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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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坐在床邊,透過陳舊的窗框往外面看。遠處是一片連綿的深色山峰,山頂落了一層薄雪,在環繞的雲霧中若隱若現。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床頭櫃上的煙,抖出一根點燃。只不過還沒吸幾口,就聽房門唰的一聲被拉開,隨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吳先生,我們這裏是禁煙病房,請您配合一下,別難為我們這些小護士。”

胖子拎著保溫桶走進房間,他捏著鼻子故意尖聲尖氣,手一擡,麻利地把吳邪病床上的桌子架起來。

胖子擰開保溫桶,見吳邪沒理他,依舊坐在那裏抽煙看窗外,哼了一聲:“抽,繼續抽。昨兒醫生找家屬訓話,你那……”

“王護士,來一根,我不告訴你們領導。”吳邪打斷他的話,丟了一根煙過去。

胖子利索地淩空接住,他定定地看著吳邪,最後一屁股坐到了旁邊。吳邪吐出一大口白煙,胖子看著他在煙霧中面無表情的臉,把煙夾到手裏,沒有點燃。

胖子問:“還是沒想起怎麽到那兒的?”

“想不起來。”吳邪咬著煙淡淡地說,他摸了下自己已經長出毛茬的頭,“大概老天爺被我的自我犧牲感動了。”

這裏是挨著墨脫的一個偏遠山區,整個村子只有不到百戶人家。眼下這裏說是病房,其實只是當地一個非常簡陋,勉強說得上是黑診所的地方。

吳邪是在離墜崖地點幾十多公裏外的地方被發現的。那裏有個當地人廢棄的土屋,當胖子趕到的時候,吳邪一個人躺在裏面,後來又昏迷了一段時間,才逐漸恢覆意識。

胖子說:“老天爺會刺繡?你這針縫得不熟練,但還算湊合,長好了回去立威效果拔群。”

吳邪聞言,夾著煙的手一頓。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聽胖子說:“要我說還是咱們找的白衣天使靠譜,專業,再遠都給你拖著飛過去了。只不過這人現在都還沒尋到蹤跡,要不胖爺我怎麽火急火燎地就啟動了B計劃。”

胖子把保溫桶裏的東西擺出來:“京城那地兒不好出,我都累瘦了,你得補償我。”

吳邪嗤笑一聲,伸手過去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肚子。胖子罵了句“怎麽跟護士動手動腳,流氓”,又道:

“不過這事真就奇了怪了,人救到了,自己卻沒了,錢都不要了,還留下一個腦子壞了的。這裏民風彪悍,說不準是被當地老鄉看上了,綁了留下當上門女婿。”

說著他瞟了一眼吳邪,撇嘴嘀咕了一句“人越長越偏,連腦子不好使都和那位越來越像”。

吳邪由著胖子在旁邊嘴巴沒把門似的長篇大論,許久才又說出一句:“查下那人的賬,過段時間把尾款打過去。”

“所以你想起來了?”胖子一楞。

“沒有。言出必行,吳家不差這點錢。”吳邪說道。

他掐了煙,不知為何嘆出一口氣,低頭看向面前的湯碗,最後捧起來灌進肚裏。

吳邪的確是想不起來。他直覺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這所有的記憶都非常模糊,就好像隔著一層東西,始終讓人看不真切。

好在發展到現在,雖然多走了幾個彎路,所有的軌跡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運行。

他順利活下來了。

胖子觀察著吳邪的表情,欲言又止。吳邪這些年吸取過大量蛇毒,接觸過無數幻境,胖子知道很多時候他的記憶都是模糊的,甚至會出現分辨不出幻境和現實的情況。

於是他也不再多問,轉移話題般說道:“那就當睡了一覺,做了個夢。不過老天爺是不是安排你除草去了。”

“什麽意思。”吳邪放下碗,輕飄飄地拿餘光瞥了他一眼。胖子指了指他的手指,比劃了一下:“我們找到你時,你就一個人睡在那裏,傷都處理好了,衣服也裹得嚴嚴實實的。就是手上不知道怎麽回事,抓了一大把草。”

吳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縫,泥和血已經被處理幹凈了,只不過深處有些泛紅,好像被什麽染色了一般。胖子又說:“那玩意兒長得跟蒲草似的,紅得要命。”

這時有個夥計進來收碗,聞言插嘴:“您說的是懷夢草?《洞冥記》裏說有夢草,似蒲,色紅,漢武帝思念李夫人,懷著這草,晚上就夢到了。”

胖子一聽,咂了咂嘴:“這麽神?”

夥計拿了碗,笑著往外走:“傳說罷了,如果是真的,那‘懷之能夢所思’,豈不是拿著就可以夢見自己想夢見的人。”

“那怎麽辦,聽起來值不少錢。”胖子轉頭看向吳邪,“你抓得太死,把你手掰開還廢了胖爺我不少力氣,當時累得牙癢癢,直接丟火堆裏燒了。”

吳邪在兩人對話的時候一直很安靜,若有所思地又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好像在思考什麽。此時聽到胖子這麽說,他動作頓住,突然笑了一下,淡淡地說:

“沒了就沒了。”

胖子看著他的神色,也咧開嘴笑道:“怎麽,做了個白日好夢?夢到什麽了?”

吳邪輕松地往床上一靠,隨口道:“夢到個幾千裏外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所有人無欲無求,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床。

胖子嘁了一聲:“別以為胖爺我沒文化,做夢就做夢,你還奪舍黃帝了,華胥酒店的大床房多少錢一晚?”

“我是高級夢游會員,不要錢。”

吳邪說完,突然就覺得這一切的確如同一枕華胥。他仿佛真的做了一個沒有辦法回憶起來的夢,到達過一個非常遙遠、他無法想象的地方,與什麽人,共同走過了一段時間。

但好像又有什麽不一樣。他閉上眼,感覺自己的心臟依舊在跳動,堅定而有力。

他似乎在那片黑暗中觸及過什麽,還看到了一座佛。那個地方有一種非常久違的感覺,好像只是一種主動靠近自己的溫度,又好像只是一陣從遠方而來的風。

“那天真高級會員,享受到什麽額外服務沒有。”胖子揶揄道。

吳邪睜開眼,看著對方擠眉弄眼,也挑眉道:“多著呢。”

說完,他轉過頭,定定地看向遠處的雪山。胖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慢慢收起了那種玩笑表情,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吳邪卻無意識地摸著自己手腕上的疤,突然又開了口:

“快收網了。”

他轉過頭,對上胖子的表情,勾了勾嘴角:“緊張什麽,想輸都難,我信的神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在這一瞬間他心裏突然就平靜了下來。他再次看向那片雪山,感覺那些夢裏觸及的東西都在轉換成一種力量。

他覺得自己仿佛在黑暗中握住了一只手,喪失嗅覺的鼻腔裏聞到了雪山的味道。那溫度熟悉而帶著暖意,那陣風清冷又透出溫柔。

吳邪這麽想著,低下頭將煙按滅,隨後從床上下來,在窗前站定。

他伸了一個極大極其放松的懶腰,最後看了一眼雪山,轉過頭徑直走向胖子:“休息好了,再上路吧。”

“再過些日子,我們去個涼爽的地方過夏天。”

十年無比漫長,但長夜終會破曉。

我們一定,會再見。

(完)

番外一 駕照

(一)

墻壁上的老舊電風扇來回擺動,轉動的聲音極大,呼呼地把風送到狹窄的房間裏。但現在是八月份,這點風可以說是杯水車薪。我坐在一張一看就上了年紀的辦公桌前,感覺褲子都黏在了下面那張破爛的塑料板凳上,額頭上的血也被汗稀釋了。

我拒絕了桌子對面的小民警試圖幫我處理傷口的行為,拖過醫藥箱,開始往破口塗雙氧水。

桌子另一側的長椅上,排排坐著五個穿得流裏流氣的年輕人,每個人都鼻青臉腫齜牙咧嘴,其中一個鼻血止不住,只好一直仰著頭看天花板。

我感覺那些視線還一直黏在我背後,放下棉簽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一眼。為首的那人目光異常兇狠,正沖著我豎中指,見我轉頭手立馬僵住,裝模作樣地一揣往椅子深處縮了縮,扭頭沖剩下幾個罵道:

“熱死了,給老子坐遠點!”

“老實點!”正在敲著電腦的老民警大力一拍桌,操著方言罵了一句。那臺電腦的年紀估計和他差不多,這一巴掌拍得屏幕都閃了幾下。老頭罵完轉過臉去,扶了扶老花眼鏡,繼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緩慢敲鍵盤:

“姓吳是吧。”

我應了一聲,面上不顯,心裏卻還是提了起來。見對方嘀嘀咕咕地打完字把身份證還回來,才略微松了一口氣,把“怎麽聯系到小花撈人”的念頭按了回去。

從良快兩年了,把吳家盤口交出去的時候,那些陳年舊案自然是消得幹幹凈凈。只不過在道上混了這麽多年,倒鬥的那些營生隨便拎一件出來,估計都能就地槍斃,進局子難免還是有些緊張。

哪怕這裏就是雨村附近一個偏遠小鎮上的破爛派出所。

大概我的臉看起來比較不具備攻擊性,老頭對我的態度還算和藹,倒是坐在長椅上的幾個人按捺不住,為首那個又開始嚷嚷:“他娘的,是他先動的手!這王八蛋一腳就上來了,你看我們那車!還有這傷,你看!你看!”

那人伸著脖子給老頭看他腫得老高的臉,我眉頭一揚,馬上把滿是刀疤的手臂往桌子下一藏,隨後調動了一下情緒,做出一副冤枉的良民表情:

“您老別聽他瞎逼逼,他們五個,我一個,您看看這合理嗎。是他們先來別停我的車,我一腳剎不住,才撞上去的。”

說著我指了指外面的空地:“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不信您去看。”

老頭點頭,派那個年輕的去拿,揮手讓我到一邊去,叫下一個坐過來。我依言離開凳子,揣著手走到長椅邊上。為首那人本來叫囂得厲害,對上我的眼睛又立馬噤聲,縮著頭繞了個圈,去那邊答話了。

我並不在意,一屁股坐到那人剛才的位置上。這個方向正對那臺老電風扇,風一吹倒是涼快了很多。我摸出口袋裏的煙叼到嘴裏,側頭見剩下四人跟疊羅漢似的擠在長椅邊緣,表情嚴肅大氣不敢出,硬是在中間多隔開了一個人的位置,不由從鼻子裏笑了一聲,沖那邊伸了伸手。

旁邊那人像是驚了一下,梗著脖子道:“你、你不要亂來。”

我有點好笑,咬著煙嘖了一聲,說:“借個火。”

那人戰戰兢兢地把打火機淩空丟過來,我把煙點燃,這才瞇起眼往椅背上一靠。

年輕的那個小民警很快回來了,他看向我說:“你那村離我們鎮老遠,車頭撞得不輕,需不需要通知家屬過來?”

我瞟向外面,的確是快到傍晚了,也不知道眼下要耗多久,掏出手機一看,卻發現已經裂屏死機了,大概是幹架的時候犧牲的。

小民警看到,走到座機旁邊拿起聽筒:“報個你家屬的電話號碼。”

那風扇正好轉到正面,我滿頭汗被風一吹,此時正覺得又涼又熱,大腦發空,聞言也沒多想,條件反射地就報了一個瞬間蹦到腦子裏的手機號。

年輕人撥了過去,那頭接得非常快。小民警按照程序表明了一下身份來意和派出所的位置,確定了對方的身份,隨後又補充道:“你家屬的車撞得非常嚴重,可能會產生賠償金額,建議……”

對方似乎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年輕人楞了楞,轉頭看向我:“啊,對,受傷了,血流了不少。”

我聞言也楞了一下,扭頭見那小民警正拿著電話一臉懵逼,看樣子是對方直接把他電話掛斷了。

我這個時候突然也清醒了過來,騰地站起來問道:“你通知的哪位家屬?”

“我怎麽知道是你哪位家屬。”大概是我的表情有點嚇人,那小年輕也唬了一跳。他後退一步,憋了幾秒鐘,這才繼續說道:

“那人說他姓張。”

我一聽,太陽穴就是狠狠一跳,嘴裏罵了句臟話,同時腦子裏回蕩起兩個字,完蛋。

(二)

事情的起因還得從我和悶油瓶冷戰說起。細說起來這也算不上是冷戰,因為悶油瓶一切如常,他也並沒有做錯什麽事情,只是我單方面的行為。

要說往常,我們兩個鮮少會吵架,主要就悶油瓶那性格,吵也吵不起來。我拿他沒辦法,氣了一陣子只能轉頭自個兒想通大半,他再主動湊過來,我這氣也就消了。胖子還在旁邊陰陽怪氣“床頭吵架床尾和,不叫吵架叫情趣”。

只不過這次持續的時間比較長,所有的源頭來自一個夢。具體時間我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上個周,我直接在熟睡中被驚醒了。

在那十年間,因為吸取蛇毒和接觸幻境,我經常出現記憶紊亂的情況。各種夢境讓我的睡眠質量變得異常糟糕,時刻處於一種神經緊繃的狀態。包括剛接到悶油瓶那陣,雖然那口氣是放下了,但這狀況還是沒怎麽變。只不過我當時避開了他,沒讓他發現太多。

現在所有事情都平穩了,悶油瓶睡我旁邊快兩年,我以為這毛病早就治好了,沒想到當天那個夢讓我冷汗直冒,睜開眼就驚得一下子彈了起來。

外面才蒙蒙亮,我覺得頭痛得厲害,腦子裏也一陣嗡鳴。我扶著額頭,馬上去回想我夢到了什麽,但卻什麽都想不起來。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因為我並不覺得這個夢讓人恐懼,只是突然間,我就夢到了什麽,而且夢裏面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本人參與過的。

就比如你小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記憶逐漸就淡了。但在某個時刻突然做夢回到小時候,就跟重新過了一遍童年似的,會覺得很熟悉。

我很快放棄了回憶,無意識地摸了一把脖子上的疤,開始警覺是不是有什麽因素造成了這種奇怪的影響。這時恍惚中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隨後一只手環到了我的腰上。

我頭皮立馬一炸,背脊瞬間條件反射地繃緊,翻身就準備去扭那只手,順帶加一個腿部絞殺。

只不過一摸到那手上我就楞了幾秒,很快反應了過來,用力的動作也開始緩和。同時我一轉頭,就看到悶油瓶坐在旁邊,神色凝重地看著我。

見我回過神來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氣,也不在意我剛才突然試圖用力去反剪他的手臂,稍微用了點力把我抱過去,另一只手抹了把我滿腦門的冷汗。

我靠在他身上有點發怔,只覺得那種脊梁骨發僵的感覺依舊沒有緩和下來。

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伴隨著那個模糊的夢境,我在那十年間產生的所有習慣和條件反射,又回來了。

胖子今年五月的時候和村裏理發店的老板娘結了婚,已經搬出去了好幾個月。但他是那十年間離我最近的人,第二天過來串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來我不對勁。

我當時正陰沈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蹲在門口喝粥。胖子搬出去後,家裏是我和悶油瓶輪流做飯,今天按理說應該是我的早班,但他沒讓。

胖子只看了我一眼,那咧著的嘴角就垮了下去。他一個箭步沖到我面前,到了跟前又謹慎地退回一步,左看右看,打量了半晌,冒出一句:

“我操,不應該啊。這都兩年了,就小哥那治病又養心的過法,老中醫都沒他靠譜,怎麽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一聽,覺得他這話在理,但心裏那股子煩躁就是壓不下去,此時瞪了他一眼,也沒理他,起身回去放碗。

胖子好像非常不放心,跟在我屁股後面進了屋。他看著我刷碗,半晌突然“哦”了一聲擠到旁邊,一巴掌拍到我肩膀上:“胖爺我知道了,你這是間歇性更年期。”

我心裏更煩了,嘖了一聲:“給爺爬。”

他滿不在意:“不爬,擠死你這缺心眼。就你現在這小樣兒,還想嚇唬我,那十年裏你什麽神經病模樣老子沒見過。”

說完,他仿佛確定了自己的猜想,略微松了一口氣,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天真同志,更年期是一種正常的現象,不管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到了年紀,十有八九,都會抽風。”

“組織相信你能克服,克服不了你就去找你對象,他樂意聽你逼逼。”胖子說著,一扭頭看到悶油瓶拎著水桶從門外回來,馬上掐著嗓子抖著肥肉跑過去,“小吳那口子,你過來你過來。科學治療,健康生活,你不要慌張,本婦女協會主任和你科普一下。”

我看他拉著悶油瓶就是一通嘀咕,悶油瓶看了我一眼,居然真的停下腳步,很認真地聽了起來。我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心裏那股子焦躁感也緩和了下去。

同時我有點郁悶,心裏嘀咕道,靠,難道真的是更年期了。

這個想法讓我渾身不適,雖然我面上不顯老,但現在這麽一想,我看著悶油瓶那張白凈的臉,越發冒出一種“我在老牛吃嫩草”的感覺,雖然他才是上了年紀的那個。

但這個想法也讓我稍微松了一口氣,因為那十年間發生的一些事情,我是盡量避免展現在悶油瓶面前的,這其中也包括我本身的某些面孔。好在這次我清楚地認識到我沒有出現記憶紊亂,也沒有走回那片風沙之中。

我現在是在雨村,和胖子、悶油瓶一起。

我安慰自己,這只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精神影響,按胖子說的,過一陣子就舒服了。

只不過我沒預料到,這種影響持續的時間比我想象得要長。那些習慣伴隨著每晚都發生的模糊夢境,更多地回歸到了我身上。

同時我發現,悶油瓶好像知道什麽。

在第一天做那個夢時,我就隱隱察覺到了。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張家人習慣控制自己的體溫,我們房裏又開著空調,他睡覺汗都沒一點。那天我醒了他來抱我,我習慣性一搭他的脖子,發現居然也是滿脖子冷汗。

這不正常。我皺著眉想道,隨後突然得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難道悶油瓶也和我一樣,在做一個會影響精神的夢?

這個想法讓我心裏瞬間警鈴大作,想這事兒的時候我剛洗完澡,一下子就從床上蹦了起來,鞋也不穿就往外面沖。

悶油瓶剛從浴室出來,正搭著毛巾擦頭發。他上衣還沒來得及穿,浴室的熱氣蒸得他下顎都還在滴水,半個胸口上爬滿了張牙舞爪的黑色麒麟紋身。

見我光著腳從裏屋出來,他皺了皺眉,把毛巾一放,俯身就伸手從我腿後面環過,毫不費力地單手一下子把我抱了起來。

他這個單手環在我大腿後面的姿勢跟抱孩子似的,我倒不是很在意,屁股一挪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居高臨下就掰著他的臉往上擡。

悶油瓶的頭發還是半幹的,貼在額頭上滴著水。我嘖了一聲,直接給他把劉海往頭頂一順搞了個大背頭。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他倒是很淡定,貼在我胸口的位置仰著頭,由著我看。我盯著他完全露出來的臉看了一會,確定了這人沒有回歸十年前的狀態,沒有失憶,也沒有再次被那個狗屁命運影響,這才心底松了松。

但我的表情還是沒有松動,我看著他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這話一出,我發現我的語氣習慣性地變得很冷,但這段時間我沒辦法控制住。悶油瓶聞言動作一頓,但他也沒吭聲,抱著我開始往房間走。

我抱著他的肩膀,不知怎地有點來氣,等他走到床邊了,突然腰部用力,雙腿往他腰上一勾,就帶著他往床上倒。

他皺了皺眉,條件反射地擡手墊在了我腦袋後面,同時也朝著側面側身,讓我不變成後腦勺磕到床上的那個。我順勢一個扭身,直接把他按到床上,腿一擡就一屁股坐到了他身上。

我坐在上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不過我很快將註意力集中在了當前的情況上,說道:“你也做夢了。”

這話被我說成了一個陳述句。夢這東西非常虛,我連自己的都記不清,更別說看到別人的夢。但我就是隱隱有一種感覺,好像因為什麽我們的精神產生了某種共鳴。

悶油瓶仰面看著我,半晌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扶住我的腰,讓我坐穩一些,淡淡地說:“我跟你一樣,想不起具體的內容。”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又輕聲說:“吳邪,一些事情的發生是因為某種特定的規律,我現在只能確定,這並不會傷害到你,你不用深追。”

“不行,這些內容很重要。”我聽了,並沒有放松下來,反而更加焦躁,“它對我產生了一種影響,我……”

我說到這裏,猛地頓住,悶油瓶卻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他撐起上半身,拉近了與我對視的距離,說:

“已經不會再發生什麽。”

他的聲音裏透著安撫,我定定地看著他的臉,確定了他從第一天開始,就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只不過他沒有表露出來,就如同現在這樣,只是沈默地將所有看在眼裏,給予我一個支撐。

想到這裏,我抿了抿嘴。胖子說我克服不了就去找悶油瓶,悶油瓶不怕我嘮叨,但這種事情就和吵架一樣,前腳罵完爽了,後腳就會覺得心裏磕磕絆絆的,我並不覺得刻意這樣做會有用。

但眼下看著他的眼睛,我把心裏那股子邪火壓了又壓,突然就想道,算了,不壓了。

這麽想著,我直接朝前一俯身,狠狠親到了他嘴上。

悶油瓶又不是廟裏的菩薩,一起睡了快兩年,該幹的都幹過了。今年年後我的肺病完全痊愈,都不用我主動招惹,該幹正事的時候他絕不會跑偏。只不過這些天我情緒不對,他似乎是有意避著這些。

論我主動招惹的場合,不是沒有,就是人畢竟年紀大了,也談不上次次都玩得這麽開。我暗自在心底罵了幾句臟話,心想躲什麽躲,更年期又不是癱瘓,老子還睡不到你了。

現在借著這股子邪火,我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主動,卡著他的下巴親了一陣,聽到他呼吸開始變粗,放在我腰上的手也開始用力,但依舊沒有挪到其他地方。

我嘖了一聲,將兩人分開,又一把把他按了回去,居高臨下地坐在他身上開始扯自己的衣領。

悶油瓶仰面看著我,沒有說話,此時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眸色深得嚇人。往常到這時候,我都會知道他這眼神是什麽意思,這是要下力氣辦我的意思。

但此時我卻並不像往日那樣,稍微擔心一下自己的老腰,只是停下解扣子的手頭動作,坐在上面沖他勾了勾嘴,突然拿屁股加大力道磨了幾下。

他輕微皺眉,有些警告意味地掐住我的腰,不過呼吸不太明顯地停頓了一下。我這時也發現下面某個部位早已發生變化,嘁的笑了一聲,手撐到他胸口的紋身上,俯身湊近,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假正經。”

(三)

主動招惹的後果一向比較嚴重,更別提當天我又一直想把主動權抓在手裏。他倒是由著我掌握了一陣子主動權,這也使得我第二天連擡一根手指頭都嫌累。

唯一的好處是當天晚上我們兩個人都沒做夢,大概是沒有閑工夫做夢。第二天醒來悶油瓶嘆了一口氣,我意識還有點恍惚,但聽到了本能有些不爽,攢了點勁兒上前就啃他一嘴,說,怎麽,被我睡了有意見。

悶油瓶聞言好像有點無奈,在我頭上摸了幾把,倒是順勢也親了過來。

搞了這一出,我感覺我好像是爽了,但心裏依舊靜不下來。按胖子的說法,我這段時間就是半個神經病,連隔壁的大媽都不敢罵我了,看到還會繞道走。

日子倒還算是安生的又過了一陣,悶油瓶有一天突然提出來要進山。他在山裏溜達這事本身就比護林員還幹得熟練,近期他光在我旁邊,反而很久沒去山裏。我看他似乎有事要做,想了想,最後還是故作淡然地讓他出去了。

只不過他一走,那種焦躁的感覺就越發明顯起來。我暗罵一句,失策了,沒事找事地把家裏的活都幹了一遍,然後蹲到院子裏開始一根根抽煙。

抽了一會兒,我意識到那種煩躁始終平息不下來,也不想去找胖子,又站起來在屋子裏晃了一圈。這一圈我發現洗手盆的水龍頭有點問題,出水不太順暢,於是快速決定上鎮子的五金店一趟,順便當兜風散心。

我計劃著買了東西就回來,沒和其他人說,也沒留字條。現在是八月,外面烈日高懸,出雨村上大路後,日頭更是燒得地面滾燙。

那輛二手尼桑皮卡車本就破爛,此時送風口跟破風箱一樣響個不停,雖然不間斷地往裏吹著冷氣,車內卻始終涼快不下來。開了一陣子我心煩意亂,幹脆把車窗搖下來,點了一根煙。

只不過還沒抽幾口,側後方就傳來一陣引擎轟鳴的聲音,緊接著一輛面包車猛地加速從我左邊擦了過去,一個甩頭變道到了我前面。

對方這一下開得極野,我要是方向盤沒把穩,兩輛車能直接發生擦碰。那車躥到我前面之後,並不急著開走,中速壓了我一陣,才加速朝前繼續開,頗有幾分挑釁的囂張。

鄉下土路沒這麽多條條框框,很多人開車沒規矩慣了,我和胖子經常遇到,多半也就罵幾句。但如今正好撞到我火頭上,我直直盯了一會兒,咬著煙就擡手掛擋,同時猛地一腳油門下去。

這時剛好到一個彎道,前車正好減速,我一腳加速到那車側邊,等彎道一過就猛打方向盤,變道超車到了前面。

這時也聽到裏面傳來幾句臟話,我沒理,繼續掛擋加速往前開,一路飆到了通往鎮子的水泥路上。

到這裏分岔路開始變多,我連過幾個路口後,往後視鏡裏一瞥,發現那車還跟在我後面,不知道是不是跟我耗上了。

我搖搖頭,正準備甩掉那輛面包車,卻見那車突然開始加速,直接沖到與我平行的位置,車尾還沒完全甩過來,就朝著我這邊縮小距離。

我知道這人是想逼停我,但腳下油門沒松,面不改色地在原道上繼續往前開。

對方一見,似乎是急了,我又聽到裏面傳來一陣罵聲,看樣子人還不少。兩輛車在路上你追我趕地僵持一陣,對方終於徹底怒了,突然加速,硬生生加塞甩進我前方的車道,隨後車身一橫,不提速反而減速,看樣子是想徹底逼停我。

我盯著前面越來越近的車,心裏罵道“玩野的是吧,老子這破車不值錢”,餘光快速一瞥右邊,腳下油門也沒松,直接朝著那車屁股狠狠撞了上去。

發生碰撞的瞬間我猛地朝右邊連打方向盤,把車頭甩到了路邊的欄桿上,這時才猛踩剎車,在哐的一聲撞擊聲中將車堪堪停住。

雖然撞這幾下我心裏有底,但整個人還是隨著慣性朝前狠狠甩去,被安全帶拉著才沒撞到擋風玻璃上。我罵了一句臟話,很快坐穩,擡頭掃了一眼行車記錄儀,見攝像頭現在只能照到路側邊,於是掛擋拉上手剎,解開安全帶熄火下車。

我下車的時候,前面那輛面包車上也呼啦啦下來一幫子人。對方的車屁股被我撞塌了,幾人正站在車前破口大罵。我一數有五個,都穿得流裏流氣的,為首那個一看我下來,呸了一口沖到我前面,上來就想揪我的領子。

我偏頭躲過,揪住他的手臂狠狠往他背後一扭,同時一腳踢中他的後膝將他踹翻在地。那人發出一聲慘叫,剩餘四人皆是一楞,大概沒料到這戰況上來就變成如今的局面。

我這時才低頭去看那人,一眼下去突然“謔”了一聲,說:“冤家路窄。”

對方這時也看向我的臉,楞了幾秒後面色唰地一青,嘴裏不幹不凈地罵了聲“操”,開始大力掙紮。

我又一腳踹到他背上,把他按得死死的,繼續道:“說說吧,怎麽賠。年輕人開車這麽野,趕著開靈車送你哥幾個去火化?”

縣城就這麽大,來來往往,我和胖子跟不少人打過交道。這人我的確認識,只不過會面的場合不太愉快。剛搬來雨村那陣我們三個去鎮裏趕集,遇到這人來偷我手機,後來和對方帶的人直接在路邊打了一場群架。

打架時這人直接被悶油瓶摔飛出去,還磕掉了幾顆牙。他似乎也是回憶起了那段不太好的記憶,猛吞幾下口水,才跟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沖著其他人大叫:“楞著幹什麽,揍他狗日的!他這次就一個人!”

說著他突然大力掙脫出去,翻身揮拳朝著我臉上打來。我側頭一躲,再回位時也是猛地揮出一記直拳,徑直狠狠揍到了他臉上。

這一拳用了力,只聽一聲拳頭砸到肉上的悶響,那人嚎了一嗓子,直接被打到後仰。我伸手把煙丟了,擡腳在地上踩滅,看著剩下的人,冷冷地說:“你們運氣太差,就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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