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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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最終是從棺材底下出去的,吳邪在讀取信息的時候,看到了當時這個房間裏的某些場景,他們很快在靠近棺材尾的位置發現一個暗門。

門下面是一條垂直向下的粗糙石道,吳邪隨意地抹了一把臉,跟著張起靈跳了下去。

他動作很幹脆,絲毫看不出來之前經歷過非常大的心理波動。那些情緒已經恢覆,就如同蹭到張起靈身上的血一般,被衣料吸收,最終藏於其中,直到下一次放進水裏,才會再暈染出來。

那些在黑暗中爆發的情感,伴隨著對方擦幹凈他臉的動作,緩慢收斂了回去。

當時吳邪沈默許久,最後主動從張起靈肩膀上擡起頭。他拍了拍對方的背,咳嗽幾下,低聲道:“先出去。我們得走了。”

這並不單指從這個房間離開,在這裏得知的一切讓他明白了整個村子真正的面貌。兩人順著彎曲的通道一路往下,最後路逐漸開始向上傾斜,吳邪略微松了一口氣——這條路的確是通往外面的。

張起靈在前面走得很慢,比進來時速度還放慢了幾拍。吳邪跟了一會兒,察覺到對方在顧慮自己,於是拿燈照著他的背影,主動開口:“我猜到你也有原因,但沒想到最後會是你主動跨出一步。”

張起靈側頭,用眼角餘光看向吳邪。他的神色緩和了很多,問:“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吳邪攤手:“挺早的。你本身做得也不徹底,這馬一開始就掉了。只不過後來的情況很覆雜,出於我自己的一些考慮和猜想,這種不存在的面具,也沒有必要去揭開。”

他用“沒必要”掩蓋了一些東西,又說:“你繼續戴著,我們馬上要回到村裏了。不要節外生枝。”

同時他回憶了一陣,補充道:“在此之前,我的猜想非常不切實際,有很多次我覺得是自己認錯人了,因為我印象裏的那個人在很多方面不可能像你這樣,至少我覺得他不會知道我放水杯的習慣。”

“但我也知道,我沒有認錯。”

說著,他突然伸手,摸上張起靈的後脖頸。吳邪的手指很輕地穿過他的頭發,張起靈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淡淡地看著他。

吳邪笑了一下:“因為你不防我。”

“覺得是錯覺,同樣因為你不防我。”

張起靈感受著吳邪手指的溫度,明白了他的意思。頭部,心臟,包括脖頸,對於張家人來說,都是足以致命的位置。雖然之前他默許胖子吳邪勾肩膀,但一旦有人突然觸碰自己的命門,他還是會條件反射地迸發出殺氣。

這種習慣一直持續到從青銅門出來後的前段日子。最開始,哪怕是吳邪在深夜無意識拂過他的後腦勺,他也會條件反射地僵住幾秒。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習慣了日常的生活,讀懂了枕邊人的眼神,出現了對於張家人來說理應不存在的小動作,同樣也適應了吳邪觸摸自己的行為。

吳邪在兩人坦白之後,變得很喜歡肢體上的接觸,他發現自己同樣也想要觸碰對方。

這種行為是漫長的獨行時間裏所沒有的,但其所帶來的溫度足夠打消一切因陌生而產生的猶豫,如同上癮一般,使得他無法再離開這個人。

那些因為生存而產生的條件反射,最終變成最為親昵的無防備。他會在吳邪用手勾住自己脖子時,主動扣住對方的頭,將自己傾向他,消除掉最後一分的距離。

這種習慣也延續到了現在。從前他並不是不想觸碰這種溫度,只不過當時覆雜的命數和混亂的記憶,使得他最終還是決定站在一個可以註視到對方的位置,被命輪推著往前。

張起靈很快想明白,嘆了一口氣,說:“以前的我是這樣的嗎。”

吳邪聽到這裏,動作稍微停滯了一會。半晌,他收回手,將燈往下挪了挪,淡淡地說:

“大概吧。不過我也很久沒見過你了。”

聞言,張起靈的神色變得有些覆雜,但吳邪此時直接結束了這個話題,他將自己的臉隱沒到暗色裏,示意張起靈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在沈默中一路往上,最終掀開一塊活板,從漫長的黑暗中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間碉房,他們在地底下待了一整晚,眼下剛好破曉。窗外下著雨,不斷有雨滴砸到玻璃上,屋內光線昏暗,回蕩著一陣沈悶的雨聲。

吳邪環視屋內,發現這裏竟是村長居住的地方。只不過此時房間裏沒人,床底打開著,下面的棺材也是空的。

他已經知道了如果長時間停留在夢村,會面臨被同化的風險,現在也無心多看,簡單扼要地下達了一個指令:“分頭行動,我去找馬,你回去拿我們的裝備和食水。二十分鐘後北邊平原會合。”

“住得夠久了,現在演一場不告而別正是時候。”

吳邪說著走到門口,環視一周村落。此時外面非常安靜,在模糊的雨幕中,看不到一個人。

吳邪的語氣很果斷,現在的確是抓緊時間離開的最好時機。張起靈猶豫幾秒,最後說了句“小心”,隨後翻身從棧道跳下,無聲且迅速地消失在了雨幕裏。

吳邪見他離開,轉身準備前往另一邊,但就在他的腳準備踏進雨幕時,背後卻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這聲音本該非常熟悉,但在這裏住了許久,如今聽到耳裏卻有些陌生。吳邪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向昏暗的屋內,靠墻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東西,聲音正從那裏發出。

那是一臺電話。

此時那電話正在持續不停地響著,混在沈悶的雨聲中,愈發顯得刺耳。吳邪停住腳步,他看了一陣,轉身走回屋裏來到桌子前。電話款式非常老舊,是上個世紀家庭使用的座機,他低頭看著,想起張起靈和那達的話。

只有村長家裏有電話。這也是整個村子和外界的唯一連接點。

電話聲還在繼續響,站到屋中,那種響亮而尖利的鈴聲更加明顯地在耳膜周邊回蕩,異常聒噪,仿佛一聲一聲響在人的腦子裏。吳邪冷眼看著,隨後擡手接起了電話。

在他接起電話的一瞬間,聲音戛然而止。周圍陷入一片死寂,只餘下窗戶外面朦朧的雨聲。

半晌,吳邪耳邊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他聽過好幾次,溫和,語調沈緩,如同一個熟知的和藹長輩。

對方說:“客人,急著走?”

吳邪面無表情地聽著,並未回答,緊接著伸手掛斷了電話。

他轉身面向門口。雨聲漸大,雨點伴隨著嘩啦聲,一下下砸在冰冷的玻璃上。吳邪看著那個方向,說:“村長,告別儀式未免太隆重。”

只見外面的棧道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那些都是村民,他們直挺挺地立在模糊的雨幕中,在陰沈的天色裏,如同一片隨時會消失的黑影。

雨水把一張張長相各異的臉打得蒼白,所有人無聲地註視著吳邪的方向,嘴角上揚,臉上帶著誇張的笑。

村長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的頭發被打濕貼到臉上,卻連雨水都不去抹一把,只是像剛見面時一樣,帶著笑容,關切地對吳邪說:“怎麽要走,是有不周的地方?如果缺什麽告訴我就是。”

吳邪仿若未聞,斜眼回看向電話。他俯身把桌子後面的電話線扯出來,看著線上的斷口:“這電話太舊,得換了。”

剛才電話響個不停,但在接起來的瞬間,吳邪就察覺到這電話並沒有接通,線是斷掉的。村長的聲音不是從聽筒中響起,而是從屋外。

“無妨,村裏不需要這個。”村長笑道,往前跨出一步,雨水順著他的褲腿不住往下流,“啪嗒”在地板上染出一片深顏色的水漬。他背光徑直走向吳邪,表情在陰影中逐漸變得僵硬,仿佛戴著一張面具。

“另一個人可以走,他不屬於這裏。”村長在吳邪面前站定,他看著對方不為所動的表情,語氣依舊輕緩,“你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因為你屬於這個地方。你可以留在這裏。”

吳邪聞言,突然露出一個笑容:“但我上年紀了,一聽不得說教,二不喜歡別人命令我。”

說話間,他突然從那種漫不經心的狀態中切換,一把抓住對方試圖伸到他胳膊上的手,朝後背一扭,同時擡腳往對方膝蓋上踹去,一個擒拿將其按倒在地上。

他膝蓋抵著村長的背,從自己的後腰掏出一把槍,提起對方的頭,將槍口抵到男人的太陽穴上。

村民依舊站在門外,不為所動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村長被槍抵著頭,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幾聲笑:“你沒有子彈。”

吳邪低頭看他,故作驚奇:“你們活得這麽原始,還知道槍。”

說著,他的手往裏用力壓了幾分,突然毫無征兆地扣動了扳機。

只聽啪的一聲扳機響動,同時吳邪嘴裏配了一個音:“砰。”

村長連動都沒動一下,他說:“看,我們並不畏懼這些。鬥爭、傷害、爾虞我詐,我們已經遠離了這些,你也可以遠離這一切痛苦。”

說到這裏,他的情緒才似乎高漲了一些,往上竭力揚起頭:“我們在找一個不一樣的夢,這個夢可以讓我們讀懂更深層次的東西,但這麽多年來,我們記錄了無數個夢,卻始終沒有找到。”

“你是獨特的,我相信你的夢一定能指引我們到達迦陵頻伽的世界。”

吳邪垂著眼安靜地聽著,一邊聽一邊騰出一只手往口袋裏摸,直到村長說完,他開口:“怪不得那天晚上有人想請我睡棺材。哦,找到了。我以為在樹海打完了,果然還是給自己留了一顆光榮彈。”

他松開擒住村長的手,啪嗒幾聲上好子彈。

吳邪說:“找錯人了,老子從來不做這種夢。”

伴隨著說話聲,他毫不猶豫地擡手,對著天花板開了一槍。

只聽“砰”的一聲脆響,頭頂的天花板猛地炸開一片塵土。尖利的槍聲瞬間穿透沈悶的雨聲,在山谷裏回蕩開來。

村長這時才露出一個有些迷惑的表情,他趴在地上,看向依舊帶著木然微笑站在原地的村民,說道:“沒用的,他們不會害怕這些。”

“我當然知道,畢竟有些人脖子錯位了都不痛不癢。”

吳邪淡淡地說:“你們的洗腦同化不是絕對的,會有人失敗,失敗的會變成巴姆。我猜離徹底失敗還有一個過渡期?過渡期內失敗的村民晚上會變成巴姆,在山壁裏面游蕩搞女鬼聚會。”

村長聽完,不由有些感嘆,他看向天花板上那個彈孔:“你真的很聰明,但現在明白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在變成真正需要被我們殺死的巴姆之前,他們不害怕任何東西。”

吳邪奇道:“誰說我的光榮彈是拿來嚇唬人的。”

他笑了一下,猛地俯身拉近和村長的距離,輕聲說:“信號彈”

說完,他幹脆地站了起來,這時就聽外面傳來一陣響動,只見一個背包被猛地甩進了人群,直接將幾個人砸倒在地。

同時一個人影跳到棧道上,落地後貼地一個大弧度掃腿,眨眼間就放倒近處幾人,隨後猛地彈起按住門邊一人的頭,大力砸到了墻上。

吳邪朝著門口跑去,他揮拳打倒一個村民,中途俯身撈起背包:“動作還挺快的,但這群狗日的把我堵了,我沒找到馬。”

“先走。”張起靈皺眉說道,他跑到門邊,拉住吳邪往外面推,同時回身一個飛踢,將幾個再次爬起來的村民踹回人群中。

吳邪率先沖進雨幕裏,他三步並作兩步,連續跳下幾層棧道來到最底層,擡頭就見張起靈直接從頂上飛身跳下,落地後打了個滾緩沖,隨後順勢站起來拉住吳邪:“走。”

“去馬棚。”吳邪說著,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關老板!”

他擡頭,看到竟是那達騎馬站在那裏,旁邊還帶著兩匹馬,正拼命朝他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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