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本就空曠的別墅變得更加寂靜了，雖然程昔並沒有碰上什麽牛鬼蛇神的靈異事件，但是空空蕩蕩的房子著實讓人不安。在替尹欽支付了違約金之後，程昔想要賣掉這處房子的想法越發強烈。而在今早睜開眼後，程昔更加堅定了這個信念。

回想著昨天跟簡謙討論的話題，今天程昔換衣服的時候特意挑了溫和舒適的色調，看上去格外溫柔。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嘗試壓掉輕佻的眼尾無果後，程昔長舒一口氣下樓了。

原本以為自己起的已經很早的程昔看到餐桌前看報的男人還是忍不住咂舌。

“早安。”尹欽一大早跟房主程昔問候。

“你好早。”程昔是念在還有旁人在才八點鐘之前起床的，然而看對面這個人似乎很早之前就醒了。

“習慣了。”尹欽翻看手上的報紙。

老實說，這個網絡媒介極度發達的年代還保留有看報習慣的人實在是少數，尹欽好無疑問是那少數人之一。

不過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喜好，喜歡讀書看報也不是什麽問題，程昔自己閑著的時候也經常看報紙，家裏的報紙跟雜志都是她訂的。

“有什麽新聞嗎？”程昔去冰箱拿了面包跟雞蛋，走到料理臺旁邊做了雞蛋三明治，端著早餐來到了尹欽身旁。

尹欽的註意力被煎蛋的焦香分散了一下，兩秒鐘後才反應過來她問的話，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麽特別的新聞，這個季度各個公司的財報還沒做出來，有用的不多，都是一些花邊新聞。”

“嗯？”

“娛樂圈的新聞貢獻了半個版面的娛樂。”尹欽輕笑，“這就是他們進入娛樂圈的原因嗎？”

程昔聽懂了男人的言外之意說娛樂明星跳梁小醜一樣嘩眾取寵，老實說這個笑話並不怎麽好笑。在某種程度上還稱得上是人身攻擊……真是惡劣的金融人。

吃掉了一整個三明治之後，程昔發現尹欽一直看著她，於是開口問：“怎麽了嗎？”

尹欽繼續看著她沒有說話。

程昔微微蹙眉後反應過來，“你吃早飯了嗎？”

“沒有。”

“……三明治可以嗎？我可以給你多加兩片火腿。”程昔揉著額頭，“小小年紀不要這麽高深莫測的讓人猜啞謎，有話直接說，我又不會餓到你。”

“所以，除了三明治之外，我還有別的選項嗎？”尹欽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跟她一起吃煎蛋三明治，哪怕多了兩片火腿，也顯得格外寒酸。

“沒有，別的我不會做。”程昔十分誠實。

尹欽一楞，“這個年代還有不會做飯的女人嗎？”

“我覺得你在搞性別歧視。”程昔用煎蛋的鏟子指指尹欽。

尹欽撇撇嘴，“不用上升到對立角度吧。”

“是你的話裏先有偏見的。”程昔輕輕哼了一聲。

尹欽聳了聳肩，慢慢踱步到嵌入式冰箱前，似乎是躊躇了一下，打開冰箱門，裏面稱得上空曠，果真是不會做飯的人冰箱該有的樣子。

“你要找什麽吃的嗎？冰箱裏大部分是速食品，你不會那麽斤斤計較的一頓早飯都要去星級飯店吧？”程昔把煎蛋跟三明治組合完成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忘記說好的火腿片了，不過看對面人的樣子似乎也提不起興趣吃吧？所以果真還是帶著他去星級飯店感受下漠城的美食？

“我只是覺得，作為國內一流食品生產企業的諾盛健康的總裁……家裏一點新鮮水果蔬菜都沒有未免太過分了。”尹欽邊說邊從冰箱裏找自己能吃的東西，主要是各種燕麥制品和幾個雞蛋。

“……我們家經營這個，跟我不會做飯沒有硬性關聯吧？”程昔試圖狡辯。

“的確沒有。”尹欽捧著一堆東西來到料理臺旁邊，“那就請你稍微讓一下位置。”

“嗯？”程昔舉著雙手乖乖離開了料理臺。

尹欽熟練的圍上圍裙洗了手，拆開了自己剛剛在冰箱裏掃蕩出來的食品存貨，看著已經退到臺子外面的程昔，無奈道：“這個年代不會做飯的女人很少的。”

程昔皺眉。

“當然不會做飯的男人更少。”尹欽把雞蛋打散，燒水煮開冷藏的海鮮丸子，“你一定是被愛護的很好，從來不需要煮飯的那種人。”

程昔微微錯愕。

“我昨天又查了下你們家的一些事情。”尹欽一邊做湯一邊說，“發現你過去的生活並不能算很美滿，之前交談的時候沒有照顧到你的情緒，有些話說得並不是很好聽，我道歉。”

程昔輕輕咬了咬下唇，笑了出來，“你道歉這麽及時也是談判策略中的一種嗎？”

“是為人策略的一種。”尹欽視線直直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沒有之前的審視跟忖度，多了點悲憫，“共情是每個人都應該具有的基本素養。”

“你共情我？”程昔笑的無奈，“請問你的父親母親也逝世了嗎？”

“那倒沒有。”尹欽的表情平靜，“他們喜歡旅居生活，正在環游世界。”

“那我覺得你沒什麽好跟我共情的。”程昔冷冷的看著他，明明一個小時前她告訴過自己要在這個男人面前留下好印象，但是一個小時之後她立刻原形畢露了。

程昔的母親去世比較早，程昔記得那個女人從來都是在家操持一些占據大量時間但是並沒有什麽意義的家務活，父親的公司越做越大，母親需要收拾的房子也越來越大。當然這並不是那個女人去世的主要原因，大概是在她讀高中的時候，父親在一次出差回來後突發腦梗，母親急匆匆的趕去醫院親力親為的照顧……那陣子程昔看著母親日益消瘦，父親的情況卻慢慢好了起來。

終於在父親準備出院前的幾天，母親因為急性肺氣腫悄然離世。她離開的太突然，也太過倉促，程昔完全沒有思想準備……

母親的葬禮是程昔一手操持的，在母親去世後有一段時間內程昔是沒有怨過父親什麽的。程昔的叛逆期來的很晚，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總是教導她溫柔體貼，理解父親在外的苦衷，理解他的夢想，把他當做值得欽佩的人來尊敬。但是她離開時，程昔甚至沒能看到父親掉一滴眼淚。

“我沒有那麽多時間難過，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自從他說了這麽一句話後，程昔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怨恨著那個男人，那個被自己喊了二十多年“父親”的人。

他的生仿佛是用她的死換來的。

程昔不是一個合格的商人，她從始至終都厭惡商人這種身份，更不要說她父親這種打著大義凜然旗號的商人，在事業上奉獻了那麽多連妻女都可以舍棄的男人，他那種滿滿虛偽都要溢出來了……

白色的陶瓷盤子輕輕放在了程昔面前，裏面是一份裹了滿滿餡料的蛋餅，程昔的視線從盤子上轉移到了對面男人的臉上。

“吃吧，我覺得早飯很重要，只吃個三明治是支撐不了今天帶我參觀諾盛健康的。”尹欽說道。

“這算什麽？”

“住宿費。”尹欽歪頭，臉上表情有些無所謂，“你說的對，我的確沒辦法跟你完全共情，理解你對父親和母親的覆雜情感。但是試圖共情只是我為人處世的一種策略跟習慣，你不要以為我會把這些情感帶到合作問題上來。”

程昔咀嚼蛋餅的動作停頓了下來，有些疑惑：“嗯？”

“簡言之，從朋友角度出發，我對你的遭遇，無論是父母早逝還是現在處理公司的爛攤子，表示同情。但是從職業經理的角度出發，我是否跟諾盛健康合作，還需要繼續調查。”

“那你去調查我的事情做什麽？跟工作又不相關。”程昔覺得尹欽有毛病。

“因為如果是作合夥人的話，對方的人品性格跟背景，都是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尹欽伸出手指虛指了下她，“我要了解你，才能確定你這個人是否值得深交。”

好吧。

“還有，我既然來到了漠城，就會按照我的原則習慣來認真思考跟諾盛健康的合作問題。”尹欽看著程昔的背影說道，“雖然為人處世風格上我還是比較感性的。但是在工作方面，我的策略是絕不被情緒左右。”

程昔聞言轉頭，“冒昧問一句，你什麽星座？”

尹欽對這個驟然冒出來的問題表示疑惑，但還是回答了：“天秤座。”

“啊……果然。”程昔幽幽道，“我們從星座上就合不來。”

……

這不太好吧？

今天出門程昔換了一身白色襯衣黑色褲裝，精明幹練，嬌艷多智，完全忘記了簡謙的叮囑。

“我們走吧，說說你今天想去什麽地方，我去開車。”程昔拿著車鑰匙從他面前走過，“可以直接去集團總公司感受企業文化，也可以去我們的種植基地或者食品加工廠實地考察。”

尹欽緩步跟在她身後，嗅到一絲輕輕的薄荷草的香味，在悶熱的夏日裏帶來了些許清涼。

“種植基地。”尹欽覺得自己大概是被薄荷味蠱惑了，說出這句話。

程昔也沒想到他居然要先去種植基地做考察，但覺得尹欽的選擇很是符合她的心意，笑的分外和藹，“沒問題。”

諾盛健康在全國範圍內的種植基地有十幾個，漠城近郊的種植基地是其中最大的一個，主要種植糧食作物，五谷雜糧之類的，靠近種植基地的就是雜糧類食品加工廠。

“你小時候吃過爆米花嗎？”程昔問。

“我現在也會吃爆米花。”尹欽扯扯嘴角，總覺得對面這個人把他當做不食人間煙火的二傻子看，明明今早上準備了早飯的人還是他來著吧，真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是她才對吧？

“哦，我們這裏出產的玉米跟稻米都很好……”程昔領著尹欽簡單參觀了下稻田，感受了下現代化種植技術，“這邊的灌溉技術用了微灌，不只是為了節水，順帶可以預防土地鹽堿化，對作物生長也比較好。微灌控制系統引入了人工智能……”

尹欽一邊跟著她轉，一邊已經在心裏開始打畫餅的草稿了……

食品加工是諾盛健康現階段經營主力之一，產品質量過關，食品安全可靠，幾十年來累計的口碑都讓諾盛成為新一代的食品頭部企業。

“怎麽樣？”程昔看到尹欽幾乎把現場的試吃產品嘗了個遍，忍不住問。

“你覺得呢？”尹欽眨眼問她。

“我當然是覺得好的。”程昔側目看著包裝精美的零食包，“畢竟是我從小吃到大的東西。”

“味道很好，營養健康指數搭配比例很好。”尹欽認真研究產品小包裝，“我開始欽佩你父親了。”

程昔有些不解的看著尹欽，“是嗎？”

“如果從投資人或者合作人角度來說，你父親是一個眼光獨到，並且有超前發展觀的人。”尹欽把營養表展示給程昔看，“雖然這些東西你從小吃到大，但是沒有認真研究過吧？”

“我不是學醫療健康的。”程昔說道。

“嗯，的確。”尹欽再次把各個產品翻了個遍，“國民生產總值提高之後，生活水平也會跟著一起提高，對食品健康的要求也會不斷提高。相比於國外產品在運輸方面承擔的風險，國內的高端營養健康產品反而更好發展，而企業也更難經營。”

程昔聽尹欽自顧自的說了很多，她勉強能聽懂他對諾盛健康的信心和對他父親這些年來經營的認可，覺得這次帶尹欽來參觀生產基地應該算爭取了一波印象分。

那個時候的程昔沒有深入思考過，為什麽尹欽一個基金經理會對醫療健康相關的東西了解那麽多，她也沒有想著更加深入的了解這個男人的過去。

尹欽是一個工作效率高且行動力極強的人，種植生產基地參觀了一天之後，晚飯直接從路上打包了餐點，然後一邊吃外賣一邊單手敲調研報告。

“你還是先吃飯吧，沒有人要求你一定要那麽快寫報告書吧……”程昔覺得自己明明還沒有成為尹欽的老板，卻提前開始擔心員工過勞死問題了。

“不要吵，我要盡快弄完。”尹欽的表情凝重，視線一直鎖在電腦屏幕上，偶爾停下來喝兩口湯想想問題，想完就立刻劈裏啪啦敲一串總結，一邊敲字還一邊指揮程昔把生產基地近年來的報表調出來……

程昔目瞪口呆。

尹欽的報告書雛形基本完成已經接近十二點了，程昔跟著他忙活了一晚上，飯都沒有好好吃，看到他終於離開了電腦，忍不住舒一口氣。

“辛苦了。”尹欽比程昔有上司風範多了，禮貌的跟她道謝。

“不辛苦，不辛苦。”程昔擺擺手，跟在尹欽身後一起瀏覽了一邊報告書，“所以，你不會輕易做白工的吧？所以，我們這次合作，是可以繼續進行下去的吧？”

尹欽揉太陽穴的手指微微一頓，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她。

“怎麽了？”程昔被他的目光一驚。

“你確定一定要我來做你的副手，幫你實現諾盛健康的上市計劃嗎？”尹欽問。

程昔略微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是的。”

“因為對簡謙的信任嗎？”

“最開始肯定是因為簡謙的推薦。”程昔想了想，“但是跟你打交道的這段時間，我覺得你的確是個認真負責並且工作能力出眾的人，應該可以幫助我完成這個計劃。”

尹欽彎彎嘴角，“我這樣跟你說。”

“嗯。”

“在京都金融圈子裏，幹我們這行的，沒幾個好人。”尹欽說道，“雖然簡謙可能跟你打包票我不會跟你搶奪諾盛健康的所有權，但是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能斷言。”

程昔心頭微微一涼。

“我會為諾盛健康這個計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這其中不光包含著這家企業本身的價值，還有它未來的意義。”尹欽笑的溫和但是意味深長，“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有挑戰並且有價值的工作。”

程昔慢慢點了點頭。

“但同樣，我不能保證自己會是你絕對意義上的完美合作對象。”尹欽收斂了笑，“你不能夠排除掉我本身的危險性。”

程昔聽到他再次鄭重的問她：“你確定要我來做你的下屬嗎？”

人人都有叛逆期，程昔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叛逆期似乎來得太晚了，起碼在她母親還活著的那些時光裏是從來沒有過的。而最近這些年來，叛逆的越來越厲害，越發不想過自己過去的生活了。從這種角度上來說，選擇繼承諾盛健康也未必不是她更改自己人生道路的一種叛逆。

選擇尹欽，或許也是一種叛逆。

“我確定。”程昔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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