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城冬日的早晨帶著雪的氣息，空氣裏滿是冷冽並且夾雜著塵埃的味道，但卻意外的不讓人討厭。尤其是在這棟房子，它像是童話故事裏被雪花覆蓋的夢幻小屋，方磚紅瓦，白色木門，溫暖的壁爐，以及裹挾在被子裏的睡美人。

早八點半，尹欽敲了三分鐘程昔的房門，沒聽到任何回應，在他推開臥室的房門後，看到了整個蜷在被子裏睡得很香的程昔。尹欽徑直走到她床前，找了個位置坐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如果視線有溫度的話，她應該早就被吵醒了。但事實證明，程昔睡眠質量高得離譜，敲門推門坐床頭這類操作完全不會打擾到她睡覺。

思及至此，尹欽伸手拉下了她緊緊抱著的棉被，半個身子暴露在空氣中的程昔似乎是感覺到冷，瑟縮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抱起另一頭的被子再次埋起來。

“起床。”尹欽彎下腰，殘酷的把另一邊的被子也搶過來。

程昔睜開眼，就看到了距離自己很近的尹欽，他今天穿了淺灰色襯衫，黑色長褲，英挺俊美的輪廓被清晨的陽光清晰的勾勒出來，身上帶著松木的香氣，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受到了驚嚇，而是有種異樣的錯亂感，她懵懵的眨了兩下眼睛，半天沒說出話來。

“吃早飯了。”熟悉的雪松氣息撲面而來。

程昔漸漸清醒，然後繼續把自己往被子裏縮，卻被尹欽抓住了手。

“別再睡了。”尹欽感覺有些無奈。

“那你出去，我要換衣服的。”程昔露出臉來認真的說。

“你不會騙我出去然後繼續睡吧？”尹欽問。

程昔想了想，“那你去窗口站著，等我換衣服。”

尹欽微愕，但還是松開了手。他選擇站在窗臺前等著，不知道是出於對她嗜睡的不信任，還是單純的想要跟她待在一個空間。

但很快，他發現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因為他透過透明玻璃看到的景象稍顯靡麗……

程昔聽到“嘩”的一聲，剛剛換好襯衣的她詫異的轉身，看到了拉上窗簾的尹欽。

“這是單向玻璃。”程昔一邊系扣子一邊說，“沒必要拉窗簾，而且你不覺得黑漆漆的嗎？我挑衣服都看不清色差。”

“啪嗒”一聲，尹欽打開了燈，聲音平靜：“現在亮堂了。”

程昔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轉頭去衣櫃裏找自己的那條方格紋毛線裙子和灰色連褲襪，鳶尾紫的襯衫下露出兩條雪白的腿。

尹欽聽著她翻箱倒櫃的聲音，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出神入定的看著面前的窗簾。

再過了會，身後沒聲音了，尹欽微微側身，看到程昔正在對著首飾盒子發呆。沒兩秒她剛好回頭，朝他招手，“來幫我選條項鏈？”

程昔穿了件微厚的紫色襯衣，衣擺掖在淺咖色的格紋長裙裏，黑色長發散在背後，她發絲柔軟，鬢角的頭發自然卷曲，一副溫柔恬靜的美好模樣。

尹欽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她盒子裏的首飾，發出疑問：“這些你也沒帶走？”

“帶走一部分了，還剩下這些是不經常戴的……”程昔沈吟，“所以才難選啊，都屬於黑歷史了。”

尹欽看過那些亮閃閃的水晶跟鉆石，他以為這個女人一貫走極簡精英風格，沒想到也喜歡過亮閃閃的鉆石和水晶。

“……”看了半天，程昔最終還是放棄掙紮，她覺得自己一件都戴不出去，做出決定，“吃完飯陪我回家拿點東西吧。”

“這個試一下。”尹欽從一眾閃爍著彩光的水晶鉆石裏挑出一枚相對樸素的銀色的指環。

程昔看著那個嵌了碎鉆的指環被尹欽用銀色項鏈串起來，然後送到她面前，她準備擡手去接的時候，對方又收回了手。

“怎麽了？”程昔不解。

“轉身。”他說。

程昔配合的轉過身，冰涼的項墜貼在頸間的皮膚上的觸感讓她顫栗了一下，尹欽手指不經意間碰到的一小塊皮膚卻感覺灼熱的發燙，她覺得心臟跳動的頻率快了一倍，但面上努力做出稀松平常的樣子，在他戴完項鏈之後裝作很自然的去照鏡子。

“手藝不錯的。”程昔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真誠一些。

“吃飯嗎？”尹欽問。

提到幹飯程昔明顯放松了下來，積極主動的去開門。

尹欽把她的一舉一動都記下來，動用自己所有的推演能力思考應該如何跟這個馬虎大意又極度謹慎的戀人相處，並忍不住再次感嘆程昔的矛盾感不僅僅局限在性格和工作上，在習慣上也是如此。

她可以粗心大意的在很多情況下不把你當成外人，也會在被觸碰和接近的時候表現出警惕和介懷，或許是……口嫌體正直？

尹欽搖搖頭，覺得程昔不能簡單的用這樣一個詞來概括。

在吃過早飯陪程昔回家的路上，尹欽留意到她透過車窗看外面街道上櫥窗的神情。程昔的身上有一種獨屬於成年人的禮貌與溫和，她會有意識的不在別人的車上玩手機，對不善言談或不喜歡說話的人保持沈默。她會在看到一些標榜著青春、恣意、張揚的東西時露出寬容、接納跟好奇的神態，但不會熱衷；她會用一種稱得上刻意的態度去嘗試那些覆古、經典，或者說一切標榜著與她這個年齡層相適合的東西，不管喜不喜歡。

尹欽突然想起那句話，或許已經過了會為某些東西感動的時候了。

時光贈與程昔的不僅僅是堅強，還有溫柔生出的繭，那些時間織成的線一道一道一層一層的把她包裹在其中，仿佛只要時間一點一點增加，繭一點點增厚，就不會受傷，也不會被人看到流淚。

尹欽覺得心像是被刀子鈍鈍的戳了一下。

車子在半路停下了，程昔有些疑惑的看向駕車的尹欽：“怎麽了？”

“去挑一組新的首飾。”尹欽找了個車位停車，然後開始解安全帶。

“唉？”程昔詫異，“不是說……”

“新年禮物。”尹欽轉頭對她說，“我要送你的新年禮物，不要嗎？”

那禮物還是要的，程昔想了想解安全帶準備下車，問：“那你想要什麽禮物？”

“還沒想好，到時候再看。”尹欽十分自然的接受了她互換禮物的想法。

“如果你一直想不好，我等下就看中什麽挑什麽了！”程昔快步跟上去。

“好啊。”尹欽放慢了腳步跟她並肩走。

尹欽跟著程昔在各大專櫃轉了一圈，暫時還沒有看到合意的，但程昔逛街的情緒高漲，準備去臨座的專櫃看看，尹欽樂此不疲的跟著她轉悠。

“你累嗎？”走到一半程昔突然想起來似的回過頭問他。

尹欽聞言搖了搖頭，“我的體力再怎麽樣也比你好一點。”

程昔心想也是，然後想到另一個問題：“你無聊嗎？”

“不無聊啊。”尹欽說的很是認真。

程昔表示懷疑，“真的嗎？你要是覺得陪女孩子逛街買首飾無聊的話，我是可以放你去公共休息區自由轉悠的。”

尹欽擡手拍了下她的頭，“我是有哪點表現的讓你覺得我無聊了嗎？”

好像也沒有。程昔托著下巴想。

跟尹欽逛街還是很舒服的，之前也是。尹欽不屬於那種厭惡上街買衣服或者挑禮物的人，他是個很享受生活的人，尹欽享受生活的方式除了研究烹飪跟家裝風格，另外一部分大概就是挑選衣服買飾品。在程昔印象中，尹欽還是蠻經常拉她去一起挑衣服的。

這麽想著，程昔來到了一家自己經常逛的專櫃。

“他們家的珍珠貝殼很好看。”程昔熟門熟路的介紹，“我經常在他們家買珍珠。”

尹欽點點頭，看了下店鋪的牌子，“我知道這家店。”

程昔“哎？”了一聲。

“上次一起去的那家定制西裝鋪子，同一家的。”尹欽說道。

程昔恍然：“你說的那個世交家的姐姐？”

尹欽撇撇嘴，“嗯。”

程昔微微笑：“怎麽，你們關系不好嗎？”

“談不上好不好。”尹欽擡手環住她的肩膀，半推著她往前走，“她跟我母親關系比較好。”

程昔心頭一跳，“所以？”

“所以，經常會把我的行蹤轉頭告訴我母親。”尹欽低頭湊到程昔耳朵邊小聲說，“比如我跟你一起去定西裝，比如我陪你一起來逛首飾店，幾個小時之後消息就會傳到我母親那裏去。”

程昔不寒而栗，“等等，你母親不會對我有什麽意見吧？”

尹欽笑笑：“我不知道。”

程昔皺著眉頭看他，“你是在逗我玩嗎？”

“沒有。”尹欽伸手捋順她的頭發，“我在很認真的跟你講一些事情。”

程昔認真的思考，的確尹欽沒有在這些問題上誆她的必要，但是他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消息，的確讓她有些焦慮。

“所以我不怎麽喜歡她。”尹欽說，“畢竟沒人會對自家長輩手底下的監視者有多大好感。”

程昔突然問道：“那你母親喜歡她嗎？”

尹欽停頓了一下，掩住自己的情緒，“不知道。”

“哦。”程昔轉過身去，漫不經心的看著櫃子裏的發卡，隨手點了兩個。

尹欽看著跟導購一邊聊天一邊選發卡的程昔，繼續在心裏計算著一份特殊的表單。

幾分鐘後，程昔選了比自己預想的要多的飾品準備離開店鋪，尹欽伸手幫她拎過去，繼續對她說：“我剛剛想了一下。”

“什麽？”程昔問。

“你想要見一下我母親嗎？”尹欽問。

程昔整個人楞住了，三秒鐘之後反應過來，搖頭：“不想要！”

尹欽笑笑。

“你等下，我覺得有的事情應該說明白。雖然你見過我堂哥，但是我們這絕對不算是正式的家長會面，我們才剛剛交往，我數一下，這是第三天！”程昔極力解釋，“竄火箭也沒有那麽快的。”

尹欽點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問一下，你不要那麽激動。”

程昔的思緒已經飄得很遠了，她一邊想一邊說：“你見我堂哥，就跟我見你姐姐一樣，我們都是作為可以簡單直白交流的同齡人接觸了解的。但是你母親的話……”

“說不定你在下一個街口就會遇見她也不一定。”尹欽慢悠悠的說。

程昔捂著胸口：“你不要再嚇我了！”

尹欽笑著：“我沒有在嚇你，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很在意這個。”

程昔停住了腳步，尹欽留意到她的動作之後，也跟著停了下來，轉頭看著她。

“我在意的不是你母親。”程昔醞釀了一下說，“我在意的，可能只是你母親跟你口中的一位跟我們同齡的異性會一起交流你的事情，她們之間的這種聯系，會讓我產生一種……或許那位姐姐才是你母親心中給你找的理想伴侶的樣子，而我是一個意外。”

尹欽輕輕嘆了一口氣。

程昔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想要跟我談戀愛，但是在很多人心裏，無論是我這邊的親屬，還是你那邊的親友，他們都覺得我們是不相配的。甚至對於我自己來說，我覺得我們之間的感情也只是你的一時興起……說不定哪天興致消磨殆盡，感情也結束了。我知道這麽說很不好，但我應該跟你說清楚，我或許沒有你在乎我那樣在乎你……誠如你所說，我對你的好跟對其他人的差別好像並不大。我……”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尹欽打斷了她的話，看著她的眼睛說，“那為什麽要想這麽多呢？”

程昔啞然。

“傷害到我，在你看來是一件這麽難以接受的事情嗎？”尹欽靠近她輕聲問，“那麽你是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樣不在乎嗎？”

程昔覺得眼眶染上一絲熱意。

“你這樣問過自己嗎？”尹欽低下頭，擡手揉了揉她的耳垂，“程昔啊……”

程昔垂下眼簾。

“還有我說的那位姐姐，她已經結婚生寶寶了。”尹欽想了想，“她跟我母親的關系，應該更像是同為人母的好閨蜜吧？”

“……”程昔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憋過去。

就很想掐死這個心機boy！

作者有話要說：

好家夥，QWQ現在已經淩晨了，早上十點要交一篇稿子，祝我能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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