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竹一醒過來的時候左手上掛著點滴，醫院通道裏的椅子沒有配輸液架，沈勁就給他拿著吊瓶。

看見他睜開眼，沈勁就對他露出一個笑來。

溫竹一也回以一笑，他喜歡開朗的人，他們和向日葵一樣，在潛移默化之中給人以力量。

他的身體本就沒那麽硬朗，從中午折騰到晚上臉色還有些蒼白，這麽一笑，倒是無端生出一種破碎感。

“抱歉。”

溫竹一有些不好意思，沈勁放下工作陪他來這裏，溫乾需要住院一段時間，自己還給他添了新麻煩：“我剛剛怎麽了？”

“有點低血糖，”沈勁把他打包的生煎包從外套裏拿出來，“吃點東西就好了，你看，還熱著。”

溫竹一就沒見人把包子往衣服裏捂的，他擡眼看沈勁：“到時候你衣服裏一股包子味。”

“沒事兒，不嫌棄。”

溫竹一想過來拿吊瓶，沈勁沒讓他夠著：“我給你拿著，快吃。”

沈勁買的生煎包味道還不錯，皮薄餡大，頂上撒了芝麻和蔥花，底部微焦，把醋包倒進去就不油了，咬一口下去裏面還有湯汁。

溫竹一嘗了口就想著到時候回去做給厲行吃，他以前早上進貨的時候路過晏城高級中學，那些孩子就愛吃學校對面的蘇州生煎和酸辣粉。

厲行吃了宴高那些學生最喜歡吃的東西，就能跟他們一樣上宴高。

不過，嗯，雖然他們家阿行學習成績好，不吃肯定也能考上的，但溫竹一還是想做給他吃。

“想什麽呢？”沈勁看見溫竹一對著個包子笑，忍不住問了句，“這包子這麽好吃。”

“在想生煎包要怎麽做才好吃。”

“怎麽那麽賢惠呢，”沈勁看他那樣，心裏莫名一動，“你吃好了我去問問護士有沒有陪護床，今天晚上先在過道裏湊合一晚上。”

溫竹一應了聲，沈勁做事情其實非常可靠，當時溫乾一出事他整個人都慌了，自己載著他開車過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後來沈勁看不下去，到了服務站兩人就換了下位子，後面幾十公裏路都是他開來的。

今天要是沒有沈勁，他都不知道怎麽辦了。

“今天就剩一張了，”溫竹一陪溫乾坐了一會，沈勁拿了張帶灰色棉墊的折疊床走了過來，“你睡吧，我去外面找個地方住。”

溫竹一看了下時間，都已經晚上八點多了，這時候再到外面去找賓館也不知道還要找多久。況且這張折疊床是沈勁弄來的，他怎麽好意思自己睡了讓人家到外面找地方住。

“別去了，我也睡不著。”

溫竹一把保溫杯擰開，低頭淺淺地啜了口：“一會兒你睡吧。”

沈勁沒說話，他從袋子裏拿了條厚毛毯出來鋪在折疊床上，晚上還是比白天要冷很多的，要是湊合一晚把自己給凍感冒就麻煩了。

溫竹一看沈勁在那裏鋪床，溫乾的病床就靠在過道的最邊上，他前後都有沒排到床位的病人，都是緊緊挨著過道，在病房門口的位置留出一個口子方便進出。

雖然知道省城看病難，溫竹一還是覺得心疼。

溫乾這幾天都是不能進食的，他低血糖掛了一瓶就不必再掛，而溫乾的鹽水是一瓶接著一瓶。

溫竹一嘆了口氣，他站起來給溫乾掖了掖被子，又忽然想到厲行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六子有沒有跟他說自己去醫院了，他會不會著急。

“先去洗漱吧，早點休息，”沈勁從大塑料袋裏拿了牙具，他把牙膏擠到新牙刷上遞給溫竹一，又給拿了兩張洗臉巾，“有些事情也急不得。”

溫竹一點點頭，他在住院部的公共衛生間裏洗了漱，洗臉的時候，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到時候回去了，得給厲行買個小天才電話手表。

手機是不可能給買的，雖然溫竹一也沒讀過多少書，但他知道現在網上什麽都有，有句話叫什麽網絡是把雙刃劍，用的好就好了，用的不好影響小孩子身心健康。

隔壁小超市的老板娘就是給她兒子買手機買早了，那小孩也就跟六子差不多大，初中都沒上呢，深受網上那些短視頻的影響，一天天栓Q栓Q的，上次還因為偷了家裏兩千塊錢充游戲被他媽打了。

溫竹一不想厲行也變成這樣，哪怕他現在比以前乖了不少，溫竹一還是會努力杜絕任何讓他變壞的可能。

最早最早也要等高考結束，然後什麽手機呀，筆記本電腦啊，iPad就都可以給厲行安排起來了。

“我洗好了，”溫竹一扯了兩張紙巾把牙杯擦幹重新放到袋子裏，轉頭跟沈勁說，“你也去洗吧，一會兒晚了大家都要洗漱。”

溫乾疼得睡不著覺，溫竹一就一直守著他，肋骨斷了不能自己起來上廁所，溫竹一就拿著便盆服侍他。

“你睡會兒吧，”晚上沈勁聽見聲音就起來了，他站起來去接溫乾的便盆，“我來看一會兒。”

“沒事兒，我爸也不是老要上廁所的。”

溫竹一看了下墻壁上的掛鐘，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整個通道裏靜悄悄的，只有值班的護士還坐在護士臺那兒。他把溫乾的被子重新蓋好，堅持了這麽久他確實也有些困了：“洗完我就瞇一會兒。”

溫竹一這麽說了，沈勁也不再堅持，他等著溫竹一把一切都處理完畢走過來，便把暖烘烘的被窩讓出來。

“你來這兒睡吧。”

醫院通道裏的椅子都是臨時搬來的小椅子，另一處的叫號區有幾排冰冷的金屬椅子，溫竹一原本是想到那兒去的，但是他怕溫乾一會兒還要起夜。沈勁人太好了，但他也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讓人出去。

“擠一擠吧，”溫竹一註意到那張折疊床比一般的要稍微寬些，“湊合一晚上，明天再說。”

沈勁楞了楞：“沒關系嗎？”

“沒事兒，都是男的。”

溫竹一也沒什麽潔癖，現在也沒那個條件，他不矯情，也並不計較跟人擠在一起睡覺。

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堅持的，但他現在很困，眼皮變得很重，頭也有些暈。

溫竹一是那種風大點的天不戴帽子出門，第二天就會頭疼的體質。剛才還沒覺得，現在腦袋有些發昏，他才意識到下午吹了好久的涼風，晚上如果不睡個好覺，明天頭肯定要疼。

溫竹一脫了鞋子上去，沈勁就看到他裏面穿著幹凈的白襪子，腳踝比他的要細很多，腳也是小小的。

“你對著那邊，”溫竹一打了個哈欠，生理性的眼淚含在眼睛裏，給他添了幾分懶怠，他背對著沈勁，“湊合睡吧，兩個人還不容易感冒。”

沈勁就感覺他像一只貓似的，還是那種漂亮的白貓，心忽然跳的有些快，沈勁攥了攥掌心：“那我來了。”

溫竹一實在困得不行了，他今天沒有跟之前一樣午睡20分鐘，所以哪怕這張折疊床很小，他沾到了暖和的毯子就忍不住閉上眼睛。

沈勁好像說了句什麽，他沒聽太清，便從喉嚨裏溢出一聲悶哼。

那聲音跟小貓似的，一點戒心都沒有，好像只要你伸手過去，他就會翻過來露出軟軟的肚皮。

沈勁喉結動了動，自己最近似乎有些反常，他時常會覺得溫竹一有點像女孩子，他身上有他喜歡的所有特質，符合他對另一半的所有期待，可他確確實實是個男孩子。

醫院裏到處都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倒是讓他一點點冷靜下來。

沈勁背對著溫竹一，雖然這張折疊床比一般的要稍微寬些，但兩個成年男人躺上去還是有些擁擠的，手伸展不開，只能側躺著。

那點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著一點點的甜味叫他清楚地聞見，沈勁聽到身側傳來淺淺的呼吸聲，溫竹一已經睡著了，但他越躺越是清醒。

折疊床就那麽大點兒，沈勁怕把溫竹一吵醒就一直維持著原來那個姿勢，後來半邊身體都有些僵硬，但他還是沒動，直到後半夜才漸漸睡著。

不同於沈勁難得的失眠，溫竹一睡得很好，第二天他聽到送早餐的聲音就醒了。

“二十四號早餐，”送餐的護士對照著清單，“兩份。”

醫院每天的送餐時間大概從早上6:30開始，只有排了床位的病人及家屬才可以預定，等送到這一層住院樓基本上就已經7點了。

溫竹一正想起身去二樓的開放食堂買幾份早餐過來，卻發現自己被束縛住動彈不得，腰間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整個人靠在誰懷裏，腿上還被抵了個什麽東西。

意識到那是個健康男人都會發生的正常反應，溫竹一臉上的局促才稍稍緩解了些。

“沈勁哥？”

沈勁聽到他的聲音才醒過來，身上觸碰到帶著香的溫軟，他終於回過神來，耳朵就先紅了。

“……對不起。”

溫竹一反應過來沈勁在為什麽道歉後就搖搖頭：“沒關系的，這很正常……現在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啊好。”

沈勁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他松了手，溫竹一就掀開被子起來：“今天換我去買早餐了，你想吃點什麽？”

沈勁都有點不敢擡頭看他，早上剛起來，他的聲音還有些發悶，有點沈，有點啞：“都可以。”

“那我看著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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