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昔在下班路上接了個電話，車子在半途掉了個頭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等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她明顯錯過了這次晚飯。不過也幸得對方吃完了晚飯，否則接下來的時間談話都要餓著肚子，太不禮貌。

哦？你問程昔自己的晚飯？

程昔打開車窗修長的手指在寒風中感受了下溫度，她覺得自己來這邊是不應該吃東西的。

容易反胃。

這處宅邸比程昔之前賣掉的那棟別墅豪華了不知多少倍，這是她大伯程申衍的家，也是整個漠城最出名的豪宅。程昔的大伯早年靠賣參發家，賺了不少錢，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她父親還沒開始做生意的時候，大伯就是家裏最受矚目的人，喜歡把整個家族的人邀請去他新買的大房子裏聚餐。

她一點都不喜歡那種家庭聚會，桌子上擺滿形形色色的酒杯，聽著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相互吹噓，每次她的父親都要在酒桌上喝得爛醉，回家之後在沙發上一倒不醒人世。那樣的父親像是一頭被灌醉了的兇獸，跟往常溫柔親和的父親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每次都要離得遠遠地，看著母親溫柔而哀傷的拿著濕毛巾給父親擦臉，蓋上毯子。

“不能不去大伯那裏喝酒嗎？”小小的程昔問道。

“那是你的大伯，他的聚會自家人總是要參加的。”母親把她拉到面前，“作為小孩子，你要懂禮貌，你看你堂哥跟堂妹不也在飯桌上好好吃飯嗎？”

“可是我不喜歡那裏，我們能不能不要去？”程昔小聲的說，“我不想爸爸喝成那個樣子回到家。”

“你爸爸是大伯最好的兄弟，要陪他應酬。”母親擡手摸摸她的頭，“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那時候的程昔似懂非懂，但現在的程昔再回想起那段日子母親的面貌神態，其中幾分是說給她聽的幾分是說給自己聽的昭然若揭。

再之後，父親也覺察到了程昔對聚會的抗拒，就很少帶她們母女去大伯家吃飯了，每次接到電話一個人孤零零的離開，再孤零零的回來。

這種渾噩的日子持續到什麽時候呢？某一次向來溫柔賢淑的母親向父親開了口，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從那之後，父親就不經常往大伯那裏跑了，他在籌備自己的事業，辦廠開公司，留在家的時間變得更少了……

程昔手放在門鈴上的時候，過往的事如電影般一幀一幀浮現，到最後她的視線投到了自己的指尖，表面被寒風吹得發涼，骨血裏卻又極度灼熱。她有種難以表述的顫栗跟悸動，推開這扇門，面臨的會是什麽，她應該怎麽說怎麽做。

沒有人教過她，但她清楚的明白自己應該怎麽做。這或許是尹欽跟她說的，屬於她的天賦。

其實她不只是個招長輩喜歡的女孩子，她更是個很容易讓長輩無可奈何的女孩子。

“昔小姐來了。”別墅的管家臉上帶著得體的笑迎接了程昔。

“周伯晚上好。”程昔回以一個微笑。

“老爺等你很久了。”

程昔笑而不語，默默地跟著管家向主廳走去。

多麽諷刺，幾十年前的漠城首富是祖上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名流貴胄，可再怎麽強大的家族也難逃世事變遷，流傳了百年的基業最終可能在一個人手上煙消雲散，而窮了不知多少倍的小門小戶也可能一朝登天。然而無論是消失湮滅的家族，還是粉墨登場的“新貴”，都不約而同的想要讓自己活得比別人高貴，起碼看上去比別人更有格調一些……

程昔其實並沒有很在意尹欽或者簡謙那些京都小少爺的身份，刨除掉那些煊赫的家世，大家都是一樣的讀書上學，出門工作的血肉之軀，誰又比誰高貴多少呢？無非起點高低而已。程昔對血統兩個字向來是秉承著厭惡態度的。

她對自己這位時時刻刻註重言行，並且生怕別人拿他當年去山裏挖參養參發家的大伯更是不屑……

但即便不屑，她也無從否認對方的能力以及成功的事業。此刻程昔站在程申衍面前，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恭敬地說：“大伯晚上好。”

程申衍臉上表情微微松動，“我還以為這陣子你忘了我這個大伯。”

“不會。”程昔搖搖頭，“我能坐到諾盛健康總裁的位子背後如果沒有您的支持是決計不可能的。”

程申衍點點頭，“你這丫頭還算有點良心。”

程昔笑笑。

“坐吧，站著說話算什麽樣子，都是一家人。”程申衍擡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程昔剛一坐下，程申衍就推過來一杯茶，程昔微微一楞，禮貌的端起杯子打開蓋嗅了一下，“碧螺春。”

程申衍臉上露出點笑：“特意給你留的，等下讓管家給你拿。”

程昔啜飲一口，唇齒留香，好茶。

“先給你個禮物。”程申衍看著程昔放松下來的樣子，繼續說，“然後再給你點教訓。”

程昔端茶的手微微一抖，笑了一下，“大伯，您這……”

“既然你還肯叫我一聲大伯，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明白。”程申衍面上神色難辨，“諾盛健康是你父親一手留下的產業，我支持你做總裁是為了讓諾盛健康繼續姓程。”

程昔放下茶杯，靠在座椅上，準備聽她這位看似慈愛又格外有原則的大伯準備怎麽批評她。

“你想要找經理人來處理公司事務我並不反對，但前提是這家公司得姓程。”程申衍說道，“而且你經紀人的人選，前不久有人給我看了下資料。”

程昔抿唇。

“我覺得不太合適。”程申衍直截了當，“換了他。”

程昔沈默了許久。

“什麽意思？”程申衍敲了敲桌子。

“對不起，大伯，這個人我不打算換。”程昔看著他說道。

“不打算換？”程申衍笑了下，“你知道對方是什麽人嗎？”

“尹欽，京都知名的基金經理人，從業這些年來風評良好。”程昔說道。

“他是尹家的繼承人。”程申衍說道，“就是京都出了名的那個隱形家族，LACNT實際上的控股家族。”

程昔長嘆一口氣，“然後呢？”

“然後？”程申衍嗤笑，“聽說你是準備讓諾盛健康上市？我就問你，諾盛健康上市之後到底是姓程呢？還是姓尹呢？”

“這重要嗎？”程昔問他。

“這不重要嗎？這是你父親一手打拼留下的東西！是他的遺物！交給你是因為你是他親女兒！你應該知道這東西對你父親來說有多重要！讓它在你手上葬送掉，你就是不忠不孝！”

程昔咬了咬牙關，故作輕松的揉了下鼻子，“我覺得你說的太嚴重了。”

“我現在沒那個閑情逸致跟你開玩笑。”

程昔鼓了鼓臉頰，讓自己的表情稍微松動一點，為過會吵架做準備。

“還有，諾盛健康跟ANM的合作……”程申衍繼續說道，“這個你處理不來，交給CHE處理。”

CHE是程申衍手下控股公司的名稱，這是要從她手上搶單子？程昔瞪大了眼。

“看我做什麽？我會搶你這個小輩的東西？”程申衍的眼神比程昔還吃驚，“ANM那邊都是一群老油條，你這種小丫頭片子去跟他們打交道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我能處理好。”程昔說道。

“我不信。”程申衍認真的看著她，“捫心自問你才當了幾天的總裁，現在翅膀硬了什麽生意都敢接了？”

“你也說了，我背後有尹欽，他背後有一個足夠讓所有人忌憚的尹氏。”程昔看著程申衍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不會辭退尹欽，也不會放棄跟ANM之間合作的主導權。我要利用尹欽這條線，談好諾盛健康跟ANM之間的合作，讓諾盛健康更上一層樓，最終實現我父親的理想。”

“你似乎很有底氣。是誰給你的底氣？”程申衍嗤笑。

程昔看著他，“是您啊，大伯！”

程申衍先是一楞，片刻之後哈哈大笑。

程昔嘴角微微上揚。

“我就說，我們是天生的叔侄！你骨子裏就像我！”

程昔暗自松了一口氣：可算是跟這個老家夥吹牛糊弄過去了。

程申衍喝了口茶，語氣和緩的問她：“你跟那個尹欽是什麽關系？”

“上下級，朋友關系。”程昔說道。

“你確定你可以利用他？”

“確定。”程昔回答的幹脆。

程申衍喜歡程昔這種果決而冷靜的態度，這會讓他覺得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雖然我對你的能力還是不放心的。”

程昔掀起眼皮看著他。

“但你可以放心，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是你背後最強的後盾。”程申衍幽幽的說，“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漠城是我的天下。”

這種話在別人看來是誇誇而談，但作為知根知底的侄女，程昔很清楚程申衍真正的實力。強龍難壓地頭蛇，哪怕京都的家族真的找來，或者ANM那邊真的出什麽幺蛾子，程申衍是有能力保住諾盛健康的。想到這裏程昔閉了閉眼睛。但到那個時候，她這個總裁位子還能不能繼續坐下去就是另一碼事了。

“程子白那個逆子我是不指望了，希望你能繼承你父親的衣缽，以後搞不好CHE也要交到你手上。”程申衍隨口說了句。

“嗯，嗯。”程昔敷衍著。

“程子白那個混小子，看不上我這一畝三分地，非要去京都闖！讓我看看他能闖出什麽名堂來！”

程昔一邊喝茶，一邊吃點心，覺得應該是自己來之前程申衍先跟自己親兒子吵過一架，所以才在她這裏才表現得這麽隨和。感謝她患難與共的大堂哥給她擋了一劫，避免今天了被大伯訓斥和威脅的厄運。

“你跟那個混小子還有聯絡嗎？”

老實說，即便程申衍這麽在程昔面前罵她堂哥，甚至還說出要把自己的公司交給她這種話，程昔覺得大伯背地裏還是很為這個兒子自豪的，只是他向來好面子慣了，說不出什麽好話罷了。聽到這句話，程昔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程申衍看到她猶猶豫豫的樣子，猜了出來，“既然有聯絡，你就給那個混小子帶句話，讓他不闖出個名堂來就不要再進程家大門。”

好家夥，三年前堂哥走的時候您留下的話可是他這輩子都不要再進程家的大門。

程昔帶著三分無奈，兩分隨意，五分的思索，拎著打包好的茶葉回到了車上。比想象中順利，起碼沒真的跟人吵起來，年齡上來了她越來越好脾氣了，明明只長大了一歲而已。

程昔還記得去年父親去世的時候，她梗著脖子赤紅著臉跟大伯吵，要求拿回諾盛健康的控股權。

“我記得你說過這輩子都不認他這個父親。”

“無論是從血緣關系上還是法律意義上他都是我父親，他養育了我，我也贍養了他，自然享有繼承權。”

“好，你的確擁有你父親那部分股權的全部繼承資格，但你又有什麽資格來要我們支持你做總裁呢？”

“我能辦得到，給我半年時間，我會讓諾盛健康的銷售額提高三成。”

“誰給你的底氣？”

“這是一場豪賭，您是穩賺不賠的。贏了我也不會收回你的股權，輸了我手上的股份如數奉上，何樂不為呢？”

“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這個牌桌上呢？”

“哪怕是窮的只有一條命的賭徒，也有進入賭場的資格。更何況我手上的籌碼是我父親留下諾盛健康的股份呢？”

程昔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啟動了車子，向自己家駛去。

無論如何，她都是感激尹欽的。如果沒有尹欽，她贏不了這場賭局，更不要談什麽以後。她把那一個億的人情費用以那種方式送到他手上，說不想引起對方註意是不可能的。尹欽經常說自己不是什麽好人，那她呢？

世界上沒有什麽非黑即白，沒有什麽純粹與絕對，誰又比誰好到哪裏去呢？

程昔自認為一直生存在泥潭之中，她從不抗拒生活的黑暗，卻選擇用最坦蕩的方式去接納和爭取，她絕非是個絕對正義或者陽光的人，她有自己行為處事的準則，並且只信奉自己的問心無愧。

太像了……

程昔笑出眼淚來。

她跟尹欽兩個人，太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祈禱順利起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