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欽跟簡謙下棋下到很晚，直到程昔已經先去休息了，他們兩個還沒有結束雙方的棋局。

簡謙似乎是有點累了，伸了伸腰對尹欽笑：“你最近有研究下棋？”

“多少有一點。”尹欽單手撐著下巴平靜的看著棋盤。

“我聽程昔講你最近為了那個轉基因番茄和ILE的事情沒少忙，還有時間研究下棋？”簡謙挑眉，“看來是還不夠忙。”

尹欽擡起頭來，輕輕瞥了他一眼：“因為對手是你。”

“我給你增加壓力了？”簡謙仍然在笑，“為了給你減輕壓力，我是不是應該離開漠城？”

“你到底為什麽留在漠城？”尹欽對這個問題一直存有疑惑，“為了程昔？”

“嗯。”簡謙點點頭。

“還是為了監視我？”尹欽的臉色逐漸變冷。

“哦？”簡謙試圖裝蒜。

“來到漠城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麽要把我拐到這邊來。”尹欽靠在沙發上，神態有些許疲憊，看來最近的工作的確算不上輕松，“最開始我以為你是喜歡程昔，想要給她找個合適的副手。”

簡謙笑而不語。

“後來我覺得，或許你只是為了把我從京都調開，讓我離開京都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我離開的原因即便不是程昔，也會是別的。”尹欽說道。

“你都猜的七七八八了。”簡謙開始收拾棋盤，“現在來問我是要確定什麽嗎？”

“我想確定，你到底是受誰所托把我從京都支走的。”尹欽問。

“哦？那麽聰明的你繼續猜啊。”簡謙看著他，“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肯定不會把合作夥伴供出來的。”

“我開始以為那個人是尹邑。”尹欽繼續猜，“但是今天聽尹齊晟的話，看來尹邑並不希望我離開京都。那麽應該另有其人。”

“想讓你離開京都的就那麽幾個人，想要你留在京都的人有那麽多……”簡謙笑著，“這其實很好猜。”

“……”

“還是你在心裏一直不想承認那個人的名字？”

想讓尹欽離開京都的人是他的親姐姐尹欣。

簡子昱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他知道尹欣這個人冷心冷性，不好接近，對自己親人的感情也稱得上淡漠。即便是自己的親弟弟，從小到大那兩個人似乎也沒有多麽親近，按照簡梓歆的說法：欣姐跟欽哥就好像磁鐵的正反兩級，相互排斥，根本不像親姐弟。

簡子昱喜歡的人是尹欣，尹欣身上那種氣質令他著迷，但是要說尹欣身上那些淡漠會不會讓他介懷，他自己也沒辦法給出答案。所以，他總是試圖再距離這個女人近一些，用自己去溫暖她，讓橫亙在她表層的冰逐漸融化。

他不想試圖改變她，只是想讓她不再像過去那麽……孤寂。

停在醫院外面的車子受到了不少人的圍觀，今天尹欣的手術應該不順利，向來守時的她比預計的時間來晚了好久，久到他想直接去她辦公室看看。

就在簡子昱糾結要不要直接下車的時候，一道白色身影走了過來。

簡子昱一直看著車窗外，終於看到她身影的時候心臟微微一抽，身體比思維先反應過來下車給她開門。

“怎麽樣？很累嗎？”簡子昱問。

“先去吃飯吧。”尹欣的精神狀態很不好。

簡子昱沒有多問，開車向著定好的餐廳駛去。

車上一片靜默，不知道過了多久，尹欣才幽幽的開口問道：“你覺得死亡是一種怎麽樣的感覺？”

簡子昱的手指微微一僵，側目看著她，“今天手術出事了？”

“沒有。”尹欣搖頭。

簡子昱點點頭：“人死如燈滅，我對死亡沒有什麽感覺，它是一個該到就到了的時候，無力阻止，無法挽回，冥冥中自有註定。”

尹欣遙望著著他，“那你覺得自己選擇放棄生命的人，是一種什麽樣的想法呢？”

簡子昱終於忍不住了，他微微蹙眉，“你到底遇到什麽事情了？”

“……”尹欣嘆了一口氣，“我的一個病人，今天簽了安樂死的同意書。”

簡子昱有些不解，“藥石無醫了嗎？”

“可以這麽說吧。”

“不想活著受苦了，早一點解脫也是件挺好的事情，臨終關懷的事情你懂得應該比我多。”簡子昱的疑惑並沒有消失。

“但是當那個人真的在我面前咽氣的時候……”

簡子昱的車子在停車場停下，解開安全帶給了她一個抱抱，“你不要怕，有我在。”

尹欣過了幾秒才伸手回抱住他，她的語氣平靜中帶著一點無助，“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這一刻，簡子昱才反應過來，自己懷抱裏這個女孩子小了他足足五歲，盡管在醫術上天賦異稟，但性格上遠算不上成熟，更不要說窺探生死。只是她平常把自己封在冰裏的樣子蠱惑了他，讓他以為她是一個內外堅不可摧的人……

他不應該那麽糾結尹欣為什麽要趕走自己的弟弟了，或許那只是她作為一個女孩子單純的任性而已……

尹欽得承認自己猜到最後的黑手居然是自己親姐姐的時候，腦子有一瞬間恍惚。他回憶起自己小時候一家四口圍在桌子前吃飯的場景，他們家沒有那麽多長幼之分，而且他跟尹欣兩個人性格天差地別，平常喜歡吃的東西也不一樣，所以他們總是各自分了一半桌子的菜，涇渭分明，界限之外的就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各自不會去觸碰。

如果尹欣一定要尹欽離開京都，那麽就證明，她想要過線了。

尹欽在那一瞬間想了很多，最後看向簡謙，恍然大悟：“所以，你留在漠城是為了絆住我，不讓我回到京都。”

“嗯。”簡謙點點頭。

“……”

“我是不知道尹欣想要做什麽的，但我覺得，作為她親弟弟的你或許能想到也不一定。”

尹欽點點頭，“的確。”

“可是我受人之托……”

“我不會離開漠城。”尹欽站起身來，倨傲的看著簡謙，“這是她想要做的事情，無論後果如何，她都要自己承擔最後的結果。”

簡謙先是一楞，然後笑笑，“你們姐弟兩個真是像。”

“……”尹欽似乎是搞明白了一直以來困惑自己的問題，準備回房間休息，臨走到樓梯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來，看著手捧棋盤的簡謙，“那你說自己喜歡程昔的事情，是真的嗎？”

簡謙在原地站著，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你猜。”

尹欽認真的看了他半天，“從常理來說，我覺得應該是你誆騙我的一個陰謀。”

簡謙的笑容不改。

“但從第六感來說……”

“原來您也有第六感。”

“……”算了，當他什麽都沒說，尹欽聳肩，“那就當做是你誆騙我的一個陰謀吧。”

簡謙笑的沒有之前那麽忌諱莫深了，他把棋盤放在架子上，轉身發現尹欽還在原地，“怎麽了？”

“如果你不是真的愛著程昔，我覺得你應該離她遠一些。”尹欽說道。

“嗯？”簡謙的笑容逐漸淡了下去，“怎麽說？”

“她看上去溫柔又堅強，實際上是個很脆弱的人，如果你嘴上說著的那些漂亮話一不小心誆騙了她，她會很難過……”

簡謙臉上沒了笑容，但也沒有什麽譏諷的意思，用同樣認真的眼神看著尹欽，“那你呢？”

尹欽握著樓梯扶手的指尖微微一緊。

“你對她這麽認真，傾盡全力，說著不會離開這種話……又是為了什呢？”簡謙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在他耳畔留下一句。

為了什麽呢？尹欽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吊燈。

可能是覺得，她值得吧。

世界上像程昔那樣的女孩子不多，脆弱又堅強，仁慈又狠決，美麗而純粹……

聰明人總喜歡跟不怎麽聰明的人做朋友，因為平常做人做事想的事情太多了，跟這種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交往於他而言是一種精神上的放松。

程昔如果知道尹欽那個家夥敢用不聰明來形容她，怕不是會直接氣死，或者直接把人扔在半山路上。

“昨天沒睡好？”程昔發現尹欽臉上的黑眼圈。

“想了一些事情，沒睡好。”尹欽說道。

“那你還可以回家繼續睡，希望周一能夠看到一個精神百倍的你。”程昔真誠祝願道。

尹欽白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最近程昔的心態反而好得很，是他最近給她的工作太簡單了嗎？

“對了，上次沈媛從曲明鑫那裏套了點情報回來。”

“哦。”尹欽的語氣裏有點敷衍。

程昔沒太在意，她繼續說，“聽說這次ILE研究所跟國外合作的關系其實也不那麽牢靠，這次合作裏面，曲明鑫跟另一個副所長是支持態度的，但是去國外的那位老所長其實是反對態度的，所以這次SINE那邊的人想要邀請研究所主事人去實際參觀一下……”

“你為什麽用這麽輕松地語氣說著這種事情？”尹欽發出疑問。

“老所長是ILE的主事人啊，他持反對態度，其他人即便讚成也沒什麽用。”程昔笑著，“樂觀點想，說不定這次他們的合作就直接告吹了呢！畢竟曲明鑫也是因為擔心國外那單生意談不成才跟我們有接觸的不是嗎？”

“不是，我現在懷疑曲明鑫跟我們接觸純粹是為了沈媛。”尹欽跟她擡杠，“而且，說不定那位老所長去了趟國外就直接被人家說服了呢？”

程昔一梗，轉頭看著他。

尹欽回看她，“看我幹什麽？看路。”

“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程昔說道，“我覺得你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桿我，甚至詛咒公司。”

“……”尹欽笑出聲，“我只是在闡述事實而已，如果這都能算詛咒的話。”

“那位老所長是個民族主義者……應該沒那麽容易被國外研究所說服的。”程昔說道。

尹欽沒有立刻回答她，他知道自己下一句話肯定又會被程昔認為是擡杠，畢竟他最近說的話都不是對方喜歡聽的。

“你給點反應啊！”程昔叫他。

“我覺得你的願望很美好。”尹欽用一副悲天憫人的語氣跟她講，“但是人總是覆雜的。”

“……”

“我對你的樂觀想法持保留意見。”尹欽無奈道。

程昔幽幽的嘆了口氣。

“要來我家坐坐嗎？”尹欽下車的時候撐在車窗前問她。

“嗯？”程昔有點莫名。

“我今天準備做火鍋，可以讓你蹭頓飯。”尹欽說道。

程昔的眼睛一亮，跟著他一起進了屋門。

程昔被分配了擇菜任務，但尹欽是半個食肉動物，吃個火鍋小青菜少得可憐，她把小白菜跟油麥菜掰了洗幹凈就在不遠處打量尹欽切菜切肉了。

長得好看的人做飯是一種視覺享受，程昔想著。尤其尹欽這個人似乎並不怕人看，估計從小到大受矚目習慣了。

“簡謙跟我說你長得好是遺傳。”程昔搭話。

“嗯？”

“你家人都長得很好看嗎？”程昔問。

“相處時間久了沒什麽感覺。”尹欽正在給香菇切十字花紋，“我姐姐比較好看，有人無聊做排名榜，她排前三。”

程昔“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來，“聽說你姐姐是個醫生？”

“嗯。”

“跟你們這些搞金融的小少爺也能玩到一起去嗎？”

尹欽切完香菇去切豆腐，頭都不擡一下的，“京都的圈子，即便你不參與他們的聚會，也不意味著你脫離了圈子。”

程昔有點不解。

“姻親關系，家族世交能夠把整個京都所有同階層的人統統圈在一起。”尹欽終於看了她一眼，他眼睛裏有一點點無奈的意味，“很煩的。”

聽起來像是他這種逃離京都的厭世小少爺會說出的話。

“漠城的圈子其實也還挺覆雜的……”程昔說道，“當然，我們家關系比較單純……”

“我還是很奇怪，你說自己想要繼承諾盛健康，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就這樣把股份給你了？”尹欽問。

“當然是有代價的。”程昔攤手。

“什麽代價？”

“如果我幹不下去，他們就會全權掌控諾盛健康的所有股份，連帶我父親留給我的所有遺產。”程昔說道。

“還挺嚴重。”

“所以我才找簡謙介紹個厲害點的幫手。”程昔說道，“其實這段時間挺謝謝你的，這頓飯老實說應該我請，畢竟是你幫我克服了三個月倒閉公司的魔咒哈！”

“唔。”尹欽點點頭，“有點道理，你應該給我漲工資。”

“……你現在工資已經很高了。”程昔說道，“再漲我要付不起了。”

尹欽笑出聲來：“這麽誇張嗎？”

程昔可不怎麽敢看他笑，如果說簡謙是個蠱王的話，尹欽笑起來能直接讓人宕機。

程昔瞄了一眼他，把視線轉移到廚房的壁磚上，“什麽時候能開飯？”

“等我再片個魚肉。”

程昔覺得，尹欽跟她在性格上這麽不搭，兩個人經常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吵起來，到現在都沒有鬧僵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長相如尹欽這樣的人即便在工作上氣你，也很難讓你真的討厭他，尤其對方的工作其實沒什麽問題；二是會做人如尹欽這樣的人即便讓你累死累活，也能用美食把你重新蠱惑回來……

尹欽是個隱藏吃貨，吃的講究還會做飯……

程昔捧著個小碗吃到撐，視線還盯著鍋裏的丸子。

“你要是實在喜歡，我給你打包點底料。”尹欽忍不住說道。

“那可太感謝了！”程昔笑了。

尹欽微微挑眉，“小事情。”

程昔在尹欽這裏蹭了個中飯，順便帶了一堆他秘制的火鍋底料回家。

“唉，如果能經常蹭飯就好了。”程昔臨走之前說道。

“做人不要得寸進尺，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吃火鍋很奇怪。”尹欽送她到門口說道。

“哦？”

“在京都的時候吃火鍋都是一堆人圍著銅鍋，熱熱鬧鬧。”尹欽說道。

“你居然喜歡熱鬧？”程昔眨著眼睛。

“怎麽？”尹欽問。

“我一直以為你是很孤僻的一個人。”

“是什麽讓你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尹欽輕輕哼了一聲。

“……”畢竟想象不到，像你這樣看上去溫柔實際上驕縱的小少爺會有多少朋友。

“簡謙才是個朋友很少的人。”尹欽說道。

程昔擡頭不解的看著他。

“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但是隔壁家主人出門時汽車鳴笛打斷了他的話，他就沒繼續說下去。

程昔也沒有過多的糾結這個問題，“的確，簡謙看上活潑的要死，性格稱得上乖僻……”

尹欽目送程昔離開，他沒說出口的是：你是不是不知道簡謙的背景？

但是冥冥中有種直覺讓他保留了這句話。他知道，程昔雖然跟簡謙一副好朋友的樣子，實際上只是跟簡謙這個人有交往而已，簡謙背後的身份和過往她一概不知。

尹欽緩緩和上門，註視著逐漸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光亮想著：其實他跟簡謙算不上多好的關系，沒必要為簡謙的感情問題操心，沒必要那麽關註簡謙喜歡誰想要跟誰在一起這種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flag立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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