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雨悄然而至，嘩啦嘩啦，溫度都不知不覺降下去幾分，斜風夾雜著細雨，讓整個小城都彌漫著寒意。

倪幼南這兩天一直都跟著郁銘身邊，似乎只有郁銘身邊是讓他覺得安全的，甚至睡覺的時候都要郁銘在旁邊待著才能睡著。

倪幼南覺得自己不正常，他也知道自己心裏藏著事兒，但是郁銘卻什麽都不說，只是由著他，倪幼南怕郁銘問自己那天到底怎麽回事，但是他也怕郁銘覺得自己沒出息。

他就是這樣一個膽小，怯弱，沒出息的人，倪幼南心裏自我嫌棄的想，大概郁銘也要嫌棄他了。

但是郁銘沒有。

他什麽都不問，還是跟往常一樣沈默寡言，看著你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好像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能包容，好像沒有什麽坎兒是過不去的，好像一切事兒都是小事。

倪幼南看著窗外發呆，雨聲淅瀝淅瀝，越來越大，連成了無數條線，落入茫茫大地。

郁銘就坐在沙發上抽煙，電視機裏演著永遠也演不完的家庭關系倫理劇，倪幼南偷偷擡眼瞥了一眼郁銘，卻好巧不巧被郁銘收入眼中。

郁銘吐出口裏的煙霧，淡淡的問道：“真的不想去學校嗎？”

倪幼南搖搖頭，他不想去學校，一想到學校裏興許會見到那個瘋子，自己肯定會忍不住奔潰，就連自己平時最喜歡的那個練功房，現在想起來都是那晚的畫面，讓倪幼南不敢面對。

小小的布藝少沙發上兩個人安靜的坐著，倪幼南抱著腿縮成一團，過了會兒，倪幼南低聲囁喏著說：“我是不是很沒用，膽小還……”倪幼南的頭越埋越低。

郁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說：“不會。”

倪幼南擡頭看他，郁銘也看著他，兩人的視線交匯，郁銘的眼睛深邃的像是一潭幽幽暗暗的水，裏面藏著別人都看不到的一點點溫柔，就在這一刻，倪幼南看到了。

倪幼南慢慢的挪過去一點，靠著郁銘的身體，似乎覺得對方並不會拒絕，於是整個人都靠著他，像是小動物依戀並信賴主人一般。

茶幾上的花兒蔫兒了，這兩天倪幼南忘了賣新的花兒插進去，蔫了的花兒委屈的耷拉著。

倪幼南看著茶幾上的花兒，過了很久，低聲開口道：“我其實很害怕，那天晚上我……怕極了。”

倪幼南的身子縮了縮，“屋子裏黑黑的，什麽都看不見，我沒想到他會那樣……”

郁銘拍了拍倪幼南的背，安撫著。

或許說淡淡的煙草味讓倪幼南覺得安心，倪幼南又往郁銘身邊靠了靠，整個人都貼上去了，“我不想去學校，我怕遇見他，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有那間練功房，我只要一想到那晚，我就害怕……”

“我知道我不應該害怕，我是個男人，我不應該這麽膽小的，可是，我就是……”倪幼南委屈的哭了。

郁銘聽他慢慢的說，一邊漫不經心的抽煙，過了會兒問道：“不怕，學校的事情我替你解決。”

倪幼南忽的擡起頭看他，緊張的整個人都有點兒呆楞，郁銘了然的說：“放心，不會出事。”

郁銘說：“你介不介意看一下醫生。”

倪幼南忽然全身都僵住了，郁銘繼續解釋說：“我也不懂，但是藍傑說，他認識一個很有名的心理醫生，建議看一下。”

倪幼南擡頭看著郁銘，大眼睛濕漉漉的，盛滿了淚水，好像下一刻就要哭了，又可憐又無辜。

郁銘心裏忽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情緒來，他移開眼睛，撣了撣煙灰，說：“你要是不想去我們就不去，我就是怕……我們都很擔心你。”

如果是黑六在這兒，聽到郁銘這樣的話保準能震驚的吞下一個雞蛋，郁銘哪裏像是會說這樣的話的人，這還是郁銘嗎這，很可惜黑六不在。

吧嗒——倪幼南的淚水顯示斷了線一樣掉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郁銘的衣服上。

郁銘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他不知道要怎麽應對這種場合，鐵骨錚錚的老大楞了，見過缺胳膊斷腿慘烈痛哭流涕，見過鮮血滋啦滋啦流的，可是哪裏見過這種輕輕柔柔的流淚，還覺得分外可憐兮兮的。

倪幼南默默無聲的流淚，揚起胳膊擦眼淚，可是怎麽也擦不完。

郁銘開口：“別哭了。”

倪幼南哭的更猛了，其實倪幼南很久不哭了，因為自打何晏死後，他就沒時間哭了，忙著賺錢忙著生活，生活並不會因為他哭就會對他更寬容一些，也不會因為他哭的大聲就會可憐他，他早就過了以哭賣慘的年紀。

可是這一刻不知怎麽的，眼淚就是不聽話的往外冒，一顆接著一顆，好像怎麽也流不完，反正他在郁銘面前丟盡了臉，還有什麽沒見過的，這幾天來緊張害怕恐懼茫然都在這一刻宣洩了出來。

倪幼南嚎啕大哭，眼淚嘩嘩的。

黑六提著飯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樣子，倪幼南縮在他們家老大懷裏哭的淚流滿面，郁銘手無足措不知道怎麽辦，緊張的滿頭大汗，也不知道要怎麽勸。

黑六都有些傻眼了，這是什麽情況？難不成他們家老大惹哭了小南南，不會吧？一個木頭冰塊一樣的人能多說幾句話就不錯了，哪裏有這本事。

倪幼南哭到後來一抽一抽的，眼淚打濕了郁銘的一大片衣服，哭到打嗝。

很久很久以後，黑六經常那這事出來笑話倪幼南，還順帶笑話他們家老大，從沒見過他們家老大那樣無措過，倪幼南總是紅著臉不理黑六。

再到後來後來，倪幼南趴在郁銘懷裏問郁銘，“你是不是那時候心裏笑話過我？”

郁銘說：“沒有。”

倪幼南不甘心，蹭了蹭他的胸膛，“真的沒有？我後來覺得我可沒面子了，還擔心你笑話我。”

郁銘嘴角彎了彎，親了親懷裏人的唇角，“沒有，我就是覺得怎麽會有人哭的那麽可憐，看著怪不忍心的，”郁銘看著懷裏人的身體因為情動事後而全身泛著粉白，咬了一口倪幼南的鼻尖，親昵的低聲說：“小哭包。”

“你才哭……唔……”雙唇被侵占，甜膩的聲音吞入喉嚨中。

“我挺喜歡你哭的，小哭包，給哥哭一個。”郁銘聲音裏帶著綿延的笑意。

“不要……啊……混，混蛋！”

……

你那時一哭啊，我就覺得心裏慌慌的，不是笑你，是笑我，本來感覺自己都活久了見得久了，心也都麻木了，冷了淡了，但你一哭啊，我就覺得哪裏不對了。

郁銘當然不會把心裏的這些話都講給他的小哭包聽，他只是做給他看，將他放心心尖尖上疼。

倪幼南哭到打嗝然後在郁銘懷裏一抽一抽的，覺得自己更加沒臉見人了，悶著頭不出來，使勁兒的蹭郁銘的衣服。

黑六沒見這種哭法，郁銘更加沒見過，兩人大眼對小眼，拿刀砍人的架勢都不見了，哪裏還有混混流氓小霸王的架勢，都慌了，怕倪幼南哭壞了。

“小倪啊，你要不要吃點飯，”黑六幹巴巴的說著，“吃完了再接著哭？”

倪幼南的耳朵都紅透了，羞的窘的，更加不出來了，小臉憋得紅紅的，一抽一抽的哽咽。

郁銘看著這人的哭的眼睛都腫了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彎了彎，黑六卻是瞧見了，心裏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反應，就聽到郁銘說：“你先去吃吧，我們待會兒吃。”

黑六楞楞的走出去，一時還是難以消化，他們家老大剛才是笑了？操！真笑了？小南南牛逼大發了啊，竟然能逗老大笑！

郁銘見黑六出去，低聲說：“別哭了，吃飯吧，不然飯要涼了。”

倪幼南也不好意思再趴在郁銘身上賴著，慢慢起來低頭用胳膊擋住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幅模樣一定很丟人很難看。

郁銘將筷子遞給他，兩人坐在小桌上吃飯，郁銘不經意提了一句，“你要是不看啊我們就不去了。”

倪幼南想了想說，“我去。”

郁銘點點頭，繼續吃飯，臉上沒什麽表情，既不驚訝也不覺得奇怪，也不會多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一哭完全把倪幼南以前的負面情緒都哭沒了，還是那一哭讓倪幼南覺得反正都豁出去了，沒什麽大不了了，倪幼南心裏覺得好受多了，就是眼睛腫的跟兩只核桃一眼，不太美觀。

倪幼南去看心理醫生，郁銘帶著他去的，一邊跟的還有藍傑。

兩人在外面邊等邊抽煙，藍傑看著郁銘說：“老大，你這麽上心，難不成真是六兒說的是我們未來的嫂子？”藍傑暧昧的咬著煙嘴，眼睛邪氣的看著郁銘。

郁銘吐出口中的煙霧，過了會兒說，“受別人囑托照顧。”

藍傑沒有再繼續問，跟他沒關系，老大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從來不跟著瞎摻和，他無所謂的唔了一聲。

“六兒辦了那人，據說那人到現在還躺在醫院呢。”藍傑說。

郁銘嗯了一聲。

“東爺這兩天是忙著沒工夫，等到這一陣過去肯定要問的，”藍傑有點兒擔心，“洪爺那邊……”

“沒事。”郁銘淡淡的說了句。

藍傑立刻放松了，多少年了，只要聽到郁銘說一句沒事，好像一起都沒什麽大不了一樣，他們老大永遠是老大，一句沒事就像定心丸一樣，藍傑瞇著眼睛放松的抽著煙。

“要變天了啊。”

遠處烏雲襲來，驚雷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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