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欽覺得自己來到漠城工作最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就要數假期多，冬天的假期尤其的多。漠城這個地方的冬天來得早，冷得快，下雪多，經常因為大暴雪整個公司就放假了。雖然他平常工作狂，假期在家也習慣加班，但同時，他也有更多時間去做自己的事情，一些曾經他不怎麽會花時間去做的事情，比如研究菜譜，看電影跟卡通片。

這種久違的閑下來的時間也讓他更多的感受到了一種孤獨感，一種過去他在京都忙碌的時候未曾設想過的孤獨感。

尹欽其實不能算個很孤僻的人，他的朋友很多，而且在京都的時候幾乎滿世界都有人找他幫忙牽線搭關系。雖然最後幫誰做什麽都是按照他的心情來的，但請客吃飯社交聚會頻繁至極，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但現在縱觀整個漠城，他能請吃飯的人似乎也只剩下公司這幾位了。

“年假快樂！”沈媛率先舉杯，“辭舊迎新，祝我們新的一年更創佳績。”

程昔笑瞇瞇的跟沈媛碰杯子，尹欽敷衍的舉著葡萄汁跟他們碰了一下。

“尹副總酒量不行嗎？”崔仞在旁邊打趣。

“開車來的，等下要開車走。”尹欽說著瞥向程昔，給她個警告的眼神。

程昔裝作看不見，咕咚咕咚喝掉一杯酒之後再續了一杯。

黃勤跟尹欽一起喝葡萄汁，他說自己年紀大了還有酒精肝，喝不了酒，等下順道送兩個秘書回家。

“誰能想到我們居然挺過來了。”沈媛頗為感慨的說道，“我記得半年前總裁剛剛接任的時候全公司上下都在吐槽，說諾盛健康熬不到年底。”

“現在不光熬下來了，還拿下了跟ANM的單子，哦，下半年總營收漲了30%。”崔仞笑嘻嘻的沖著尹欽舉杯子，“感謝尹副總勤勤懇懇。”

“不謝。”尹欽面無表情的用葡萄汁跟他對碰。

黃勤則是坐在桌子的一角意味深長的看著尹欽，等到酒過三巡這幾個人已經逐漸上頭之後，黃勤把凳子往尹欽身邊一挪，小聲的問他，“ANM的單子是你做的？”

尹欽聞言看了他一眼，認真的搖頭。

黃勤微微蹙眉。

“雖然不是我給的，但是給單子的人是程昔跟我的朋友，值得信任。”尹欽說道。

黃勤恍然，點點頭，“看來總裁的關系比我想象中要覆雜的多。”

尹欽看著那邊圍在一團喝的開心的三個人，突然有些好奇，“程昔還有什麽關系？”

黃勤笑笑：“你不知道總裁的大伯嗎？”

尹欽想了想，“好像略有耳聞，我知道他當年是靠中藥材發家的，後來去做房地產了，詳細的沒有關註。”

“總裁的大伯手下的CHE，從五年前就可以說是漠城乃至整個北府的一霸。”黃勤抿了口葡萄汁，“我當初來漠城就是沖著CHE來的，但是我成分不太好，沒能混進去，退而求其次來了老總裁的諾盛健康”

尹欽瞥了他一眼，“CHE？”

“看來你是知道的。”黃勤笑笑。

尹欽點頭，“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前兩年有個叫程子白的人驟然闖進了京都的圈子，當時查他背景查到最後就是到了CHE頭上。”

“哦？所以程子白能夠在京都立穩腳跟還是靠他爹咯？”黃勤嗤笑。

“不，他找了個很好的合作夥伴。”尹欽微微頷首，“京都有林嘉佳罩他。你這麽一說，程子白跟程昔有什麽關系。”

“程子白是程昔的堂兄，之前很關照她，當初總裁能從董事會搶過執行權，有一部分人看的是CHE唯一繼承人的薄面。”黃勤說道，“雖然程子白已經離開漠城很久了，但是你這樣子挖他墻角，搞不好他會在年後殺回來找你麻煩。”

尹欽綻出一個笑，瞇著眼睛看向黃勤，“我會怕他找麻煩？”這時候他巴不得這人早點來找麻煩。

“拭目以待。”黃勤對他舉杯。

尹欽對碰了一下喝掉了一杯葡萄汁，開始思考什麽時候回家。

年假開始第二天下午，程昔難得坐上了尹欽的車，老實說平常都是她載他，乍一互換座位還有那麽一點點不適應。程昔扣好安全帶之後才反應過來，“對了，我們今天是要去那裏來著？”

“取訂做的衣服，買過年的儲備糧。”尹欽說道。

“哦。”程昔點點頭，然後一楞，“你好精致啊，過年還做新衣服。”

尹欽看怪人一樣看程昔，“有什麽問題嗎？”

“完全沒有。”程昔認真點頭。

其實如果不是今天跟尹欽一起來到這條街上，程昔都不知道這裏居然有個這麽老牌的裁縫鋪子，而且店長跟尹欽似乎還挺熟。

“這不會是你們家開的店吧？”程昔好奇的問。

尹欽剛試過衣服之後坐在座位上等著裁縫做調整，他一邊翻面前的布料冊子，一邊搖頭，“不是，這是一個世交家姐姐開的店。”

“我以為你會說是朋友家的。”程昔托腮。

“算不上朋友，彼此認識而已。”尹欽說道。

程昔有些疑惑，“怎麽在你心裏朋友還分三六九等嗎？”

“是的。”尹欽視線收回來，認真的看著程昔說道，“朋友自然要分三六九等，如果對所有人都一樣，那豈不是很不公平？”

程昔眨了眨眼睛。

“對你特別好的人，對你不怎麽好的人，你難道要一視同仁嗎？”尹欽問道。

程昔微微張口。

尹欽笑了下，“對，你的確是一視同仁的。”

“……”程昔覺得尹欽說話有些沖，但她不知道對方因為什麽突然把話題帶到這邊，“我也不能說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是嗎？”尹欽轉了視線，語氣似乎有點感慨，“我怎麽看你好像對所有人都很好的樣子。”

“人跟人之間的交往是一個相互交換的過程，我只是初始給予別人的關心和照料會比較多，對能不能得到等量的回報並不是特別在乎。”程昔說道，“如果是你這種對付出和回報比較在意的人，初始我給予的更多你回報我的也會更多一些吧？”

尹欽看著她沒有說話。

“而且很多人跟你一樣，並不是會主動給別人東西的人，總要我先示好，才能得到對方或多或少的反饋吧？”程昔再認真想想，“如果對方不搭理我的話，我是不會再靠上去的。”

“我沒有不主動給別人東西。”尹欽說道。

程昔一楞。

“我也會主動給自己在乎的人關心和照料。”尹欽合上手中的冊子，“我……”

“尹先生，方便再來試一下嗎？”店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對方笑著沖他招手。

“我先去試衣服了。”尹欽說道。

程昔點點頭，總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麽。

或許是受到尹欽過年買新衣服的啟發，已經好久沒認真準備新年的程昔開始在商場裏挑衣服，尹欽則一臉閑淡的陪在她身邊看她換衣服。

“唉……”程昔拎著幾套衣服去結賬的時候忍不住嘆氣。

“怎麽了？”尹欽問。

“突然想到應該約沈媛出來逛街的，你跟過來完全就是個擺設……”

“……”尹欽微微蹙眉。

“連句好看不好看都不會評價的。”程昔說道。

“你沒問我。”尹欽說。

“那我現在問你。”

“都很好看。”他說。

很好，十足的敷衍，鋼鐵直。

跟尹欽一起逛超市是一種很難說的體驗，程昔覺得自己需要學著習慣。

“你買好多菜。”程昔看著尹欽眼睛不眨的把貨架上裹了保鮮膜的蔬菜丟進框裏，摞了一堆。

“補充維生素。”尹欽說道，快速逛完蔬菜區之後推著小車向肉制品區走。

尹欽這個人逛超市，就不能說是逛，正如他自己曾經用過的詞一樣，他是單純在采購，采購的各要素完全占齊。評估產品質量，產品合格，迅速采購完額定數量，進行下一款產品測定……

程昔覺得自己跟尹欽逛超市跟視察廠區沒什麽區別。

“你買這麽多放不住的。”程昔看到快塞滿了的小推車反應過來，“我吃不了多少，你也比我多不了多少。”

“吃的完你放心。”尹欽篤定道。

程昔略微好奇，但是還是隨他去了，等到把一堆貨物逐一放好之後，程昔才反應過來，“你之前說你過年會很忙，是有人會來拜訪嗎？”

“嗯。”尹欽點頭。

程昔還沒來得及問都有誰會來，就聽到門鈴聲。

“我買的家居用品，幫忙簽收一下。”尹欽說道。

幾分鐘後，程昔一臉僵硬的推著一堆箱子進了客廳，“你這是準備……”

“下午幫我準備下客房。”尹欽點點頭，“差不多要五六間。”

“……”

“如果有再多一點的話，算了，讓他們自己搞吧。”尹欽說著拿著壁紙刀過來拆快遞箱子。

“你叫我過來陪你一起過年，其實是幫你一起收拾屋子？”程昔恍然，她說尹欽一個人在漠城住搞那麽大一個別墅做什麽，原來是為了招待好友？

“因為你剛好在，所以可以陪我一起，如果你不想幫忙的話，我自己也可以的。”尹欽拎著兩個箱子上樓，“其實也沒多麻煩，按照往常的經驗來說一下午就夠了。”

“……你叫家政幫忙不行嗎？”程昔問。

尹欽微微搖頭，“他們每個人習慣都不太一樣。”

程昔這次是真的被尹欽的管家屬性驚到了，她以前以為尹欽習慣給人找房子，布置屋子是一時興起，現在驟然發現，他居然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

收拾過幾間屋子，程昔其實沒幫什麽忙，主要是幫忙遞個東西。

“我覺得，你如果不去做廚子，去星級酒店做私人管家也是很好的。”程昔認真說道。

尹欽聞言收回了手，側頭看她。

程昔連連擺手，“我開玩笑的。”

“能夠被我服務的人還是少數。”尹欽冷哼一聲。

“是哦，所以這次接待的都是什麽人，需要勞煩小少爺你親自下手……”程昔碎碎念道。

“一群麻煩精。”尹欽的聲音冷了幾度。

“……”看得出很麻煩了。

新年夜的時候，尹欽在廚房裏準備晚飯，她抱著個抱枕趴在沙發上看隔壁的幾家鄰居放煙花。

程昔透過窗子看外面五顏六色的煙花，有種目眩神迷的感覺，她以為父親去世的第一個新年會是一個人在家看節目吃晚飯度過的，沒想到居然還能有人陪。

程昔輕輕眨了下眼睛，揉了揉鼻子。

尹欽問她要不要一起過年的時候，她是很心動的。其實沒人比她更恐懼孤獨感了，母親離世的時候是她人生最崩潰的時候，從那以後她開始學著習慣一個人待著，用脫敏的方式嘗試讓自己克服孤獨感。但無論走多遠，潛意識裏還是知道家裏還有一個並不那稱職的父親等著她的……

直到最後維系她家庭的那個點破滅了，那種無所歸依的孤獨感襲上心頭，相較於孤獨更多的甚至是一種恐懼。

人總要習慣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活下去的。但是那個習慣的過程是漫長而寒冷的……

尹欽的出現對她來說像是一個奇跡，尹欽就像是一只蝴蝶，願意跟隨她走過漫漫長路，從京都來到漠城，脫離溫室走到極北……

但是這只蝴蝶是被拐來的……

程昔擡手撫上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她不可能如簡謙說的就這樣跟尹欽捆在一起。蝴蝶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北方，尹欽也有自己的生活，他的家在京都，屬於那個他已然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圈子。

盡管因為尹欣的事情，他現在還需要在漠城待一陣子，但他不可能永遠陪著她。

她應該具備種覺悟。

程昔不知道尹欽的酒量如何，在她的印象中出門應酬他似乎從來沒喝過酒。

所以今天程昔認真盯著尹欽的飲酒頻率，一杯下去，沒什麽反應，兩杯，好像還可以，三杯……

一頓年夜飯下來，他們成功解決了一桌子六道菜，程昔數著尹欽起碼喝掉了兩瓶葡萄酒，但是臉色看上去還很正常。

“酒量不錯啊！”程昔感嘆。

尹欽拿著筷子沒說話。

“尹欽？”程昔問。

“啊？”尹欽疑惑的看她，“有什麽事情嗎？”

“收拾盤子了。”程昔說道。

“哦。”尹欽站了起來，然後一頭栽了下去。

“尹欽！！！”

程昔懂了，有的人看上去很能喝，實際上也確實能喝，但是喝過之後的狀態就很難評述了……比如尹欽這種薛定諤酒量和薛定諤清醒狀態。

“你喝醉了嗎？”程昔收完桌子之後認真的問他。

“好像是。”尹欽就坐在沙發上，面色有些泛紅。

“15×15等於幾？”

“225。”尹欽說道。

“……”程昔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我是誰？”

“程昔。”尹欽抓住了她亂晃的手，“不要晃了我頭暈。”

“你是不能喝酒嗎？”

“沒有，就是喝多了。”

“你喝多了的表現好奇怪。”程昔認真思考，“看著也沒醉。”

“腦子沒醉。”尹欽解釋道。

程昔想了想好像是這茬，尹欽喝多了就完全是生物學上的喝多了，站不穩當……

“那我扶你上樓。”程昔沖他伸手。

尹欽原地發了一會呆。

“醒醒，上樓再睡啊！”程昔繼續擺手。

“好了。”尹欽接住了她的手，被她扶上了樓。

程昔給他鋪好床之後沒忍住捏了一把他的臉，“你好好休息，晚安。”

尹欽沒有回應，等她走到門口才想起來一樣說：“程昔，新年快樂。”

“啊，新年快樂。”她轉頭對他笑道，“好夢。”

“你也是。”

第二天一早，程昔是被大作的門鈴聲吵醒的，她先是楞了一會，看了一眼時間發現才早上八點鐘……總共就睡了五個小時，她出門的時候看到隔壁尹欽的房間一點動靜都沒有……

看來他的確是睡了個好覺，嚴重懷疑他昨天是故意喝那麽多的。

程昔稍微收拾了一下去樓下開門。

在門口等了好一陣子的人居然還脾氣很好的打招呼，“Surprise！”

程昔後退一步，避開了這個擁抱，然後禮貌笑笑，“你好。”

對面的人笑容一滯，“等等，我找錯門了嗎？”

程昔輕咳一聲，“找尹欽嗎？”

對面先是一驚，然後猛點頭。

“他還在睡。”程昔揉揉額頭，“你先進來吧。”

“小姐你好，免貴姓邵，邵宴。”對方自報家門。

程昔給他開門接引，“我叫程昔。”

“程小姐你好。”邵宴十分禮貌的問好，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拍手，“你不會就是當初在ACTR甩了尹欽一個億的程小姐吧！”

程昔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個不字還沒吐出來。

“肯定就是你！”邵宴十分激動的拉住她的手，“你們兩個果真有一腿！”

腿你大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困，困過頭了，蟲有點多，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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