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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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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說完這段話之後就不再言語,不管對方能不能聽得懂,也不再嘗試去掀對方臉上的面具。

張起靈安靜地聽完所有,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繼續耐心包紮好吳邪的手:“以後其他事我會處理。”

正在觀察周圍環境的吳邪動作稍稍一頓,隨後敷衍般地應了一聲,包紮完畢後直接站起身來:“有人布置過,誤打誤撞,這裏估計才是正確的路。”

他們所在的位置並不是這條走道的開端,從這裏朝深處望去,可見這條走道在樹與樹之間來回穿梭,路徑相互交錯著,極其覆雜。

吳邪不打算再讓人背他,在這條極其狹窄的懸空樹頂吊橋上,將兩個人的重量壓在同一個位置顯然更不利於活動。

他把光照向前方,思索片刻之後率先朝前走去。

張起靈搶在他邁出第一步之前按住他的肩膀,很輕地往後拉了一下,隨後側身繞過他走到前面。吳邪照了一下他的背影,沒有吭聲,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因為照顧吳邪的傷勢,張起靈走得並不快。但哪怕如此,每踩下一個落腳點,整條吊橋都會一陣顫動發出咯吱聲,仿佛隨時會塌裂。隨著兩人的深入,他們漸漸走到了兩棵樹之間的中心位置。

這裏的吊橋已經完全懸空了,只餘下周邊一些稍矮的樹上掛著蠕動的藤蔓,如同樹海中翻滾著的波浪。

人只要從橋上掉下去,瞬間就會被這波浪吞得骨頭都不剩。

兩人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動作都變得謹慎了一些。當這條吊橋快走到盡頭時,張起靈的手電光停住。吳邪從他身後錯開位置,看到前方出現了許多影子。

這些影子浸在吊橋盡頭那棵樹的陰影裏,或方或呈圓柱形,體積不大,交錯懸空卡在枝丫之間。那是半人高的木桶,其間混著一些方形木箱,大多已經腐朽了,表面附著有大片黴菌和苔蘚。

這裏空氣的味道變得覆雜,除了森林特有的潮腐味道,張起靈聞到了屍體腐爛的味道。吳邪對這些味道沒有反應,但他只用眼睛看,也知道這些是什麽東西。

“樹葬。”

這種葬法在藏區比較常見,因病夭折不足一周歲的嬰孩大多會用這種葬法。用鹽水把屍體洗幹凈,殮入木箱、木桶或竹筐裏,然後進山懸掛於樹上,以防止家裏再有孩子遭受不幸。

吳邪在枝幹間站定,周邊的木桶破爛不堪,從縫隙裏可見漏出的一些頭發和腐肉。

他照了一圈周圍,發現從這棵樹開始,前面的每棵樹上都懸掛著大小不一的樹葬棺,數量極多。整個樹林就如同墳場一般,只不過棺材是藏在頭頂的枝葉之間。

吳邪皺了一下眉,張起靈順著他的視線看著周圍,開口道:“路標。”

“哪門子的路標,亂葬崗還差不多。”吳邪說道,“數量太多了。”

同時他掄起手電,順著旁邊一個木桶頂端的縫隙,直接大力砸了下去。

木頭早就被雨水和潮氣浸爛了,吳邪幾下砸出了一道口子。他彎下腰朝裏面照去,手電光裏一下子出現一張腐爛的人臉。

人臉周圍團著亂七八糟的黑色頭發,細小的蟲子正在頭發和腐肉間爬動。吳邪擡手想去將屍體的頭發撥開,同時習慣性地做了一個捏拳頭的動作。張起靈皺眉,快速拉了他一把,往棺材裏灑下一點東西。

那是吊橋上散落的粉末,粉末飛進去後蟲子立刻四散逃開,很快就爬得沒了蹤影。

同時張起靈摸了圈木桶周圍,用力一擡將整個封板掀到旁邊,讓裏面的完整屍體露了出來。

吳邪看著他的動作,從鼻子裏笑了一聲:“行家啊老張,手法專業。”

說完他就低下頭去仔細查看那具屍體。屍體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分辨不出五官,臉部的肌理凹陷露出骨頭,只能依稀看出是一個女人的屍體,穿著當地人的服飾。

屍體呈抱膝狀,蜷縮著被塞在木桶裏。吳邪挑開被屍水浸透黏在表面的布料,看到屍體的膝蓋上放著一個東西。

他微微瞇起眼看了一會那個東西,突然直起身體,頭也不回地說:“把周圍的樹葬棺全部打開。”

這棵樹上的木桶和木盒大概有十多個,待全部打開之後,周圍彌漫著的腐臭氣味更加濃烈。發綠的屍水混著絮狀的人體組織流得到處都是,吳邪看了一圈,又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木桶前。

他隨意地蹭掉腳上的粘稠液體,扒在木桶的開口處,將手電光打在屍體的膝蓋上,重覆了一遍張起靈最開始說過的話:

“路標。”

屍體的膝蓋上,放著一面發黃的鏡子。

“考考你,你這麽專業,棺材裏放鏡子,一般是幹什麽用的。”吳邪側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張起靈。

“驅邪。”張起靈淡淡地回答道,同時他又拉了下想把手伸進去的吳邪,順著對方的動作將屍體的頭發全部撥開。

頭發下的皮膚組織早就腐爛了,受到外力的拉扯腐肉大塊脫落,露出了下面的頭骨。頭骨被蟲子啃得到處都是細小的洞,連裏面的骨髓也都被掏空了。

“不錯。”吳邪說道。他的手電光不停地變換,尋找一個合適的角度。終於,他的動作定住,讓光打在那面鏡子上。

吳邪的手電光被那面鏡子反射,直直地打到屍體的臉上,同時光路穿透頭骨,又徑直從木板內側透了出去。

這屍體的頭骨和頭骨後面的木板在特定的角度,依次開了一連串的洞。當光打在鏡子上的時候就會被反射,從而穿過這些洞,連接成一條完整的光路。

吳邪定定地看著鏡子裏屍體的臉,輕聲說:“驅的是什麽。”

這些屍體都已成年,但具體年齡不一,性別不一,甚至連下葬的時間都不一樣。吳邪掀開了屍體胸口的衣料,發現這具屍體的手是斷的。他仔細觀察,看到屍體右臂腕關節處有被外力折斷過的痕跡,扭曲著與屍體一同草草塞在木桶裏。

由於環境潮濕陰暗,其他也只能看到胸腔處組織爛得發黑,已經凹陷進去,此外再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吳邪覺得自己抓到了一點很模糊的感覺,然而現在的環境太過覆雜,需要分析很多東西才能繼續思考。他蹲了會兒,覺得頭有點發沈,張起靈很快察覺到異狀,一把將他拉起來掩住了他的口鼻:

“起霧了。”

這片霧氣從他們最開始進來的時候,就如同鬼影一般若有若無,此時又悄無聲息地升騰了起來。吳邪由著對方給他紮了一個簡易的口罩,他停止思考,重新將光調整好角度打在那面鏡子上:

“路標有了,走。”

光再次被鏡子反射出去,穿過頭骨和木板,筆直地投向密林深處。這條光路竟是沒有受到一點阻礙,徑直穿過了樹枝和密密麻麻的樹葬棺,最後打在不遠處的一個木桶上。

兩人順著光路的方向來到這個樹葬棺前,裏面的屍體膝蓋上也放著一面鏡子,手臂同樣被扭斷。鏡子正對著屍體的頭部,光打到上面,同樣被反射出去,穿過霧氣射向更遠的地方。

吳邪知道是猜對了,每一條光路都會引導人來到下一個有鏡子的樹葬棺前。但他的表情並未放松,因為他無法得知這條路的終點會是什麽。

兩人順著光路越走越深,同時霧氣也越來越濃,周圍逐漸陷入一片模糊的白色之中,樹影和棺材都被隱藏了進去。

最後,光停在了一棵樹上。這棵樹上什麽也沒有,沒有樹葬棺,也沒有藤蔓,後面連接著一條孤零零的吊橋。蜘蛛網一般的懸空走道似乎已經到了盡頭,這是最後剩下的路。

吳邪同張起靈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繼續邁步朝著那邊走去。

走了幾步,吳邪突然停住。這截吊橋依舊破敗不堪,縱使步伐放得極輕,隨著他們的走動,橋還是持續顫動並發出咯吱聲。

張起靈也瞬間停住腳步,周圍立刻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連蟲在藤蔓之間爬動發出的沙沙聲也消失了。

吳邪停在原地仔細聽周圍的動靜,隨後不動聲色地敲了敲張起靈的肩膀,兩人又同時邁開了步子。

吊橋隨著他們的步伐晃動,發出一串拖長了的咯吱聲。

吳邪走了幾步,再次停下步伐,周圍又陷入了死寂。

他的神色開始變得凝重起來,再次敲了一下張起靈的肩膀,兩人繼續邁步。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走到後面,能看清的只剩腳下那條一直延伸向前方的吊橋。

兩人沒有任何交談地走了一截,在沈默中,步伐逐漸加快,直到最終開始小跑起來。

張起靈在加速的瞬間就將背包甩到前面,他身體一矮雙手往後一撈。吳邪跳起來,一下子掛到他背上,罵了一句:

“我靠。”

吊橋晃動得越發強烈,咯吱聲逐漸密集變得刺耳起來。在這一片刺耳的咯吱聲裏,吳邪確定他聽到了另外的聲音。這個聲音混雜在他們走動帶起的聲響之中。

吊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一直跟在他們後面,隨著他們邁步的頻率,跟著邁步。

同時,這個人,或者說這個東西在踩著他們的步伐,不斷拉近與兩人之間的距離。

張起靈背起吳邪開始跑動,吳邪在一長串刺耳的聲響中看向身後。後面是一片濃重的霧氣,光在搖晃中照到了一些很模糊的影子。這些影子安靜地立在霧裏,似是樹影。

他什麽活物也沒有看到,但他確定在吊橋的那頭,有什麽東西在往這邊過來。

那個東西也開始奔跑起來。對方不再掩飾自己的步伐,橋晃動得極其厲害,吳邪仔細聽著響動頻率,說:“不止一個……”

說到這裏,他遲疑了一下,突然加快了語速:“狗日的,就是一個,那東西在爬。”

張起靈沒有回答,吳邪的判斷等同於他的判斷,他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奔跑上。如今的橋在大幅度搖晃著,吊橋本就難走,很難找到一個著力點。他背著吳邪調整自己的力度,將移動速度加到了最快。

張起靈徑直跑過了吊橋的後段,兩人沖破霧氣,眼前突然明朗了很多。遮天蔽日的樹林消失了,他們看到了星空,月光將周圍照得一片敞亮。這片原始森林此時已經走到了終點。

吊橋的盡頭是一座山崖,橋立於樹頂,此時直接將他們送到了峭壁頂端。

張起靈見狀,腳下發力沖到盡頭的山崖邊,他動作迅速地把吳邪放了下來,同時把背包丟下。吳邪還來不及反應,就見冷光一閃。張起靈拔出刀,轉身回到了還在持續搖晃的吊橋上。

沒了負重,張起靈的動作快了很多。他在晃動中回到吊橋中段,霧氣之中影子晃動,猛地沖出來一個人形的東西。

那東西頭部和身體極窄,手腳細長,全身覆蓋著蠕動著的藤條,此時正攀著繩索飛快地朝著這邊爬行。

見張起靈迎面而來,對方一個扭身跳到了橋面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竟是足有兩人多高,如同一個被硬生生拉得細長的人。

張起靈神色不變,幾步沖到了對方面前,壓低重心腳下一掃把它逼得向下傾倒,同時刀口沖著那東西的脖子狠狠揮去。

誰知這刀刃砍到藤條上卻發出一聲脆響,好似砍到什麽硬物上一般。張起靈大力將刀往裏推,見無法再推入幾分,直接借力翻身一個掃腿,就要用膝蓋去撞對方的脖子。那怪物像是反應過來,手臂甩過去纏住他的腿,兩人一齊翻倒在了吊橋之上。

那東西重心雖不穩,手腳速度卻極快,很快又撐起身體,飛身朝著張起靈襲去。這時就見張起靈背部貼地,身體猛地大弧度一甩,僅靠腰部力量淩空翻起,同時中途雙腳夾住了怪物的頭,一個扭身狠狠將它再次摔翻在地。

這個動作吳邪跟黑眼鏡學過,叫烏龍絞柱,是專業格鬥技能。不依靠手臂支撐僅靠腰部的力量翻起,並在起身途中瞬間將對方摔翻,需要格鬥者對身體控制得極其精準,還要擁有極強的爆發力和極大的肌肉密度。

張起靈這一套動作非常迅猛,速度極快,隨著對方的頭被狠拍到地上的動作,其下的木板直接被摔得爆開,整座吊橋瞬時劇烈搖晃起來,怪物也隨著裂開的木板掉了下去。

按照常理來說,對方的脖子早該在這一系列高強度的攻擊下被扭斷,再也動彈不得,但那東西卻從爆裂的豁口處往上一擡,細長手臂上的藤條甩出來緊緊攀住繩索,將自己死死掛在了吊橋之上,竟硬是扛下來這一擊。

張起靈嘖了一聲,這時突然聽到背後的吳邪狠狠喊了句:“閃開!”

張起靈聞聲一把拉住繩索往旁邊側身,只聽一聲槍響,子彈極快地從他頭發上方徑直掠了過去,精準地擊中了那怪物的頭部正中。

吳邪半蹲在懸崖邊,接連又開了幾槍,槍槍正中對方頭部,直接把那東西打得後仰。他也嘖了一聲,大聲道:“打不死,老子就這幾顆光榮彈,逼退它,撤!”

張起靈見狀,飛身一個側踢,又將攀在橋上的怪物硬生生逼退幾步,同時刀光一閃,狠狠劈向連接吊橋的繩索。

橋沒有了繩索的支撐,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從斷口處往下塌陷。張起靈收刀,轉身就踩著不斷下落的橋面往回跑,最後幾乎是垂直蹬地往上跳去。吳邪探出半個身體,在這剎那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整座橋完全坍塌,那東西似乎還想往前撲,但最終隨著斷裂的橋面,直直墜入進下方的黑暗中。

張起靈掛在斷崖邊,抓著吳邪的手借力向上一踩,踏著石頭開始往上爬。

吳邪咬牙悶哼一聲,用力將他扯了上來。他見對方一個輕巧的翻身回到地面上,才松手往後一仰,喘著氣說:“靠,你他媽這麽野就不能提前打聲招呼。”

他嘴上罵著,表情卻不意外,甚至剛才的時機都抓得極其巧妙。吳邪平覆了一下呼吸,又低頭看向空了的手槍:

“你裝備裏就這一把槍,我本來想留著當自己的光榮彈,看來日後要犧牲的時候得多做點心理建設。”

同時他捂了捂脖子,張起靈見狀皺眉,馬上去看他的傷口,見沒有裂開神色才松了一些。

吳邪看著他的動作,說:“剛剛怎麽沒見你拿我當傷員。”

張起靈淡淡地回道:“你抓得住。”

吳邪聞言“嘁”的笑了一聲,沒有反駁這句話。他低頭看槍,略一思索將槍又塞回腰間,這時就見張起靈沖他伸出了手。

他擡起頭。對方逆著月光站在那裏,讓人看不清面容。

吳邪仰頭瞇了瞇眼,隨後緊緊握住眼前人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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