……”

“站在這個角度上，其實我回到京都並不是什麽很好的事情，腹背受敵。”尹欽的手輕輕梳理著她背後的長發，“我無法理解你要去幫簡謙……我覺得他死了算了。”

“……”

“有那麽一瞬間，我是真的很想讓他去死的。”尹欽認真的說。

程昔微微張口。

“但那是你的選擇。”尹欽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你以為我選了簡謙。”程昔突然想明白了。

尹欽沒有說話。

“……”程昔豁然笑出來，她就說，為什麽這麽久以來，尹欽從來沒有來找過她，也沒有接收她的一點點信息。她自以為的為他好，自以為的最好選擇，實際上是在消耗他對她所有的愛意。

“我知道你們沒有在一起。”尹欽說道，“我不是傻子。”

程昔“啊”了一聲。

“但是你那個時候選擇了簡謙……你對我說因為他快死了。”尹欽停頓了一下，“我有的時候想過，如果我快死了，你也會選我嗎？”

程昔整個人僵住了，下一秒恨不得掐死上一秒的尹欽，“不要什麽話都亂說！”

“程昔，我也是人，我有感情，我會嫉妒，會難過，會悲傷。”尹欽摸了摸她的頭發，“我跟尹欣不一樣。”

程昔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是感情淡漠。”尹欽偏了偏頭，“我只是不想讓感情幹擾自己，所以選擇性的收起來。”

程昔收緊了手，努力讓自己靠他更近一點。

“所以啊，當我把自己的喜歡和愛意給你的時候，經常會想，那是我能夠給你最珍貴的東西了。”尹欽閉上了眼睛，“但分開之後我經常會想，那是不是也是我自以為是的產物，我並不是真的愛你，而是被自己的改變而感動，喜歡愛著你的感覺。”

“沒有，我很喜歡，很喜歡你對我的愛。”程昔的聲音悶悶的。

“然後我就開始譴責自己，我把自己的感情強加於你，你其實並沒有必要回饋給我同樣的東西，但我卻在不切實際的奢望。”

把太多的感情傾覆到一個人身上，最後卻得不到想要的回饋，會失控的。

“我覺得我不應該去找你，我對你的愛是畸形的，是不對的，是可能傷害到你的。”尹欽繼續說，“你問我恨你嗎？”

程昔的眼淚劃過臉頰。

“有一陣子是恨著的。”他說真的，“憑什麽只有我一個人痛苦呢？恨到想要跟你一起毀滅。”

“對不起……”

“但是抱著你的時候，真的好溫暖。”尹欽的下巴墊在她發頂，“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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