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老太太耳朵背的幾乎只剩裝飾功能,即使身邊有人說大小去世的事,她也聽不到。

她隨意嘮叨的話,讓梁汝蓮快要熄滅的猜測重新點燃。

不過人年紀大了,記憶難免混亂。

梁汝蓮細細打量老太太幾眼,扯著嗓子吼:“大娘,您今年高壽?”

大小今年六十五,老太太滿打滿算九十頂天,差兩個輩分?

老太太完美詮釋什麽叫人老成精,她聽出梁汝蓮想要問什麽,露出幹癟的牙床,笑容竟然有點淘氣的味道:“俺娘五十多歲那年有的我。”

梁汝蓮:“……”

是她先入為主了。

老太太耳背,嘴巴卻進化的更厲害,見梁汝蓮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就像給晚輩講故事般,興致勃勃打開話匣子。

她記憶太多,爭相恐後往外蹦,說一會長姐,再說大小,時不時又冒出自己小時後的事。

其中有件事,重覆了好幾次。

今天是她長姐的回門日,按照風俗,她這個妹妹作為娘家人代表要來燒紙,回門日往前推算,也就是大小死的那天。

是她長姐的忌日。

同一天!

已經夠了!

梁汝蓮輕輕攙扶住老太太胳膊:“大娘,我們邊走邊說吧。”

“哎,走走。”有人陪聊還有人攙扶,老太太高興壞了,滿臉笑意走了會反應過來,她慢慢回轉身,瞇起眼,看向水井的方向,“姑娘,你剛才說啥?給大小燒紙,他也跳井了?”

梁汝蓮猶豫了下,點點頭。

“早該去找他奶奶了。”老太太捶捶腰,努力直起來,對著水井方向長嘆口氣,“我大姐呀,最疼這個傻孫子,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路,明天我得再來燒點紙,打發打發小鬼,出遠門,沒錢可不行。”

梁汝蓮對這番話毫不意外。

基本能解釋的通了。

當然還有疑點,比如張慶軍當時的表情,如果是裝出來的話,那演技也太可怕了。

再比如,怎麽讓大小去的。

但已經無線接近真相了。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她來,早一點晚一點來,大小都會像此刻的水井般,漸漸被夜色淹沒。

把老太太送回家,再把事情經過匯報給所長,幾分鐘後接到周隊電話。

周隊只低低說了兩個字:謝謝。

這次不比上次走形式的敷衍感謝,兩個字代表兩個人。

為他自己的工作沒到位,還有一個冤魂。

整天面對大案要案,面對重重疑點,早就把誘導殺人作為突破口,然而問遍了所有年長的村民,沒有收獲任何線索。

時間太久了,新的塵埃落在舊的塵埃上,誰還記得一個傻子小時候的事?

老太太本人都快忘記有這麽個傻外孫了。

張慶軍夫婦作為重大嫌疑人連夜被逮捕,審訊出乎意料的順利,當聽到奶奶忌日,他忽然像中風了般,嘴巴哆嗦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兇手不是他!

甚至,不是他媳婦。

是他的兒子。

張慶軍不知情,他懷疑過,然而他哪裏還能記得奶奶去世的日子。

大小,智商只有五歲孩子的大小,父母去世,疼愛他的奶奶生前反覆叮囑一句話:不要遭人嫌,要勤快,哪裏都喜歡勤快人。

大小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不懂奶奶是在傳授他一個保命的法寶。

但他牢牢記住了,記了幾十年,做了幾十年。

最臟最累的活,麥收秋收直接睡地裏,當沒活了,他惶恐,就去地裏撿漏下的糧食。

他不求吃不求穿。

奶奶走後,他愛上了一個人,胖乎乎的小侄子,真可愛呀,不像別人那樣見到他一臉嫌棄走開,會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他的手指頭。

那麽那麽的可愛。

哥哥嫂子不讓他靠近,沒關系,一個院子裏住總有機會,實在不行,哪怕能遠遠的看也行。

張慶軍這裏說了句話:有鄰居見大小一臉傻笑老偷看他兒子,擔心提醒,怕不是想趁沒人的時候煮了吃?

小孩子對情緒比大人敏感,明白誰對他好誰不好。

小侄子喜歡和大小玩,大點的時候,找機會就跟著大小田地裏亂跑,這個叔叔太厲害了,會找各種好吃的野果,會抓螞蚱,會毫無下限包容他。

小侄子漸漸長大。

大小依然是五歲。

大小依然逆來順受,他接受小侄子上小學,有了新的玩伴冷落他,之後,像哥哥嫂子一樣對他大呼小喝。

張慶祝兒子被逮捕之後的供詞,梁汝蓮沒看完。

她經歷很多小世界,自認為見慣了人性醜惡。

她胸口發悶。

五歲的大小,累了,他不知道這是身體老了,他以為要幹不動活會被人嫌棄了,他不想活了,他想奶奶,想爹娘。

身體六十五歲,心智五歲的大小,生平第一次萌生了死的想法。

他沒敢告訴別人,找機會偷偷告訴了最相信的小侄子,問他怎麽死才不疼。

小侄子讓他等。

一等就是幾個月,就在他以為小侄子忘記了時,深夜,小侄子來電話了,用小時後那樣的神秘語氣告訴他。

跳到井裏——死後可以見到奶奶!

大小怕井,知道井會淹死人,可是,能見到最疼他的奶奶!

他想奶奶了,想了幾十年,想的難受,想的都快忘記奶奶的樣子了。

他興奮地忘記鎖門,一路上沒忘記不能踩菜地。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眼睛裏那抹凝固的笑意,是不是因為死亡來臨的時候,他看到了奶奶。

周末,城市下了場大爆雨,街道泥濘,各種亂七八糟的垃圾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飄出來,讓人咋一看下意識有點吃驚,生活的地方竟然這麽臟?

梁汝蓮像原身那般,十一點半準時出門,打車,然後和記憶中一樣,準時收到條信息。

米文佩:蓮蓮呀,出門了吧,媽給你熬了參湯。

這是原身的後媽。

梁家豪宅內,米文佩得意洋洋放下手機,忍不住又拿起,看著發出的短信捂嘴笑的花枝亂顫。

旁邊的表姐傭人撇撇嘴:“每次都發這條,你好歹換個內容呀。”

“換啥內容?為啥要換?”米文佩翻個白眼,擡起剛做的精美指甲吹了口氣,“這是女人之間的戰爭,你不懂。”

表姐真不懂自己為啥有這樣缺心眼的表妹,耐著性子勸:“你就差把惡毒後媽寫臉上了,這只會讓梁汝蓮更討厭你。”

米文佩不耐煩擺擺手:“討厭就討厭,別的可以,她一周回來一次,我必須讓她牢牢記住,誰是真正的女主人。”

表姐目光幽幽:“她是。”

米文佩:“……你到底是誰表姐?”

這是她最討厭的話題。

結婚五六年了,她除了名分啥也沒有。

梁振通那個老東西,婚前做了財產公證,什麽都留給了女兒,包括現在住的房子,戶主都是梁汝蓮。

“我自然是你表姐呀,我的好表妹。”表姐深呼口氣,拿出件高定披肩給她披上,一邊把人往外推,一邊咬牙切齒柔聲道,“聽表姐的,這女人呀,母憑子貴,別老和梁汝蓮吵,讓梁總看到你的誠意,然後才會那啥……懂了吧。”

暴雨停了,空氣中濃郁水汽隨風卷來飄去,涼颼颼的。

這對於要上演慈母站門口迎接女兒的兩人來說不太友好。

表姐看了眼米文佩胳膊上被凍起的一層雞皮疙瘩,好心道:“要不我回屋拿件外套?”

她真不明白眼前的傻白甜,怎麽就擊敗那麽多女人成功嫁給梁振通。

明明做都做了,為什麽不做的到位點?

大白天的,穿件低胸晚禮服,脖子頭上手上又是鉆石又是翡翠,這不是來迎接,是示威。

米文佩哆哆嗦嗦搖頭,堅持最後的倔強:“你不懂,我這叫宣誓主權。”

按照以前的經驗,從梁汝蓮住的地方到這裏,大概十五分鐘路程,其實也不用記時間,因為梁汝蓮每次來,都是掐著飯點。

十二點準時到,吃完準時走,絕不多待一分鐘。

今天老天似乎作對,表姐二人組在第一場秋寒中哆哆嗦嗦等到十二點半,人還沒到。

打電話,沒人接。

距離兩人不到一千米的街道上,車輛行人紛紛忘記了交通規則,車停了,人站在馬路中央,表情驚恐,擡頭看向路邊的大廈樓頂。

那上面,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子張開雙臂,風吹起她身上的鮮紅色長裙,下一秒,她似乎就能隨風而去。

自殺沒什麽稀罕的,城市裏時刻都有發生,但鬧市區跳樓,還穿身紅衣,這是想死了變厲鬼嗎?

拉著梁汝蓮的出租車司機想走也走不了了,前面堵的死死的,他下來剛搞清出了啥事,正打算給女乘客解釋下然後再看熱鬧,車門被猛地推開,女乘客扔下張百元大鈔,風一般沖向大樓。

這是要近距離看熱鬧?

大廈門口早已拉起警戒線。

工作日,梁汝蓮沒穿警服,飛快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鬧市中心跳樓,人命關天的大事,先一步到來的警察沒問太多,確認身份後低聲道:“經過初步了解情況,這個女同志可能遇上了殺豬盤……對了,你是市局派來的心理專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