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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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行雨做了場夢, 一場朦朧卻深遠的夢境。

夢的最初是一只溫柔撫摸他的透明手掌,幾乎蓋住他全身,透明的邊緣暈開金黃的光,他下意識伸手去觸碰那道光亮, 卻瞥見一支輕柔純白的羽毛從半空飄落。

他聽見交雜的低語, 是善意與好奇的祝福, 一聲嬰泣劃破長空, 將低語變成呼喚,呼喚著他的名字--

行雨。

場景一轉, 朦朧的白霧褪去,眼前是無數在漆黑虛空中細細閃爍的燈盞,燈芯搖曳, 朝行雨聽見它們的聲音,敘述一個又一個動人而婉轉的故事。

他看見故事裏廣闊無垠的天空和萬裏冰封的山河, 一只蝴蝶停在人類細長的指上, 斑斕的翅膀微微扇動, 海洋另一側卷起風暴,駿馬與牛羊不安地奔騰,牧人溝壑縱橫的臉上淋了雨水,水珠變成眼淚, 最終落在淤泥裏……

泥底,一只漆黑的游魚掙紮, 是他垂下手去, 玉珠似的指尖輕點,游魚騰空而起,游進渺茫的雲裏。

再往後,是無數個日夜變換, 與他千年沈默的觀望,直到另一個聲音出現,問他:

“我能陪在你身邊嗎?”

“多久?”

“世界盡頭的下一秒。”

他看見一扇無邊的門,吞噬了除風聲以外的所有聲音,門內一片令人窒息的虛無,虛無排斥所有生命,卻唯獨接納了他。

虛無的黑暗將他包裹,讓他想起最初誕生時撫在身上的大手,相同又不同,卻都是純粹的愛。

對行雨的愛。

場夢境從他記憶深處延伸而來,看它像多年前看一場電影,在昏暗的地下室,在一個叫做林行舟的青年懷裏,主角是他,是完完整整的他。

不待朝行雨探尋更深,四周的景物顏色漸漸淡去、融化,回憶感潮水一般褪去,夢裏的場景打碎、重組,最後重新變回現世的知覺--

他看見了閻是之。

就在還未被拆毀的吊腳屋裏,還聽得見潺潺水聲,藏在閻是之愈來愈急促的呼吸裏。

“他娘的!老子就看小子不老實!白天偷偷藏在村長屋裏,還以為沒人發現啊!”

劉樹打著赤膊,連同另一人將雙腿扭曲的閻是之丟進屋內,**與木板撞擊發出悶響,另一人的聲音響起:“是閻家老二?被他聽到啥了?”

“嘖,估計聽見不少,麻煩。”劉樹揉了揉肩上的淤青,黃窄的臉上表情厭惡:“制住小子廢了他娘的不少功夫,傷了我們不少人……腿給他廢了才終於安生點。”

“那現在怎麽辦?把他關在兒不管了?”那人吞口水,小聲湊近劉樹,說:“他老娘還杵在……”

“去去去!”劉樹不耐煩地打斷:“別讓他餓死就行,其他的問過村長再說。混小子,就暫時在兒待著吧。”

“誰給他送飯?我可不送啊……”

“小子瘋狗一樣,反正我不來。”

朝行雨收回想要扶地上青年的手--只是場虛無的夢。

“呼--嗬--嗬……”

閻是之狼狽地躺在地上,封閉的空間裏,無處不在的灰塵通過鼻腔鉆進肺裏,他的呼吸愈來愈吃力,與痛苦相對的,他的意識卻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聽清楚剛才那兩人說的每一個字。

朝行雨蹲在閻是之身邊,幾乎是平靜的看他用力拿額頭支撐起身體,手腕被粗麻繩捆在身後,扭曲的雙腿拖在地上,他就麽一點一點靠著前額移動,所過之處,地上便多了一行暗紅的血跡。

不知過了多久,青年沈重的身體撞在供奉神像的桌角上,他費力吐息,眼睛被血糊地睜不開,挺直的鼻梁血肉模糊,終於--

一尊黑色的神像落下。

閻是之張開嘴,牙齒咬住神像底座。

朝行雨手指一顫,他看不見閻是之藏在頭發與鮮血之下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沖天的不甘與戾氣。

“餵!在幹什麽!”

茍福佑一只手還撐著門,下一秒,他迅速沖上來,一腳踢在閻是之背脊,神像碌骨滾落地上,直到朝行雨腳邊。

閻是之悶哼著,頭發被人提起。

茍福佑猛地與他蒙上血汙的眼睛對視,那雙眼睛裏駭人的兇煞讓他下意識畏懼。

“……都……代價……”

閻是之吐息急促,聲音模糊。

“還有力氣是吧?”茍福佑抓著他頭發,硬生生將他拖到屋外,把他反覆按進河水裏,“媽的跟誰比命硬是吧!比啊!”

一切的細節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巨大機器慢放了,朝行雨就站在離兩人一步之遙的地方,閻是之掙紮時濺起的水珠穿過他的身體,明明感覺不到涼意,可朝行雨仍舊四肢冰冷。

從來明澈的眸子裏映出的,是閻是之不斷張合的,因為缺氧而變得青紫的嘴唇。

“……他們……代價……”

朝行雨湊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他的耳朵挨在他唇上:

“幫幫我,讓他們都付出代價……幫幫我……”

大概是人在瀕死時都會看見本看不見的東西,閻是之睜著眼,眼神正逐漸失去焦距,可朝行雨擡起身時,那雙漆黑的眼睛卻將最後的亮光射向了朝行雨在的地方。

“我聽見了,閻是之。我聽見你了。”

在墮入黑暗的前一秒,模糊的身影朝閻是之傾下,明明將死之際,他在腦海裏卻突兀地想著--

一身臟汙,不要沾到他一點才好。

啊啊,一邊答應他,一邊溫柔親吻他額頭的,究竟是誰呢……



朝行雨從夢中醒來,猛地坐起身。

系統嚇一跳,聽他呼吸急促:【小雨,你怎麽了?做噩夢了麽?】

朝行雨去探自己額頭,一手細汗。他轉頭,目光鎖定那尊黑色的神像,它還是詭異的吊著笑,面對朝行雨的床頭。

“個是什麽?”朝行雨皺眉,把它攥在手裏。

【在問我嗎?】系統停頓一下,回答:【我不知道,小雨。】

“個東西,些任務……還有他們,到底是什麽?”在系統回答之前,朝行雨又問:“系統,你到底是什麽?不要撒謊。”

【……小雨,我只是你很久很久以前隨手救下的一條小黑魚,你忘記我很正常。但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帶你回家……】

系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了什麽似的。

朝行雨想起夢裏,在泥裏翻動的一條小魚。

他的語氣緩下來,說起另一件事:“系統,我知道怎麽完成次的任務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蔣鋒一夜沒睡著,心情正煩躁,他頂著快拉到地上的眼袋沒好氣地把門打開:“敲什麽敲,大清早催命……”

猛然看見讓他想了一夜的罪魁禍首,蔣鋒話頭立馬打住。他有些楞,大腦一時反應不過來,昨晚被他強吻的人,大清早找上門來,幹什麽?算賬還是揍人?

蔣鋒咽口水,就麽杵在門口,連要先讓人進門也忘了:“你、你要揍我沒問題,能讓你消氣都可以……”

朝行雨眨眨眼:“我沒想揍你呀。”

“啊?噢……”蔣鋒抓了抓短發:“那是為了什麽?”

人怎麽看著還有些失望?朝行雨遞給他一把鏟子:“你力氣大,幫我個忙好不好?”

好不好?蔣鋒內心高呼,當然好了!

於是一小時後,兩人便戴著手套拖著鏟到了山腳一處荒地。

“你怎麽知道在兒?”蔣鋒四下望,地方真是偏的不能再偏,遠離村子不說,光野草就長了快及人高。

“我就是知道。”朝行雨找準地方,一鏟落下。

他是在夢裏看見的。

閻是之的屍體被發現時已很晚了,屍體死狀詭異,是不能冒險埋村裏的。劉樹幾人連夜把他拖進山裏,找個隱蔽處就麽草草埋了,為了掩人耳目,甚至找了一口空棺,辦了一場假喪禮。

“他不應該睡在兒的。你是警察,他到底是怎麽死的,你一定會調查清楚。”

蔣鋒沈默一會兒,問:“你要我怎麽做?”

朝行雨搖搖頭,說:“不是我要你怎麽做,蔣鋒,些本來就是你們該做的。把事情查清楚,該懲罰的都受到應有的懲罰,沒有人活該就麽潦草地死了……”

就像他答應過閻是之的那樣。

朝行雨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為什麽閻是之會說自己是為他來的。

他是閻是之的因果。

劉樹幾人當初將屍體埋得不深,再加上幾天暴雨沖刷,沒過多久,濃烈的腐臭便隨著泥土腥味在空氣裏散開了。

散亂的泥土裏,朝行雨瞥見熟悉的衣角,鼻頭一瞬便通紅了。

【小雨……】

蔣鋒看著他哭得無聲無息,眼淚透明珍珠似的往外淌,那雙乘著水霧的眼睛裏,是壓抑許久的共情與悲傷。

“不哭了,乖……”

他脫下手套,將朝行雨摟進懷裏,那些溫熱的眼淚打濕肩膀,朝行雨伏在他肩頭,小弧度哽咽著,雙眼通紅。

一抹涼意落在眼皮上。

朝行雨睜開眼,是閻是之站在蔣鋒身後,彎著腰,正對他笑得溫柔。

他從沒見過閻是之樣笑,臉色不再蒼白,眼眸裏也有了星光,像個普通的大學生那樣,溫柔地對著心愛的人微笑。

【已找出閻家小兒子死因,任務完成,請問宿主是否選擇停留。】

“不用。”

【系統重啟中,自動開啟下一個任務。】

【小雨,我們回家!】

“嗯。”朝行雨抱緊蔣鋒,輕輕將話語念出口:“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很快最後一科了嗚嗚嗚,拖了這麽久對不起小寶們!我的快樂馬上就要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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