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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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鋒把朝行雨帶回自己的院子, 堂裏空了,老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

“關於住在閻家那人的身份,你有任何線索嗎?”

能解釋的都解釋過了,除了通神會的事, 在上報得到明確的指示前, 蔣鋒沒有資格透露, 其餘的, 他幾乎算得上是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朝行雨這個身份存疑、認識不久的陌生人。

他下意識地信任他,當然, 也想從朝行雨這兒搜集些消息。奈何小家夥一路保持沈默,此時沒精打采地垂著頭,也不回答他的問題。

不太對勁。

前額多了一份溫涼, 朝行雨擡頭,是蔣鋒用手背探他溫度。

“你在發燒?”蔣鋒皺眉, 手背上的溫度不低。

朝行雨拍開那只手, 一張小臉紅撲撲地, 眼睛迷蒙,看著有些遲鈍:“他是閻是之。”

“燒迷糊了?”蔣鋒按著他坐下,又把白熾燈按開,背過身翻箱倒櫃去找藥, 他說:“閻是之前不久才埋了。我問的是這幾天和你一起的那個人,他有沒有說過什麽可疑的話, 或者做過什麽可疑的事。”

“說了你又不信……”朝行雨小聲嘀咕。

“什麽?”

蔣鋒倒騰東西和說話的聲音吵得朝行雨耳膜疼。

“你好吵, 能不能安靜點……”他小小聲抱怨,不滿地抿起嘴。

蔣鋒眉毛一豎,都要氣笑了。

略粗糙虎口卡住他小巧的下巴,朝行雨被迫擡起頭來, 與眼神銳利的蔣鋒四目相對。

額頭上貼了個冰涼的東西,讓朝行雨不自覺舒服地微瞇起眼。

“退燒貼。我只有這個東西,你先將就一下,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縣裏,那裏更安全。”蔣鋒迅速捏了捏手下柔軟的肌膚,觸感溫泉水似的。

他的目光無法控制地在朝行雨臉上逡巡,年歲不大的少年面頰柔軟眼神純粹,他五官小巧,天生惹人憐惜,蔣鋒感到自己握住的部分溫熱而脆弱,仿佛他一用力就能傷害到他。

蔣鋒從來沒見過這樣少年,柔軟又潔白,清澈又可愛。

“嗯呢。”他眨眨眼,睫毛尖上沾了顆水珠,聲音又輕又軟:“謝謝你呀,蔣鋒。”

耳朵一熱,蔣鋒只覺手腳發麻。

他爹的,撞邪了?蔣鋒咬了咬自己舌頭尖,忙放開朝行雨,把人安置到房間,又自覺打地鋪,睡在朝行雨床邊。

朝行雨燒得迷迷糊糊,看著床下呈大字型躺著的深色輪廓,啞著嗓子問:“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房間裏沒有開燈,過一會兒,蔣鋒在黑暗裏“嗯”一聲,很不滿似的。

“我叫朝行雨,朝陽的朝。”他呼吸急促,說一句話喘小口氣,補充地很費力:“你不許查我……”

他說不許。明明是個頤指氣使的,蔣鋒生平最討厭的命令詞,從朝行雨嘴裏說出來,卻無端變了味兒,帶著些撒嬌的意味,讓人願意妥協……

蔣鋒很快清醒過來,自己是在犯什麽賤啊?恨不得把自個兒抽地正常些!

淩晨四點半。

蔣鋒枕著自己手臂,擡腕看了看手表。

朝行雨在夢中也呼吸急促,他蜷縮著身體,在被子裏縮成一小團,無意識地貼近床邊,仿佛在等待著誰去將他輕輕擁住。

“唉……”蔣鋒嘆口氣,認命地坐起身。他人高馬大,即便坐在地鋪上,也要俯身垂首才能看清緊挨床邊的朝行雨。

“很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蔣鋒輕聲問,食指拂過他汗濕的額發,沾上他的體溫。

朝行雨感到他溫柔的觸碰,朦朧的夢裏出現個熟悉的影子。他伸手,抓住蔣鋒小臂,低聲呢喃:“傅柏……”

“什麽?”蔣鋒沒聽清,順著手上那道奶貓似的力氣,傾身貼近他。下一刻,一雙瑩瑩手臂便摟住蔣鋒脖頸,手指輕輕握住他粗硬的發尾,不動了。

朝行雨下意識拿自己的臉頰蹭蹭他,舒服地哼哼,小臉埋在他溫涼的頸窩裏,就這麽安家了。

蔣鋒被他一系列依戀親昵的動作弄得渾身僵硬,偏偏腦門發熱,心跳飛快。他保持著上半身倚在床頭被人拖低,而下半身盤腿坐在地上的扭曲姿勢,心中不停唾罵自己。

他還是個小孩還是個小孩他意識不清醒意識不清醒不清醒……

“你……先松開手,好不好?”

蔣鋒艱難地伸手,隔著薄被去推人肩膀。朝行雨感受到這股推力,不滿地翻身,整個人滑下床沿。

蔣鋒慌忙伸手去接,摔在地鋪上,朝行雨依舊攀著他的脖頸,小腦袋貼在他肩上,蜷起雙腿乖巧地睡在他胸膛。

蔣鋒聞見從他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甜香,他用力閉上眼睛,忽略某個地方不可抑制起的反應,長臂撈起鋪蓋,把身上人嚴嚴實實捂好了。

“這是什麽人間煉獄啊……”蔣鋒認命地嘆氣。



朝行雨是在一片顛簸裏清醒的。

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搖搖晃晃的田野和一個輪廓鋒利卻胡子拉碴的下巴。

他們正坐在一輛鐵皮三輪汽車後頭。

“醒了?”

蔣鋒見他睜眼,忙從包裏掏出一只保溫杯,保溫杯蓋裏倒上早準備好的青菜白粥,下意識吹了吹,才小心翼翼遞到朝行雨嘴邊。他一夜沒睡,聲音喑啞難聽:“吃點東西,離縣裏還有段距離。”

朝行雨睜著大眼睛看他,暫時沒動。

蔣鋒表面鎮定,實則腳趾摳地:我為什麽要拿嘴給他吹粥!磨不磨嘰啊!他不會嫌棄吧是不是覺得惡心了?

“……怎麽不吃?”蔣鋒緊張地維持表情與他對視,一直到朝行雨垂下頭,小口小口就著他的手喝粥,才終於放松下來。

“為什麽不坐其他車?”朝行雨被顛地全身難受,他伸伸腿,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坐在蔣鋒懷裏。

蔣鋒往後靠,由著朝行雨起身坐到旁邊,懷裏這麽一空,他有一瞬間恍惚。

“我來這兒坐的那輛車,用的話必須要經過村裏村長的同意。”

既然敢對朝行雨出手,蔣鋒不確定他和老吳是不是也被懷疑了,在確定之前,可不能打草驚蛇。

朝行雨半個腦袋伸出護欄,車輪每碾過一個泥坑,他便抿起嘴,眉毛皺地死緊。

“你是不是想吐啊?”要放在平常,蔣鋒肯定逗他說他嬌氣,一點苦也吃不得,但看著朝行雨蒼白懨懨的側臉,這些混話統統自動咽下去,變成了蔣鋒自己都聽不慣的關心:“你靠在我身上會好一些,吐了也沒事兒,你不用忍著。”

說完這些話,蔣鋒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他活了二十多年,什麽時候對別人說過這些話?就是以前在警校,一群兄弟被教官訓得上吐下瀉下不來床時,他也從來都是嘴臭挑釁,說人一群大老爺們兒做出一副死相就是丟人,死又死不了,嚎什麽嚎?

可朝行雨是個他料想不到的特例,他理所當然地不該受苦不該難過,就該被人時刻照顧著,好像上天專門派來朝行雨要治他的大男子主義,讓他被貼上可恥的雙標狗的標簽,不能免俗地長偏了心臟。

所以說,惡人有天收,他蔣鋒也自有人磨。

朝行雨哪裏知道蔣鋒在胡亂想些什麽,只看他一眼,搖搖頭拒絕那份關心,完全沒註意蔣鋒瞬間的僵硬。

他不敢張嘴說話,怕自己張嘴就要吐。

到達縣城時還不到十點,蔣鋒摸摸朝行雨額頭,也許是昨晚發汗的緣故,並沒有那麽燙人了。

這是個小縣城,幾米寬的街道人來人往,建築物不高,多是兩三層的自宅,最底下一層都是用來擺生意的鋪面,琳瑯滿目盡是一些朝行雨沒見過地小玩意兒。

蔣鋒硬拖著人先去的醫院,那醫院又小又安靜,連前臺護士都是叫了好幾聲才悠悠然出現的。

“掛哪個科?”小護士帶上口罩,擡眼瞥他。

“內科。”蔣鋒冷臉答話。

“哦,您把身份證給我吧。”小護士伸手。

“著急出門沒帶,念號行不行?”蔣鋒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於是朝行雨冒名頂替,成了擁有城市戶口的“蔣鋒”。

給朝行雨看病的醫生是位老婦人,很慈祥,聲音也溫柔:“什麽癥狀?喉嚨疼嗎?”

朝行雨慢慢想,蔣鋒看他一眼,開口:“主要是頭暈,有些咳嗽,扁桃體可能腫了,但沒流鼻涕。”

醫生點點頭,又問:“體溫呢?”

蔣鋒自然接過朝行雨遞來的溫度計,仰頭查看片刻:“三十八度二……昨晚應該還要高一些,裹著被子發了幾個小時的汗,今天才舒服些。”

“嗯嗯,沒什麽大問題,吃些藥就好了。”醫生寫完處方,摸了摸朝行雨頭頂:“你有個好哥哥,有他照顧你很快病就好了,不擔心啊。”

好哥哥?朝行雨看一眼出門得低頭防止被撞的蔣鋒,腹誹:他們哪裏像了?

到中午,兩人隨便找了家面館解決午飯。朝行雨沒胃口,吃了兩筷子,剩下的全進了蔣鋒肚子裏。

“怎麽又蔫下去了?走路要看路啊。”蔣鋒看向迷迷瞪瞪的朝行雨,在他埋頭走偏撞上路人前一把將人拽回來。他嘆口氣,大街上蹲下身,把人穩穩當當背好了:“困了就睡,剩下的我來安排。”

耳邊是平穩的呼吸聲,蔣鋒安心了,單手把人護住,另一只手撥通電話。



“文件傳回去了,你們自己看看。”

“嗯。是大案……”

朝行雨從床上坐起身,原本昏沈的腦袋漸漸恢覆清明。他擡頭,蔣鋒背對他坐在床尾,膝蓋上是臺電腦,他一只手拿著電話,一只手拈支香煙,沒點。

空氣裏是發黴的氣息,旅館模糊的玻璃窗外,淅淅瀝瀝下一場雨,蔣鋒的聲音夾雜在雨聲裏,有些無情。

“白青川那邊先瞞著,我這邊還有兩條命案沒查清楚,你們也別輕舉妄動……”蔣鋒停頓一下,繼續說:“我這邊有個重要證人,派個人過來接他,保證他的安全,對,就今天。”

“我不去。”朝行雨出聲,“我可以幫你。”

蔣鋒沒回頭,全當沒聽見。

“無論是村長還是……閻家那個人,你都需要我,蔣鋒。”

“燒退了?”蔣鋒打斷他。

朝行雨點點頭。

蔣鋒把電話從耳邊拿開,走到床頭,手背撫在朝行雨臉頰。

觸感溫涼,退燒了。

“真想留下?可能會有危險。”蔣鋒給他倒杯水,朝行雨繼續點頭,兩只眼睛認真地看他。

蔣鋒嘖一聲,皺眉幾句打發了電話那頭的同僚,覺得自己是真沒原則。

他坐在床沿,對朝行雨伸出一只小指,語氣嚴肅:“說好了,要留下可以,做什麽事都要先給身邊的警察叔叔,也就是我,報備,知道嗎?”

“知道的。”

“你是平民,碰到什麽危險都要首先想到報警,首先保護自己,能做到嗎?”

“嗯呢。”

“那好。”兩人指頭勾在一起,蔣鋒不懷好意地笑:“從現在開始,叫鋒哥能不能行?”

“……”不行。

蔣鋒看他表情一變,逗人反把自己逗樂呵了,一張俊臉往後微仰,笑得露出一嘴白牙。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早八的我,救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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