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鋼目視前方，全當沒有看見門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秦歡拉開門鉆進去，走廊重歸寂靜，只有高個子西裝革履的保鏢一動不動老老實實地站著。

秦歡關好門，去牽白桃的手。

她的指節有些薄繭，是常年畫圖留下的痕跡，在某些時候往往會帶來難以嚴明的刺激，現在握住顧白桃的手，像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一團柔軟的雲朵，秦歡心裏都是酸澀的溫柔，柔聲道：“你如果心裏不舒服，就沖我生氣吧，是我不對，我不是一個合格的考察對象，不配做你的女朋友。”

顧白桃坐在床上偏過頭沒看她，說：“你這話就是故意說得，為了博取我的同情。”

秦歡：“我沒有，我是真心覺得我沒用。”

顧白桃：“你如果這麽說話，那我聽著不舒服，我們就不要再談下去了。”

秦歡心裏苦澀，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我之前錯了，我以為自己只要夠努力，就能配得上你。現在想想，我無論怎麽做，都不如你哥一句話，我的長處不在經商，處理商場上的事情也不夠圓滑，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在不適合自己的賽道上證明自己，結果差點失去了我追求的最寶貴的東西。”

“如果我不去爭那些，在你需要的時候陪在你身邊，你就不會受委屈，不論是喬婉還是什麽阿貓阿狗，就不會有機會惡心到你。這才是我的錯。”

顧白桃擡頭，秦歡微低著頭，眼眶發紅，柔軟地盯著她，帶著薄繭到底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說：“我可以抱抱你嗎？”

她以前向來是想抱就抱，哪有問她意見的時候。

顧白桃撇嘴，又悄悄地貪戀著她不知怎的顯得委屈和脆弱的眉眼。

“我說不行，你就不抱了？”

秦歡的眼角垂下來，抿著唇嗯了一聲：“不抱了。”

像是個聽話的小孩子。

顧白桃就很想再聽聽她講情話，偏偏她這時候顯得呆傻，一點不像以前海王語錄隨口就來，似乎又變成了那晚抱著白桃流眼淚的笨模樣。

顧白桃恍然領悟到這種狀態下，秦歡什麽都會聽她的。她似乎不再是那個自信的公司總裁、知名設計師、人間扳手、天生海王，她只是一個希望顧白桃能對她展露愛意的女人。

這樣的秦歡很脆弱。

白桃說：“剛才你在門外說一大堆，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秦歡便再說了一遍，一直牽著白桃的手，像是生怕她跑掉一樣。

白桃垂下眼睛，挪了個位置：“別站著了，坐吧。”

秦歡便坐下，小心翼翼的，把白桃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蓋在上面，偏頭認真地看她。

秦歡並不知道自己的神情現在脆弱又柔軟，她看著白桃的眼神裏帶著小心，像是生怕碰碎了一盞漂亮的水晶球，說：“我來得晚，你可不可以跟我說一下在船上發生的事？”

顧白桃癟嘴，秦歡便知道她是受了委屈，輕輕環住她的肩膀：“沒事，不願意說就不說，是我不好。”

顧白桃：“只會說自己不好的人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秦歡默不作聲，悄悄抱住她：“我沒有女朋友也沒關系，你好好的就好。”

顧白桃：“那我不好，我不開心。”

秦歡嗯一聲，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臉側，用她的手拍自己：“你打我出出氣。”

顧白桃舉起手，沒有打下去，只堪堪浮在她臉側，秦歡的眼神裏迸出光來，臉頰悄悄湊上去，蹭蹭她的手心。

顧白桃：“我不喜歡你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明明受委屈的人是我。”

秦歡老老實實：“好，我記住了，我改。”

顧白桃：“我喜歡的是那個眼神裏總是帶著自信的笑的女人，雖然你一那樣就一副很會勾引小姑娘的模樣，但是我就是被你那個樣子勾到的。我喜歡自信得光芒四射的你，不喜歡傻乎乎的你。”

秦歡喟嘆一聲，摟住她的細腰，臉埋進她的脖子裏：“我記住了。”

“秦歡，你到底為什麽會喜歡我？”

秦歡說：“和你的理由一樣。”

船艙昏黃的燈光並不夠明亮，船艙小小的窗戶外，人來人往，熱熱鬧鬧，仿佛之前顧白桃只身一人面對風浪的場景不曾存在過。

秦歡用她的身體包裹著白桃，似是替她擋住了窗外人們形形色色的視線，不停張合的嘴吐出如尖刀、似蜜糖的話語，也擋住了初夏的海面若有若無的入骨寒涼。呼吸相聞，鼻尖是她慣有的白檀暖香，把這方昏黃燈光下的小房間襯得更加靜謐溫暖。

她以前的身材秾纖合度，如今抱著卻瘦弱了很多，像是一棵倔強的青竹。

白桃說了謊，其實秦歡脆弱又小心的樣子，她也喜歡的。秦歡會用極度專註又小心的眼神看著她，像是一只被丟掉的小狗回來找她的主人。

但脆弱的她似乎失掉了所有的光芒，像是自信的背面，變得倔強又自卑。白桃不喜歡看見她自卑。

於是她好心腸地說：“我不怪你了。”

秦歡手臂收緊，小心翼翼的擁抱落到實處，把白桃揉進懷裏，像是獲得主人的允許，鉆進主人懷裏的小動物，悶聲說：“對不起。”

“我不喜歡聽你說對不起。”

“好。”秦歡說：“我好想你。”

顧白桃回抱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秦歡把她的頭往自己懷裏揉：“不開心就別看，他們都是壞人。”

顧白桃吸吸鼻子：“那你呢？”

秦歡：“我是想要保護公主的騎士裏，騎最慢的馬，腦子也笨的那個，吃……都趕不上熱乎的。”

顧白桃：……噗嗤。

懷裏的人終於笑了，秦歡終於放下心來，用臉頰眷戀地蹭她，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自以為聰明的騎士奮力往前沖，留公主孤立無援挺直脊背在朝堂上罵來逼宮的壞人，這騎士果然蠢笨，公主大概是眼瞎了才會看上她。

騎士說：“你願意跟我講講今天的事嗎，我不想去問你哥，他跟我從來不會好好說話。”

公主說：“哼。”

騎士便不再說了，認命地揉揉公主的發頂，像是哄一只生著氣的小貓。

秦歡身上雖然瘦些，但一直散發著源源不斷的暖意。在這樣的懷抱裏呆久了，白桃終於徹底松懈下來，她這一整天憤怒而孤獨，顧淮來了變成委屈和溫暖，留給秦歡的只剩下放松和困倦，她打了個哈欠，拽著秦歡的衣角合上眼，慢慢地進入淺眠。

秦歡兩只手穩穩地抱著她，輕輕合衣躺下，嫌棄讚助這船的人惡心，這船上的人也不幹凈，連帶著被褥她都看不上，整個身體便不遠不近地攏著她，一只手輕柔地摟住她的肩膀，怕壓到她睡得不舒服，又怕離得遠了她會冷。

小小的窗外，夜空中綻放出煙火，甲板上的眾人熱鬧著開心，聲音傳進這一方天地，秦歡的手上移，輕輕蓋住白桃的耳朵。

世俗的骯臟事隱藏在喜慶熱鬧裏，騎士一心求公主好眠。

白桃這一覺睡得沈，再醒來是半夜，船艙裏亮著一盞床頭燈，這不是她和朱荷原本的那間小屋，換成船上最豪華的一間套房，裝飾漂亮昂貴的家具，180度海景窗拉著厚實的窗簾，她睡在房間中央的大床上，秦歡睡在旁邊皺著眉頭閉著眼，一只手壓在她頭下，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上，她輕輕一動，秦歡的手自動摸摸她的頭，把她又往自己懷裏帶了一下。

白桃又動了一下。

秦歡終於睜開眼，看見白桃一雙烏黑的眼睛盯著她瞧，便說：“冷嗎？”

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把她又往自己懷裏帶，這一帶，嘶了一聲。

顧白桃：“我覺得你胳膊可能要麻，而且我想上個廁所。我好像還沒有洗漱。”

她去衛生間收拾完自己，出來見秦歡直楞楞地躺在床上，衣服整潔，像是一個假人。

顧白桃：？

見她出來，秦歡坐起來，拍拍自己還是起了些褶皺的襯衫，說：“我惡心這船上的東西，本想直接帶你走，但看你睡得熟，你哥哥說咱們走什麽走，沒臉的是他們，便也就不走了。不願意用他們的被褥，嫌臟。”

顧白桃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床邊，俯下身子，露出剛刷完牙洗完臉白玉一樣的一張小臉來。

白桃說：“我睡好了。”

秦歡楞怔地看著她，緩緩地綻出笑容。

淩晨四點，顧白桃被套上一件拉鏈衛衣，又套上橙色的救生衣，秦歡仔細地把帶子系好，衛衣的拉鏈差點就要把腦袋都要拉上。

顧白桃豎著眉頭瞪她，被秦歡對著衛衣帽子親。

“就帶了這件，海上風大，多穿點。”

船上還有穿著西裝的萬鋼，本來秦歡和顧白桃準備連夜出逃，結果萬鋼像是不用睡覺一樣呆在房門口，說什麽都要跟著一起去，顧白桃不高興，秦歡倒是同意，她現在除了顧白桃的安全，什麽都不擔心。

她檢查了游艇的油量，對著旁邊的工作人員做個手勢，工作人員打個哈欠打開了游輪尾部的游艇閘門，發動機的轟鳴聲起，游艇駛出游輪尾部，朝魚肚白的海面馳騁而去，尾部翻騰出陣陣浪花，前方的天空已經燒出了紅，海風微涼，吹得人格外清醒。

秦歡開著船，問：“我們去哪兒？”

顧白桃說：“去看太陽。”

秦歡勾唇笑，被拋棄的小狗的神情似乎從未出現在她臉上，迎著霞光游刃有餘地開著船，雪紡的短袖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清瘦的鎖骨和漂亮的小臂肌肉，本是漂亮的女人，卻顯得愈發清俊，身體的弧度卻給她清俊的外形染上柔軟的色彩。

她看上去像朝霞一樣明艷動人。

白桃裹得毫無形象可言，縮在秦歡的旁邊，怕海風吹到她冷，抱住了她的背。

萬鋼坐在船尾，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游艇駛出一段距離停在平靜的海面上，前方就是躍躍欲出的太陽，顧白桃拿出手機，滿臉興奮地跺跺腳，按下錄像鍵。

秦歡把船停好，坐在白桃身邊，手指靈活溫柔，替她把系到脖頸的拉鏈解開，不讓她熱到。

朝霞映著顧白桃的小臉，柔弱又堅強的公主離開了囚禁她的城堡，即使剛剛見過骯臟的大臣和愚昧的民眾，她依舊滿懷赤誠，一臉讚嘆地看著日光，眼角眉梢都是燦爛的顏色，單純開心得像個孩子。

她在看太陽，秦歡在看她，嘴角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樣。

太陽緩慢又好奇地探出一個半圓，後面的部分也急著出來，整顆圓滾滾的似乎沒有控制住自己的速度，“噗”的一聲，就躍出了海面。

顧白桃嘆一聲：“這也太快啦。”

秦歡湊近，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角，說：“沒關系，明天它還會再出現。”

太陽照常升起。向陽的人兒不染陰霾。

萬鋼一動不動地看著日光傾瀉下，秦歡小心翼翼地和白桃接吻，曬在他臉上的日光是兩個人吝嗇著漏出去的，即使這樣，也照亮了他整個身體。

他翻動手機，履職盡責地匯報：

“小姐和秦總感情很好。”

睡得迷糊的顧淮翻出手機來看見了，切了一聲，把手機扔枕頭邊，長長地嘆口氣，繼續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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