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昔過了會才反應過來有人在看著她，等她轉過身，就瞄到了站在門口的尹欽，眼睛無辜的眨了眨，然後問：“吳言安排好了？”

“嗯。”尹欽點頭，走了進來，看她煮了什麽飯。哦，蔬菜湯。

“我把肉從冰箱裏拿出來了，你看要怎麽處理。”程昔點點不遠處案板上的肉類。

“隨便炒下就好。”尹欽漫不經心去洗手，然後踱步到案前把整塊的肉分了幾份，切條切片切肉絲，放在不同的盤子裏，從程昔洗好的蔬菜裏隨手挑了幾個預處理，最後去準備調料。

程昔繼續守著那鍋湯，看看手機的時間，再刷刷新聞，她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去客廳應付尹欽的朋友，或許廚房更適合她躲清閑。

“剛剛我看到秦蒹葭來找你。”尹欽預熱了鍋子，倒了些油，油煙機自動開始工作。

“嗯。”程昔攪拌湯的動作微微一頓，“有什麽問題嗎？”

尹欽滑了下肉片，開口道：“應該我問你，有什麽問題嗎？”

程昔“嗯？”了一聲。

“秦蒹葭跟你說了些什麽，你有什麽想要問的，都可以問。”尹欽熟練的把青菜倒進鍋裏，不緊不慢的翻炒，放調料，“所以，有什麽問題嗎？”

程昔笑了起來：“其實我們兩個很少有談到你。”

“是嗎？”尹欽的語氣很平淡，“也是。”

“也是？”程昔重覆了一遍。

“秦蒹葭對我一往情深的傳言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自從我出國之後再回來，幾乎沒碰過面。”尹欽快速炒完一盤子菜，裝到盤子裏後放到保溫櫃裏，“總不能十年前喜歡一個人無疾而終，十年後還繼續喜歡。”

程昔恍然，“你的意思是，覺得她早就放開了？”

“她並沒有眾人想象中對我那麽熱衷，所謂的放開也要分哪一方面。”尹欽說的現實，“對秦蒹葭來說，我是個很好的聯姻對象，如此而已。”

程昔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尹欽。”

“嗯？”尹欽重新開火之後對她的靠近有些驚訝。

“我覺得，你之前那麽多年沒談戀愛，是不是跟你的觀念也有關系。”

尹欽覺得指尖有些涼，“觀念？”

“不抱期待，不被傷害。”程昔托著下巴。

“難道你不是嗎？”尹欽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思緒，趁著鍋熱重新倒了點油準備幹煸蕓豆。

“我不是啊。”程昔義正言辭道，“我對感情還是抱有期待的，只是緣分這種東西玄之又玄，碰到也……”

“或許，你現在應該擺正的一個觀念是，現在站在你對面的人是你的男朋友。”尹欽嗤笑一聲，“雖然上崗時間不到一周。”

程昔啞言。

“你看。”尹欽把蕓豆丟到鍋子裏，視線投在那些綠色的植物上，不敢擡頭看程昔的表情，“你經常會不知所覺得忘記我現在是你男朋友，不是你說教學生的事情。”

程昔輕咳一聲：“但是，尹先生你現在似乎還在考察期。”

尹欽勾著嘴角，“對哦。”

“你這種話說出來，會讓我覺得你是個不怎麽好相與的人，最後評分的時候肯定會扣分的。”程昔努力讓自己鄭重其事一點。

“對哦。”尹欽繼續回答。

“所以……”程昔陡然間看到鍋子裏冒出的一片火光，嚇得跳了起來，快速拿起一旁的蓋子扣上，“尹欽，你搞什麽！”

尹欽放下鍋子，轉身抱住了她，整張臉埋在她脖頸處，呼吸打在她耳朵後面，很小聲的說：“那我錯了，不要扣分好不好？”

程昔覺得自己腦子宕機了，數九寒天的季節硬生生的冒出一身汗來，過了一會她才找回理智，推了推尹欽，“你的鍋，要糊了。”

“不會。”

“你放開。”

“……”

程昔微微頷首，“我不扣分，你放開。”

“唉……”尹欽有些遺憾的松開了手，看著程昔快速退回到自己的那鍋湯旁邊，關掉燃氣，快速離開了廚房。

廚房門，砰的一聲關掉之後，尹欽百無聊賴的對著一鍋即將變老的蕓豆，思考下次談事情果真不應該選在廚房……更不應該選在做飯的時候。

程昔從廚房出來之後碰到的人不是秦蒹葭也不是陳露，而是平常不怎麽出屋門的陳嶼。

程昔對這個人有印象，在尹欽的一眾朋友裏，邵宴的屬性是八卦多嘴，顏凈雪高冷淡然，秦徹倨傲驕縱，陳露天真爛漫，秦蒹葭冷漠尖銳，陳嶼與他們不同，他是尹欽朋友裏唯一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人，溫柔和藹與人為善，並且善於給人解圍，有種天然的無害感……

程昔很禮貌的跟陳嶼打招呼：“陳先生，你好。”

“你好。”陳嶼微笑著回應，“我想問下別墅裏有果味啤酒嗎？”

程昔一楞：“應該是有的，你要喝嗎？”

“不是，給露露和蒹葭準備的，她們不適合酒類，含酒精的果汁飲料不容易弗人面子。”陳嶼解釋道。

真周到啊。程昔點點頭，“我去儲物間看看。”

“那一起去拿吧。”陳嶼說著跟了過去。

程昔覺得陳嶼是真的符合很多人心中對大戶人家少爺的認知，溫文爾雅，謙和有禮。

但她對陳嶼了解的其實並不深，之前牌桌上有聽到邵宴說過幾句關於陳嶼的八卦，大概他不是陳露的親哥哥，是陳露國外一個叔父寄養在他們家的。陳嶼的母親身體不好，他父親對母親的愛明顯比對兒子的多，出於對下一代培養的考慮，陳嶼的父親把他寄養在陳露家裏……

“你有什麽問題嗎？”陳嶼突然問道。

“啊？”程昔原本在搬一打果啤，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楞住了，難道自己在心裏妄自揣度被被人聽到了嗎？

“你好像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陳嶼笑著，“你是尹欽的女朋友，問些問題不算什麽事情。”

程昔反應過來了，陳嶼應該是覺得自己想要從他這裏打聽些尹欽的事情，程昔思考了一會，問了個問題：“在你心裏，尹欽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呢？”

這話不算很過分，想聽聽旁人對尹欽的評價，只關乎主觀情感，不涉及客觀事件。

陳嶼卻靠著儲物的矮桌認真思考了幾分鐘，然後搖了搖頭：“這很難說。”

程昔疑惑了一下，不過如果對方並不想談這個問題也不必強求，她在思考怎麽換個問題。

“聽說你之前是尹欽的上司，現在是他的女朋友，就我對尹欽的了解和認知來說，你了解的尹欽跟我所認知的尹欽應該是有很大差別的。”陳嶼單手開了一聽啤酒，喝了一口繼續說，“跟你講講他的事兒吧。”

程昔一楞，尹欽的事？

“我母親跟尹欽的母親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陳嶼說道。

程昔感覺到牙疼了，尹欽家的關系怎麽這麽覆雜，從這個角度來說，陳嶼也算是尹欽的表哥？

“但是關系不算特別好。”陳嶼說道，“所以，你要說我跟尹欽之間，多少是有點關系的，但是關系並不緊密，這也就決定了我對他的了解跟他真正的家人是存在區別的。”

程昔點點頭。

“我呢，跟尹欽的朋友關系也不算很穩固。”陳嶼又喝了一口啤酒，“我們家的生意主要在海外，我是因為小時候在京都長大，所以才跟他們成為朋友的，生意場上有些交集，但是並不算很多，小時候一起玩過游戲，一起讀到高中，有些情分，但也算不上生死之交。”

程昔再次點點頭。

“我知道尹欽挺多事情的，但是站在我的角度分析，跟他自己跟你說肯定有差別。”

程昔快被他繞死了，不知道對方說這麽多廢話是為了幹什麽。

直到陳嶼喝完最後一口啤酒之後，捏扁了易拉罐丟進了垃圾桶，語氣有些冰冷的說：“我不建議你跟尹欽談戀愛。”

程昔錯愕的擡頭看他。

“你對尹欽家了解多少？”陳嶼問。

“Saint醫療是他父親的產業，她母親手下Qsr的股份要他繼承，LACNT的現任總裁跟他是競爭關系。”

“知道的不少，但還不夠多。”陳嶼不茍言笑，“你跟尹欽在一起或許是喜歡他這個人，但是以後想跟他長久在一起需要承擔的壓力並不如你想的那麽簡單。這幾天觀察，我覺得你是個不喜歡多管閑事，更閑雲野鶴偏安一隅的人，尹欽那種刺激的人生不適合你。”

程昔一梗。

“尹欽在漠城終究只是落腳，休憩一下。”陳嶼說，“京都要變天了，尹欣跟簡子昱那邊單憑他們兩個人是絕對處理不了的。尹欽是Saint跟鳳棲娛樂的最後底牌，等到尹欣跟簡子昱扛不住，尹欽回去就是一個人扛他們兩個人份的壓力。到時候，你要做什麽呢？”

程昔的手指在一罐啤酒上輕輕劃了一下。

“競爭對手從你身上下手要比從尹欽身上下手省事得多，你說是吧？處於安全考慮，我並不建議你跟尹欽攪和在一起。”陳嶼說，“你喜歡他，愛惜他，就請不要成為他的負累和鎖鏈，放他回到自己的天地，還給他自由。”

“陳先生。”程昔覺得自己對陳嶼的認知還是太淺薄了，“你怎麽就能那麽肯定，你口中的天地就是尹欽想回歸的，你口中的自由就是尹欽想要的呢？”

“這就是我之前跟你強調過的了。”陳嶼淺笑，氣氛緩和了不少，但是他的話卻沒有一點含蓄，“我所了解和認識的尹欽，跟你所認知的是不一樣的，他對你說的話，跟對我們說的話，也是不同的。”

程昔覺得自己心咯噔一聲沈了下去。

“程小姐我勸你好自為之。”陳嶼恢覆了一如既往地溫和語調，“說這些是為你好，我不希望你因為尹欽的原因陷落到痛苦當中。”

程昔沈默了好一會，笑了兩聲，“我知道了。”

陳嶼看她的眼睛，覺得她並沒有幡然醒悟的樣子，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在心裏暗自嘆息，轉頭去把那些果啤放到收納箱子裏準備端走，但是被程昔攔了下來。

“說了那麽多，你心裏對尹欽最直觀的感受還是沒說，能說下嗎？”程昔問，“我很好奇這個。”

“尹欽是個什麽樣的人？”陳嶼問。

“嗯。”

陳嶼手指摩挲了下，“尹欽是個清醒的人。”

程昔松開了手。

但陳嶼卻繼續說了下去：“小時候我們玩游戲，疊撲克牌。”他頓了頓，“尹欽的頭腦和手都是天生的靈活穩定，他的撲克塔永遠都是最高的那個。有一次，我裝作不小心把他擺了很久的塔推倒了，冠冕堂皇的裝可憐跟他道歉。”

程昔疑惑的看著陳嶼。

“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報覆我，就是那樣靜靜的看著我，從那之後再沒有疊過撲克塔。”陳嶼笑笑，“我去問他為什麽，我說我是真的抱歉，而且是為自己一時鬼迷心竅道歉。”

“那個時候，還很小的尹欽對我說，他只是不喜歡撲克塔這種一推就倒的東西的不穩定感。”陳嶼的語氣裏充滿了喟嘆，“他很清醒，總能看到事物的本質，用事去解決掉人，用人去處理不同的事情，所以他在工作上有很出色的發揮。”

不抱期待，不被傷害，排除波動，獲取穩定。

這是尹欽的風格。

程昔拿了兩三罐果啤丟到陳嶼的手中的箱子裏，發現陳嶼疑惑的眼神，問：“怎麽了？”

“這幾瓶……”

“我喝的，怎麽我不是個女的嗎？”程昔問。

“沒有沒有。”陳嶼好脾氣的搖頭，任命的搬了箱子回去。

尹欽對程昔這個酒類愛好者這次居然跟秦蒹葭她們一起喝果啤感到困惑，但程昔十分懂事的說：“總得配合一下啊。”

“配合什麽？”尹欽小聲問她。

“其他女孩子喝飲料的時候，我總得表現得像個女孩子一樣吧？”程昔仰頭看他，“還是你覺得……”

“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強求自己迎合別人的習慣。”尹欽把自己的酒杯輕輕推向她，“尤其是為了我的面子去迎合別人。”

程昔明白了陳嶼口中的，她眼中的尹欽跟其他人眼中的尹欽差別在哪裏了……

尹欽這個人，慣會雙標。

“尹欽，如果我說，你跟我在一起很危險。”程昔問他，“你會怎麽樣呢？”

“危險？”尹欽問，“你有危險還是我有危險？”

“你。”

尹欽自己在心裏繞了兩圈，他是個理科生算不清那麽多語言陷阱，最後按照自己的習慣交出答案，“如果跟你在一起，我會有危險的話，那麽排除萬難，跟你在一起。如果跟你在一起，你會有危險的話，那就把危險清除掉，在一起。”

程昔覺得自己被個百香果啤酒熏的有些醉了，“說這麽好聽的情話嗎？”

“不只是情話。”尹欽鄭重其事的看著她的眼睛，“我能做得到。”

“哦……”程昔樂不可支，“你這幅嚴肅的樣子好像下一秒鐘我們就要分手了。”

尹欽擡手彈了她的額頭，程昔吃痛揉揉，然後碗裏被夾了一筷子肉片，“吃的你飯，少說點話。”總歸是他不喜歡聽的。

程昔慢吞吞的嚼著碗裏的米粒，眼神有些飄忽，她在思考，自己有沒有那個排除萬難的決心跟能力呢？

作者有話要說：

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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